《浮生五味》 正文 第一章 穿越遇上分娩 许沅是被一波接一波的阵痛弄醒的。$*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最近工作压力大,所以她最怕这样半夜的醒转,想着再次入睡不知会在几个小时以后,不禁咬牙低咒一声:“***!”有时她真想大喊大叫一番,因为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眼下经济危机的阴影刚刚过去,全国钢价开始缓慢上扬,整个大形势渐渐好转,她的日子却越地不好过了。 公司打从去年下半年销售就一直是零,她所在的财务部门早早停了奖金,虽说奖金也不是很多,但一向拿惯了,突然少了就感觉工资降了好大一块,往常每月的结余也没有了,日子渐渐入不敷出。好几次,她都动了跳槽的念头,可最后还是放弃,实在是老板不错,同事们人又好,大家相处也没有所谓办公室的勾心斗角,生活虽然平淡却还算顺当,再她也害怕重新适应一个新环境,那种“从头再来”的豪情壮志早已不复存在,也显然已经不适合她现在的年纪。 许沅的倒霉日子是从老板某次从货场回来后开始的。因为价格涨起来,货场已经零星能收些散货,老板在现场监工时,货场经理在一旁打了财务的小报告。只要想到那个家伙,许沅就恨的牙根痒痒,真是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这个张经理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小气,他有一句用来拒绝请客常挂在嘴边的话叫做“我们家钱有用”。许沅初听时只觉得此人虽吝啬狡猾,却也有几分真诚和可爱,万万没去想过,一个男人,吝啬到对几块钱都斤斤计较,自然见不得旁人比他好,哪里能有男人所谓的包容和气量。 话说这个张经理,却是妒嫉财务上的几个人可以双休,加上这阵子公司没有销售又轻闲了差不多一整年,工资却只是没了奖金,而他们货场就是春节七天长假也要比别人少上两天,这一年更是没了奖金不说而且基本工资也有小小的减少。于是看着旺季来临,在老板面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上一通。许沅她们的那个老板,耳根子有时候是极软的,张经理又在他手底下多年,脾气如何拿捏的分毫不差,那一番说词自然说到老板的心里。是以老板从货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财务,从这周起周六周日上午上班。 好不容易得来的双休就这样在享受一年之后消失了,许沅和众人一样,都气,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在这间公司,老板的话在某各程度上就等同于圣旨,不遵旨的结果只能是走人。偏偏许沅这个时候走不得,她一直是月光一族,如今才是月初,工资还没,恨不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还敢辞职。工作已经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忙碌,这双休再一取消,每日在公司受折磨的时间便被拉得更加地长,工资却还维持原状,不死不活不上不下。 其实这钱多钱少的倒还在其次,最让许沅头痛的是每天上下班。许沅住在这座城市的最南边儿,说得好听些叫三环,其实算是郊区,而公司恰恰在最北边,这一南一北,上下班再赶上高峰,来回就要耗去两个多小时。许沅心疼这些流逝的时间,人生苦短,她却还要白白丢掉这么多钟头,一天二十四小时是不能改变的,失去的这些只能拿睡眠来补,这对嗜睡的许沅来说,无易于要她的小命。 身下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许沅禁不住哼了一声,一下子清醒过来,心里还在祈祷,可别是阑尾炎,她现在的经济状况,哪里去得起那吃人的医院。 入眼是粉红色的纱缦,边角低垂着金黄色的穗子,许沅顿时脑袋蒙,不知身在何处,若是梦,那又何来如此鲜明而清晰的疼痛?“呃,好痛!”她忍不住轻呼出声,某个地方好像撕裂一样的痛。 室内阴暗,许沅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伸手想要按住那里,没曾想这次的路线不是以往那样的直线,手下的触感分明是途经球体表面走了一条曲线!这下许沅真怕了,瞪大了眼睛,慢慢适应黑暗以后,她看到高高隆起的腹部…… “啊,啊!”许沅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凄厉而嘶哑,随后她眼前便又是一片凄黑。 再次醒来的许沅依然看到那纱缦和穗子,不过这一次是人和虎口钻心的疼,显然是被人救醒滴。晕啊,她这才晓得人要是倒霉连带着做梦都会不得安生,神呀,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主子呦,这当口可睡不得,您好歹醒醒,再使把子劲儿就出来了。”她茫茫然对上说话的那个女人,因着五官都痛的揪在一起,看得并不太清,只是下意识的用力,感觉身体里正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挤出一点。 汗,她这是在……生孩子! 搞什么,许沅满脸黑线,她是一个人太久也觉得孤单了,可是,这也不代表她就想生孩子啊,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纯粹是扯淡,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可这话又说回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边看着这屋子里不知道穿着哪朝哪代衣裳的几个妇人,脑子一边转动地飞快,心里暗想这莫不是她的前世?看这个样子,她的前世好像生活的还不错,心情好了,也愿意配合之前说话的妇人,照她的吩咐呼气、吸气、用力,就当是为自己以后生孩子提前做个练习。 可是这个过程并不顺利,许沅途差点痛的晕厥,那个引产的妇人同样满头是汗,嘴里嗬嗬有声,手下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下手那叫一个狠。许沅心说,这知道的是晓得你在做引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有深仇大恨呢,到底是我生还是你拽呀? “主子,再使把子力气,能看到头了,再用力,用力啊!”许沅深吸一口气,呼气时向下狠狠用力,那个东西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顿时感觉浑身轻松。 她此时已经疲惫不堪,但那些声音,婴儿嘹亮的哭声,女人压抑的欢呼声,都无比清晰地传入耳。“给主子道喜了,生了位小哥儿!”那妇人抱着一个皱巴巴粉团团的小家伙凑到她面前,许沅只瞄了一眼,就疼到了心里。小家伙眼角还挂着泪,看到她竟然嘴巴一咧,乐了。 许沅眼睛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用手轻轻触摸小家伙娇嫩的皮肤,造物主真是神奇,这个粉乎乎的小肉球竟是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流着她的血,会有和她相似的眉眼,会一天天慢慢长大,延续她的生命。以前常听妈妈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如今看着这个小家伙,想着自己也是从这么一丁点长到现在这么大,其不知蕴含了多少父母的血泪,她暗暗下决心,从今以后,一定要对父母十二万分的孝顺…… “恭喜爷,母子平安!” “给爷道喜了,听小少爷的哭声就知道皮实着呢,准能一生平平顺顺的。” 来人看看襁褓里的孩子,脸上挂满了笑容,“那就借姆妈吉言了,只是这孩子今后还要姆妈多费心。” 孩子又“哇哇”地哭起来,果然声音宏亮有力,妇人一边安抚,一边向门外走去,“这屋子气味冲,许是小少爷闻着不好,老妇带他去西厢,您和主子说会子话。”打了一屋的人都出去,又在外面小心地掩了门。 许沅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一步步走近,然后坐在榻上,还把她在外面的一支胳膊放回被里,“名字是老爷子取下的,叫慎之,我想着字还是由你来取,毕竟是你亲生的孩儿,就算不能养在身边,隔三差五我会让姆妈抱来给你看看。以后,也让孩子叫你阿姆。”话说的滴水不可语调却平淡至极,许沅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是怎么个意思,难道是借腹生子?这阵子倒有不少新闻都在报道这事,看来也不是现代人的聪明主意,古以有之。 见她不言语,他以为是她还在生气,冷冷说道:“你若是记得自己的身份,就不要痴心妄想做孩子的嫡母!” 黑线,许沅小声问一句,“我是什么身份?”从小到大,都被家长老师告知,不懂一定要问,切不可不懂装懂,她是好孩子、好学生,自然铭记于心。 他却是一挑眉,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她,随即冷哼一声,“许诗沅,我肯让你取字已是给了你们父女面子,做人还是守些本分的好,不要不知好歹,钟家是什么身份,岂容你们这样的小门小户登堂入室。” 说了这么多,还不是嫌她配不上他,切,许沅不屑地撇嘴,早干吗了,既然瞧不起她当初就别上她的床,这下孩子都有了再扯这些有什么意思。“许家自然是小门小户,只是我这样卑微的身份怎么就攀上了您,还给您生了孩子呢?”可见你也不是多高贵,她瞪他一眼,心里小声说,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当她是吃素的呀。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顶嘴,反倒怔在那,双眼狠狠地盯着她,半晌无语。 许沅受不了这样凶狠的目光,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呃,叫钟小猫吧,”她打小喜欢这种动物,却一直无缘亲近,这名字,就当是补偿好了。 男子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门在他身后被摔的山响。 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进来,哭丧着小脸,“主子,我的好小姐,您怎么又惹九爷生气,就是不为你自己个想也得为小主子想想,这下你得罪了九爷,咱们猴年马月才能见上小主子一面呀!” 似乎有什么不对,许沅看着这个小丫头,“你掐我一下。” 真是实在孩子,用的力气不小,许沅疼的嗷的一声,原来,这不是做梦,她,许沅,穿越了! 这一天,是升平三十五年,旧历二月十九,历书上写着,雨水。 正文 第二章 没地位的主子 绿衣由小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紫砂盅,这是小姐吩咐厨下做的糖水鸡蛋。**@@提@供@阅@读-**小姐自产后便闻不得油腥,听老人们儿讲红糖这东西最能补产后气血虚耗,于是乎厨房便天天沏了红糖水送过来,还找了老嬷嬷盯着,让小姐想不喝都不行。 许沅在喝得头晕脑涨时就想起以前听妈妈讲古,说生她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糖水鸡蛋,可那时候家里穷,就是在月子里都不能满足妈妈这点小小的愿望。于是便同厨下说了做法,试了几次才找到她喜欢的口味,自然是没妈妈说的那样般好,可也比单喝红糖水要好上百倍了。 想到妈妈,许沅又免不了一阵唏嘘,自己悄悄掉了一会儿子泪,便又回到现时。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想家的时候也就越少了,不晓得爸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她,可她也是没法子,往事已不可追,生活还要继续。 没有日历,许沅掐着手指头算,她穿到这儿已经小半个月了。开始时由于刚刚生了孩子,身子虚的很,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真正过上了猪一样的日子。许沅以前不止一次想要过这样的日子,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二分之一。 等到有点精神了,她才现现在的这个身体,大概还不到十八岁,又瘦的可怜,真是不敢相信,就她这个样子,在医疗卫生如此落后的古代,竟然能平安生下那个小肉球。啧啧,要知道,那是实实在在的六斤肉呢,不简单啊不简单。 自那天那个九爷摔门出去以后,许沅三天才能见一次小肉球,对那个同小猫一样鲜活的生命,她从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能把他和她儿子这二有机联系在一起,稀罕倒是稀罕,喜欢也是真喜欢,可实在是没的感情,也没有当人家母亲的自觉。想来这怀胎十月也并不是故意折磨女人的无用功,如果没有这个过程,怎么培养母子之间的感情呢? 她还真叫了她儿子小猫,她儿子,嘿嘿,这两个字儿可真窝心。其实也是越看越觉得这个粉团团肉球球的小家伙像只小猫,绿衣,她的陪嫁丫鬟,初听时还惊得白了一张小脸,后来听得多了,偶尔在她的鼓励下也敢抱着孩子,亲亲他的小脸,小声叫一声“猫哥儿”。这下,却是换来许沅满头黑线。 后来打听明白,才知道州风俗,哦,对了,她身处的这个地方叫做州,是西齐的都城,具体的地理位置许沅还不太清楚,若是看现在的气候,像是北方。州的风俗,男孩儿未到总角都被称为哥儿,也常常会在哥儿前加上名字里的一个字,凑个双数讨个吉利。以她儿子为例,慎字是辈分排行,不能用,之哥儿又叫着不雅,所以应再取一个字,她叫了小猫,绿衣只得叫“猫哥儿”。 她还在月子里,动脑这种伤神的事可不能做,于是想着能不能动群众的力量,为她儿子寻个又吉利又喜庆的字。可惜她的群众基础实在薄弱,据绿衣讲,这个院子连粗使丫头在内,才不过十个人,大多又不识字,许沅闻言只得做罢。 转天那天那个妇人,也就是胡嬷嬷抱了小猫来,这回身后还跟了一个年轻妇人,“主子,这是于陈氏,爷前些日子给七哥儿请的乳母。”转身又冲于陈氏道:“于大嫂,这是七哥儿生母。”于陈氏忙过来见礼。 许沅看她容貌端正,眉眼恭顺,心里顿时已经先生出了几分好感。一面让绿衣扶她起来,一面谨慎地说道:“于嫂不必多礼,七哥儿,呃,七哥儿以后还要劳你照顾。”她清装剧不知看过多少,乳母有多重要心里明镜一样,这要是她跟自己有了二心,那个小猫她可就算是白生了。她不晓得还要在这个陌生的地面上混多久,儿子这棵大树可得看好喽。 于陈氏连声说着不敢当,“照顾七哥儿是本分,还请主母放宽心。”许沅点头,心说这是个内向的,儿子可别让她带木了。又指着小猫问胡嬷嬷,“叫了七哥儿吗,是哪个七?”胡嬷嬷先是咳嗽一声,才回话,“字还没有取,因着小主子在府里行七,下人们便先这么叫了,等爷取了字再改过来。” 许沅惊,看着那个九爷像是二十初头,怎么这孩子都生了一箩筐了。古人真不是盖的,这哪是养孩子,分明是在养猪啊。 就她们说话的功夫,小猫在她怀里又睡着了,边睡还边咂巴嘴。许沅倒是听说新生儿嗜睡,可这听说与亲眼所见又大不一样,学着小猫咂巴咂巴嘴,心说好嘛,就算你小子还不懂事可也不带这么浪费生命的吧。 胡嬷嬷见状使了个眼色,于陈氏便向许沅告了个罪,忙将孩子抱过自己怀里,这就意味着今天的探视也该结束了。 许沅心里那叫一个气,可也不敢作,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摸黑,哪敢轻举妄动。当下只好点点头,让绿衣送了二人出去,末了又加上一句,“差人去请九爷过来,我有话要同他说。”胡嬷嬷闻言抬头瞧了她一眼,随即目光闪烁地移开。许沅心下狐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却听见外面候着的小厮响亮地应了一声“喏”,等许沅回神再想要反悔,他人早就跑出去百米远。 内院大管事齐兴一进门就利落地打儿行礼,“齐兴先给主子道喜,另回主子,九爷这些日子都没过来。您看您要是着急,小的这就派人去老公爷府上请。只是这老夫人马上要做五十大寿,九爷未必走得开。” 齐兴面上虽是恭敬谦卑,心里着实没把这个小丫头当回事。这女人嘛,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男人外面的事少打听。他以前听说,这侧室姨奶奶虽是太仆寺少卿家的庶女,却因生母早逝再又是家唯一的女孩,一直被养在夫人身边,按说也是正经的小姐,怎的行事这般不讲规矩。可这话又说回来,不管您是哪一位,到了钟家就得守钟家的规矩,对不住,咱们钟家的内眷可没有把手伸这么长的规矩。莫要说她还不是正室,就算是正室夫人奶奶们,也没有这样叫了管事来问的。齐兴越想越觉得自己占了理,腰板立时挺的笔直。 许沅碰了个软钉子,一时便不再言语。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她是一点也不清楚,有心想问绿衣,几天来旁敲侧击的,可得到的内容实在少得可怜。这丫头是升平三十三年跟了她从太仆寺少卿许轻谋家嫁到这里,婆家姓钟,良人乃钟家三房第四子,名叫钟景庭。 这位钟家的四子,生于西晋长于州,京都出了名的谦谦公子。许沅听绿衣那意思,似乎是她能嫁给钟景庭,倒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许沅冤的不行,要真是烧了高香,堂堂朝廷正四品大员的女儿怎么嫁过来只能做个偏房。侧室,这在现代就是小三吧,至于绿衣这丫头兴高采烈地吗? 再多了许沅就不敢问了,毕竟绿衣也不是傻的。偶尔她不小心冒出几个现代词汇,就换来她诧异的眼神,这要是问的多了,难免有什么细节照顾不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她可不能做。好在这个身体出嫁以后也变了很多,尤其是脾气,更多时候绿衣都是一幅小媳妇样,话不肯多说一句,路不敢走错一步,某种程度上,倒方便了许沅适应这个新身份。 如今看齐兴这态度,许沅便明白他是瞧不起自己,一个偏房,对他们这些掌院大管事来说只能算是半个主子。只能在心里默念“要淡定,要淡定”,然后硬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齐管事,若单单是我的事,那便是再大也不敢去劳烦爷的,”她得表个态,让别人知道她是识大体的,“前些日子我身子弱,没有力气去管七哥儿。可现在想来,那是大大的不应该,便是身子再弱,七哥儿还是应该放在我身边带着,我亲生的儿子,自当是养在我身边。只是这绿衣年纪太小,照顾七哥儿怕是不妥当,还要劳齐管事再荐个人。” 封建社会讲究的是母以子贵,许沅心想,便是她只是个侧室,身份卑微,那有了儿子任谁也得高看一眼吧。眼下她穿的不好,又没有本事下堂求去,只好辛苦培养下一代了。这第一步嘛,教肓得从娃娃抓起,所以这只小猫,她可得养在身边。 齐兴却没有料到一向默默无闻的姨奶奶竟然会一鸣惊人,给他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进门时挤出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犹豫再三才开口,“敢问姨奶奶,这事儿咱们九爷知道吗?”想他齐兴不过是九爷官邸里一个小小的内管事,在老公爷府上连上三院的边都沾不上,再说这事就是九爷说了都未必能算,又哪里轮得上他说话。 “等九爷过来我自会同他说。”许沅白他一眼,心说你莫不是失忆的,刚刚还说那个人这些日子都没过来,我这连人都没见着,怎么说? 齐兴这才松了一口气,打着哈哈道,“如此还是请姨奶奶先同九爷说说,这里虽说是九爷自己个儿的官邸,可外院大管事还是老公爷府上的人。姨奶奶也是知道的,老公爷府里规矩多,七哥儿又是九爷长子,怕是过了百天就要接回府里去……姨奶奶但凡有什么话,都只需同九爷讲,九爷吩咐下来,小的们哪敢不照做。” 绿衣在一旁听得真真的,这会儿眼看着小姐没脸,忙借口时候差不多该上床歇着了,许沅也知自己势弱,这会顺杆就下,齐兴也火烧屁股似的告辞出去。 正文 第三章 往事扔到风中 却说这齐兴退到门外以后,先是拿袖子随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然后一撩袍子,健步如飞地向外院奔去。**@@提@供@阅@读-** 这宅子还是前年春上,九爷选了候补六品都察院都事后朝廷拨的官邸。虽然钟家三爷袭了靖肃老公爷的爵位,但因着钟家老爷子健在,秉承着“父母在不分家”的家训,九爷平日里大多数的时间,还是要宿在贡寺胡同的擎天府,于老公爷、老夫人身边尽孝。 但是让众人想不到的是,钟景庭对这个小小的宅子费尽了心思。大门上的牌匾是托了书法大家旬川亲提,墨青色的四个大字,“青台官邸”。右下角却没有用旬川的私印,而是刻了一个小小的纂书“钟”字。齐兴以前跑过一阵贡寺胡同,听那边府院里的人称这里是九号官邸,他不是清雅人,并不明白九爷取名青台有什么深刻地寓义,反倒觉得这个九号官邸叫着更顺口些。 公爷府的门房是个话多的,眼睛又长在脑门顶上,齐兴去的那几次,都被他给了脸子看。又不能在九爷面前乱嚼舌,齐兴只得少去,求个眼不见心不烦。毕竟九爷的官职还是三爷给寻的,钟家当家的也是三爷,九爷还要在这个大宅门里出入,他们做下人的可不敢得罪三爷,让自家主子难做。 青台官邸的人,除了外院大管事李成,余下都是钟景庭亲自从下三院细细选来的。虽说依旧还是钟家的下人,但却是人人都奉了他为主子,和公爷府也就有了远近亲疏之分。齐兴瞧着这架势,私下琢磨,这九爷倒真把个青台官邸当成自己的家了,打造得滴水不漏,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倒让公爷府派过来的李成成了孤家寡人。 按说老公爷尚在,九爷如此行事是犯了大忌的,可齐兴转念一想,这狡兔还有三窟哩,更何况他们名满州的这位爷儿。要说他们这位九爷,哪儿哪儿都是好的,就是出身低了些,生母是三房,序齿排在了第九,老公爷长成的几位儿子里,也排在了第四。 西齐的规矩,一向庶不及长,长不及嫡,分封止于庶子,君恩亦止于庶子。九爷吃亏也就吃亏在庶子上,不过好在九爷的性子好,尊长扶幼,谦恭温和,才虽高于三爷,却也本事令三爷喜而不妒,家里家外对他一力维护。可即便就是这样,也才在冠礼两年之后才捞着一个小小的六品都事。 而常居青台官邸的,便是那位住在西厢的姨奶奶。自升平三十三冬入府,至今也有近两年了,却不知道九爷对这位姨奶奶究竟存了什么心思,愣是不让她住在公爷府。齐兴听下人们在一起嚼舌,都说九爷极不待见姨奶奶,所以才远远地打了住在这儿,不冷不热的晾着。 大宅子里是非多,齐兴是因着自己素日里谨言慎行才被九爷高看一眼,放在这里做了大管事,一家人还因此住上了小跨院。他此后更是少说多做,唯恐祸从口出,再招了自家爷不待见。 不过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不受宠的姨奶奶肚皮倒真是争气,竟然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钟家的子息到了孙子辈显得尤为艰难,大房里三爷、五爷都还没有嫡出的儿子,庶出的两个小哥儿身娇体弱,常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依着齐兴看,这两位小爷能平安活着就算是烧高香了,日后光耀门楣的事那是万万指望不上的。所以七哥儿一落生,府里上上下下就准备好了等老公爷府里过来人接,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齐兴暗思量,估计这七哥儿也是要养在青台官邸了。他们家九爷,似乎打从心眼儿里厌恶那个公爷府。 待他到得前院,找来往返送信的小厮,仔细吩咐一番,又听着他复述了一遍他刚说的话,确认无误,方叫他速去公爷府给九爷捎话。府里大事小情,虽然九爷不问,但齐兴还是自动自觉地每天都遣了小厮去送个信。他心里自是明白九爷对这里的看重,诸事更加地谨小慎微,不敢行差半步。 后院东厢上房内。 被齐兴一番打击之后,许沅很是消停了几日。转眼就到了三月,州的气温依旧还是低,屋里的火龙早晚都被烧的旺旺的。 许沅每日里多数的时间大都用来躺着,她这个身子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虚。可能最关键的还是营养没跟上,她做月子的这些日子里,虽说也是好吃好喝的,可真正高档的补品一样没见着。问了绿衣,她也不明所以,只说日常供应都是管事负责。许沅算是怕了那个滑头却伪装谦卑的家伙,便全当这钟家是个穷苦的,人参之类的东西连想都不再想了。 偶尔她躺得累了也会起身在屋子里走走,门是不能出的,怕受了风落下什么病根。走累了便坐在桌前,铺开了架势练字。许沅小学时每学期的美术课,老师都拿了一半的课时用来教毛笔字,现下总算是有机会学以致用了。 她自幼习的是柳体,那时候为了省本子都是写蝇头小楷,多年功力自然不是盖的。只是却不会写繁体,一色儿的简体字,有唐诗、有宋词、更多的是歌词。绿衣按照她的吩咐分门别类,然后装订成册,许沅卧床休息时,便可以随手拿起一册,或吟诗或唱歌,倒也不觉得没有络、八卦和电视的日子多么难熬了。 因着她的心情不好,随手写下的歌词,便都是些无限婉转哀伤的。对于自己突然展现出的才能,许沅对绿衣的解释是兴之所致,随便想到瞎唱着解闷的。 许沅唱的最多的,是林忆莲的当爱已成往事,越唱就越觉得,这歌词怎么就那么符合她现在心境呢。绿衣也很喜欢听她唱歌儿,每到这时候,便去拿了绣活,一边听她唱着曲儿一边绣着手上的越绣。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因为我仍有梦,依然将你放在我心里;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 因为你岁月,我无意的柔情万种;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问我是否言不由衷。 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人生已经太匆匆,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 许沅在这里唱它的时候,,总算明白,失恋,并不是多么难以承受的事,要是再和她现在的穿越一比,那简直就是太小儿科了。刚失恋那会儿,许沅的长途电话费暴增,身边的人都不能理解,她只好把满腔心事讲给里之外的大学室友。其实又有什么好讲的呢,反反复复地一句话,为什么?许沅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俩一直都是挺好的呀,怎么从他某次出差回来便全变了。 可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告诉她为什么,分开的时候,他只是对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许沅那会儿还在想,还好还好,他没说什么对不起。男欢女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谁又能勉强得了谁,分手的时候说对不起,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但是许沅还是不甘心,她长到这么大,就喜欢上了他,只想一辈子喜欢这个人,她真的不知道,没有他的人生她一个人要怎么继续。哥哥从男人的角度告诉他,没有理由的分手,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他不喜欢你。 许沅听后差点就疯了,不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他温柔的眼神,他宠溺的微笑,岂能是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做得出来的。 为了挽回自以为两情相悦却无疾而终的那段感情,许沅还做了许多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事儿,等在他家门口,给他写情书,故做潇洒地说“我爱你,但这无你无关”,泪流满面地哀求他不要分手……一切的一切,在今天看来,就如哥哥所骂的那样,愚蠢到了姥姥家,丢脸丢到太平洋。 如今也算是时过境迁了吧,可想到他的时候许沅依然还是会伤心,会流泪。许沅对此的解释是,她的心毕竟是肉长的,又曾经爱他爱到骨子里,不伤心才真可怕。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时间来消磨她内心的伤痛。 至于爸爸妈妈,许沅则是想都不敢去想,好在她还有个哥哥。许沅现在要感谢爸妈的超生了,瞧瞧这两人,超生超的多有先见之明啊。虽说哥哥吊儿郎当了点,但是良心还是大大滴好滴,肯定不会亏待爸妈的。 想到哥哥,许沅脸上总算是阴转晴,“爸爸妈妈,哥哥,还有……你,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在这里也会好好的。既然穿了,我就要继承前辈的光荣传统,将穿越以后的革命事业扬光大,再创辉煌……”就在许沅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些表决心的经典台词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正文 第四章 小心狐狸尾巴 钟景庭站在门外,直待到一曲终了,又自顾自地了会儿子的呆,才迈步进入室内。**提供该小说阅读-** 扑面而来是淡淡的栀子花香,这还是绿衣在某日听了许沅唱栀子花开以后,跑去翻箱倒柜,才找到了一包去年晒干的栀子花。 绿衣将它细细地磨成粉,和着香一起点,味道比熏香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爷,您来了,奴婢去给您,她一定要教育出一个九岁的状元,还得是全面展、学贯西的奇才,五百年才出一个的那种。 呸,呸,她的意思可不是让她儿子是孙猴子。 可此时看到钟景庭彻底僵化的面部表情,许沅身上的冷汗都被吓出来了。都说这封建社会的人思想都愚昧,像她这种来自未知时代的人还不得被架在火上烧啊。 咦,许沅忍不住打个冷战儿,努力把这种可怕的念头抛到脑后。饿滴个神啊,想她素日里可都是积德行善的,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吧。 一旁的钟景庭已然合上了册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后来许沅现,这个动作代表着他正在沉思,生人勿近。 北裴末年,新帝欲效仿元始帝改制,其一条便是将字化繁为简,其后北裴为西齐所取代,变法亦无疾而终,但简化字却在清流之盛极一时。 钟景庭八岁入官乾学,师从清流之,是以对简化字驾轻就熟。只是,许轻谋世故圆滑,又一向不齿与清流为伍,他的女儿何以会精于新字,而且那些诗句……看似平淡无奇其时却寓意深远,便是他扪心自问,都未必能作出此等佳句,更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女子? “这些诗,可是你做的?”抛掉温和的外衣,钟景庭着实是清冷淡漠到骨子里的一个人。 “呃,那个吗,”许沅偷偷瞄了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心里又恼着绿衣这丫头出去,我再想个法子搬过来小住几日。” 许沅顿时呆着,小嘴微微张着,直直地看着他愣。 “如此也好,你我夫妻关起门来切磋,也省得让外人知道再胡言乱语。” 这样果然是好的,否则让外人知道了,还不以为他钟景庭的学问是靠了妾室的几本册子?只是一想到要共处一室的这个女子及其背后的家人个个都是满腹心机,钏景庭刚刚有点温暖的心又冷了下来。 “这个,不大好吧。”许沅怯生生地说,“要不,借给你几天,你回去照着誊写一份再拿来还我?” 拜托啊大哥,她才分手没多久,没心情也没力气去开始另一段新感情。不过这两人也算是合法夫妻吧,这会儿丈夫想要同居她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呀,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办法先拖着。 钟景庭看着此时的许诗沅,那副小心翼翼地模样儿,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婉可人。初听三哥说要给他纳妾时,钟景庭虽然心有不满却还是有所期待的,待到诗沅进门,两人也过了一阵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得知了事实真相,公爷府一向温和礼让的小九也怒了。怒气大得令三爷、五爷都不敢承受,加之又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只得同意将许诗沅扫地出门。 可就在那个当口儿,许诗沅好巧不巧的怀孕了。 事后钟景庭怒气平复,也就庆幸这个孩子来得真是及时。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难免有些欲加之罪,所幸,大错并未铸成。 正文 第五章 牢记自己的身份 州,曾名裴都,位于川大陆的心,且有渭水与汾水在此交汇,历朝历代都是熙攘繁华的所在。(^^^-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西齐建国后为安抚民心,一切都沿北裴旧制,唯有将作为京都的裴都更名。随着政权的平稳过渡,便是昔日裴都的权贵百姓们,都渐渐适应了京都的新名儿。然而平素保守立、潜心向学的清流此次则是一反常态,以十分的犀利言辞表达了对西齐朝廷欲盖弥彰、小人之举的讥讽。 建宁帝震怒之下,素有坛流砥柱之称的清流,从此便在西齐的朝堂之上销声匿迹。而少了朝廷的俸禄,那些可怜的清流人,除去于官乾学任有教职的,多数因生活无依穷困潦倒,更有甚竟是三餐不继。 于泽成沿汾水向东,经西大直街前往东街市。他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摊子,帮人写家书,一钱一封。这个价钱,对于那些南北往来不会写字儿的小生意人来说还不算太贵,是以生意好时,一天也能赚个四、五。 于家祖上都是读书人,清流的清流,本事虽没有多大,却是极端地偏执清高。建宁初年清流获罪,一时恩宠皆无,于家并不在朝,本不会受到波及,无奈于家老爷子不懂趋炎附势,白白丢掉了御史府的座师一职。此后一家人便靠着吃从前的老底儿度日,家道渐渐落。 于家兄弟三个,在老爷子过世之后便急急忙忙分了家。于泽成因是幺子,父母一向偏心疼爱,两个哥嫂平日里也是敢怒不敢言,此时便借口着“母亲伤痛之际不可与爱子分离”为由,将赡养老母的重担全扔给了弟弟。 于泽成心里虽苦,可也咬牙应下了,兄嫂已然无情,他如何还能再将母亲拒之门外。好在他的妻子陈婉出身小门小户,打小也是吃惯了苦的,所以对奉养婆婆并没有太多的埋怨。 他虽心疼妻子,却也无可奈何,自认才有八斗学过五车,却只是在十六那年考取过一个秀才,其后便屡试不。人清傲,又不会包装自己,满腹才学便全无用武之地。他家上有七旬老母侍养,下有三岁娇儿待哺,生活顿时捉襟见肘,日子过得穷困交加。 好在一家人上慈下孝,虽说日子穷是穷点,但也算和和美美,苦有乐。 年初妻子分娩,又是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夫妇俩立时愁的无可不可。这若是生在权贵之家,自然皆大欢喜,可是在这儿,若想养活这个小娃儿,那就要从他们四口人嘴里虎口夺食,他们两夫妇倒也罢了,可那一老一小的又如何能夺得? 好在百天未满,这孩子就去了,夫妻俩人连泪都没空儿掉一滴,转身又忙着讨生活。 可能是老天也可怜他们夫妇的丧子之痛,陈婉竟被候补六品都察院都事府里选去做了奶娘,每月三两银子。要知道,他们一家四口一年也未必能花上三两银子。可只要一想到现在的这一切,都是那个可怜的孩子用命换来的……于泽成便如鲠在喉。 昨晚婉娘来去匆匆,只为向于泽成传达一个重要的消息,后日四月十九,是七哥儿的大满月,姨奶奶请他赴宴。 这消息让于泽成惊诧莫名,神思不定地摆了半日摊儿,眼瞅着今儿写书信的人也不多,索性把东西收了,在街市儿上闲逛。婉娘昨日叮嘱万嘱咐,让他明日上府一定带些新鲜玩意儿,好讨姨***欢喜。 于泽成本是不愿做此等下作之事,可这转念一想,又怕婉娘在人家屋檐下折了脸面。如今好歹是钟家小主子的奶娘,身份不比一般奴婢,出手总要大方一些。想想婉娘,于泽成长叹一声,罢罢罢,他如今都沦落到给人代写书信的地步,早就没有体面可言。 东街市距汾水不过二里,古已有之,南北商人多在此交流消息互通有无。于泽成一路走来,只见店铺林立,商贩成群,吆喝声,嘻闹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他在这里的日子也不短,却每日辛苦计较几钱的得失,哪里有心情抬头看眼前的这些风景。 当下觉得新奇有趣,一家一家铺子逛过去,专门找伙计要看新奇物件儿。这种小店的伙计,年纪不大,眼睛却毒得很,瞧于泽成满身穷酸气,只在嘴上答应着,手里拿来的尽是些便宜的寻常货色。 于泽成走了几家,看的那些个东西也都不太合心意,想着若是连他的眼都入不了,就更不用说钟家的那位姨奶奶了。只是,他和这位贵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怎会被请去赴宴呢? 许沅来到这个世界,受到的第一次有关身份的打击,始于钟小猫的满月酒。 她从前对这些风俗就是一知半解的,那半解也还是靠着电视剧的普及教育,能知道满月酒、红鸡蛋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这些事情都是胡嬷嬷在张罗,绿衣居联络,她要做的就是坐享其成。 入了四月天才真正暖和起来,许沅的潜心静养也总算有些成果,身子一天比一天强壮,最明显的便是身上的肉多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所以许沅在感到身体无碍的第二天,就开始调整作息时间,结束猪一样的生活。这人啊,都是天生的贱命,苦可以多吃,福却不能多享。 许沅开始时听绿衣的汇报时,看她还是踌躇满志,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可过了四、五天,便斗志全无。问她是怎么回事,这小丫头吞吞吐吐不愿明说。 不说也就算了,想来不是什么大事,没准儿一伙人琢磨着给她一个惊喜呢,所以许沅也就没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到四月十九,可这府里面还是沉寂得有如一潭死水,便是许沅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察觉出了事有蹊跷。 这事关她儿子,许沅坐不住了,饭吃罢,穿越以后雷打不动的午睡也免了,就让绿衣去请胡嬷嬷。 青台官邸的人员构成非常简单,也很年轻化,府里唯一的老人儿胡嬷嬷,也才不过四十多岁。许沅看着眼前这个妇人,头梳的一丝不苟,穿着虽然朴素却很干净,衬的整个人看上去精明干练。 “胡大娘,”许沅从知道胡嬷嬷的年纪后就坚持不肯再称呼她嬷嬷,“七哥儿满月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胡嬷嬷不声色的扫一眼绿衣,小丫头被她的眼神吓得不住地打冷颤,“回主子的话,正在准备着,准保让您满意。” “其实一个小孩子,本来用不着这么折腾大家,”许沅也是打工的,知道这种事若是没什么好处拿,下面的人只会抱怨不会使力,“胡大娘,那边府上人多,上下打点怕是让你多破费了。这是十两银子,若是不够,再过来拿。”她本来想让胡大娘列个单子,报销也得有个凭据,不能狮子大开口。 胡嬷嬷接过银子的手都是颤抖的,大户人家纵然嘴里不说,但心里从来不把奴仆下人们当人看,尤其是他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 胡嬷嬷的男人好赌,为了几个赌资,将还在月子里的媳妇卖给钟家做了奶娘,自己的儿子却只能吃羊奶。可惜,换回的银子也不过支撑了几日,随后那个男人便抱了孩子赖在钟家门前。胡嬷嬷一咬牙,问三姨奶奶借了五十两,又请人写了休书,男人是个赌疯了的,一点没犹豫地按了手印。眼看老婆都没了,拖油瓶的孩子自然不会带在身边,便随手扔给胡嬷嬷。从此以后,他们娘俩儿再和这个男人无关。 就这个身世,让她没少受人白眼,好在钟景庭顾念旧情,平日里少不了或多或少的帮扶他们母子。等到一补了六品都事的差,就将二人接到了青台官邸,彻底远离过去。 当下胡嬷嬷感激地说道:“主子这是说哪里话,老奴怎么当得起。”又悄悄地收起悲凄,有道是大恩不言谢,以后叮嘱着儿子好生侍候主子爷、小少爷。 “贡寺胡同……老夫人的意思是,”胡嬷嬷决定对许沅实话实说,“老夫人说九爷这边,主子只是个侧室,七哥儿虽说是长子,但钟家并未分家,所以七哥儿再长也长不过三爷的琪哥儿。”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过程如何是已经生的事,许沅也改变不了,她现在要知道的只是结果。 胡嬷嬷吞了吞口水,“老夫人说七哥儿既不占长,又不占嫡,满月酒就不用办了。”这话虽是传了几个人,但听这口音儿,胡嬷嬷料定是老夫人的原话。 老夫人的脾气,胡嬷嬷不敢说一清二楚,却也能猜个不离十,无非是不想在子息上面让别的房压了大房的风头。 只是这些话,她一个做下人的,断断不能直接说与主子听。如今该传的话她也都传到了,可这能领悟多少就要看这位主子自己的了。 许沅只是心念一转间,便已然明白其的曲曲折折。 大户人家还能为了什么,无非是财产。他们钟家比平常人家又要显贵一些,还多了一个靖肃公的头衔。 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别人兴许稀罕,可她许沅不会。她是谁呀,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改革开放都三十年了,民主、平等的观念早就深入人心,她怎么会在乎那个有职无权的虚名? 但是,封建社会的森严等级、维护正室妻子的嫡庶之分还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许沅,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三!在这个时代虽说身份合法了,但是全无地位。没地位的侧室,就连生下的孩子都没有地位。 这个认知让许沅心里的虚火一阵阵往上冒,于是又开始反思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 许沅以前看过一本书,时间太久,书名和内容都不记得了,却对其的一个观点记忆犹新。那本书上面讲说,这个世界其实是由无数个时空所构成的,我们身处的时空是历史展的主流。但于此同时,历史的展方向还会有其它的N多种选择,每一个不同选择的结果都会产生一个新的时空。这些时空纵横交措,若干年便会与主流时空重合一次,届时,能够通往其他时空的时空之门也将会打开。 所谓的时空之门,其实不过是时空与时空之间无形结界的虚弱所在,人们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而且每一次开启的位置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也许它这一次开启在太平洋的心,下一次就会换到谁家的卫生间里面。 想必这一次,时空之门便是开启于许沅和许诗沅两人的床上。而人在深度睡眠状态下,灵魂与身体是分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许沅会在梦毫无察觉地穿越,而且单单是灵魂的穿越。 那个许诗沅,则有可能是在剧烈地疼痛下灵魂受迫离开体内的。 此时的许沅不禁后怕,时空之门的这一侧倘若是开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那她岂不是要穿越成孤魂野鬼?可见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世间最可贵的,便是生命,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生命只有一次,那她又是何其有幸,竟能穿越时空,体验两种截然不同的时空之间的人生!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看一看他们这里的史书,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历史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流到小溪去了。 “那么,他们那边儿不给办,有没有说不让咱们自己办?”这个问题还是有必要搞搞清楚,许沅现在可是位卑言轻的,哪敢没事找事。 胡嬷嬷淡淡地笑了,说道:“还是主子想的周道,确实没说不让咱们自己办。” 这不就得了,许沅当下吩咐绿衣去请来齐兴,几个人一番集思广益之后,决定就在府里小范围地庆祝一下。 为了拉拢于陈氏,许沅也请了她的丈夫,于泽成。 升平三十三年的四月十九,早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扬扬洒洒,却在近午时戛然而止。 候补六品都察院都事钟景庭的四人官轿停在位于莲草胡同十一号的青台官邸时,这场绵绵细雨恰好落幕。这个时节的天气,乍暖还寒,钟景庭迈步出轿,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冷颤。迎面的齐兴见状,忙一边拿了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一边又让人去烫壶酒。 齐兴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许沅的娘家,太仆寺少卿许轻谋的府上,没想却吃了闭门羹。门房收了红包,便派人去内堂通报,可那派去的人有如石沉大海,再也不见了踪影。 他足足等了有两个时辰,无奈之下,只得低声下气地烦劳门上哪位再去通禀一声。可事情明摆在眼前,那帮人精儿哪里能肯,反倒劝他回去。 齐兴无奈,人情他是替姨奶奶送到了,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稀罕,合着是他没事吃饱了撑的。 怏怏地打马回来,齐兴心里倒有点为许沅气不过,敢情这许家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连平日的走动都不要了。可这算什么事儿,就是养个阿猫阿狗,送了人还得想个一天两天呢,怎么亲生的闺女会这般地不待见? 钟景庭看他一副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好笑地问道:“怎么了?” 齐兴忙把刚才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说道:“九爷,您说这算什么事,许大人这么对姨奶奶,可是连钟家的面子都拂了。” 这哪里是拂钟家的面子,分明是故意让他钟景庭下不了台,他不禁冷笑一声,连这等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许轻谋也不过如此。 齐兴不小心看到主子面上的阴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表情,还是他们尔雅温的钟家九爷吗? 殊不知这二十多年来,庶出的身份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钟景庭,只要在钟家的势力范围,他便无处躲藏……而青台虽小,从内到外却是由他一手打造,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抛开钟家赋予的一切,拥有属于钟景庭的尊严和体面。 “这事就别和姨奶奶学了,”钟景庭淡淡地吩咐。 齐兴正容,应了一声“喏”。 内宅许沅的西厢房里,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们的媳妇都到齐了。 名单是许沅拟定的,外院大管事李成的媳妇王爱芝,齐兴的媳妇张芸娘,府里账房胡安泗的媳妇刘凤英,胡安泗是胡嬷嬷的儿子。钟景庭和胡安泗怎么说也是同母哺育,二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一些,而钱这种东西,必然是要由亲近之人掌管。 钟景庭不常过来,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这些人说了算,许沅当然要和他们拉近关系。至于钟景庭贴身的小厮范喜儿,小孩今年才十五岁,还没有娶亲,只能再想其他办法加以笼络了。 加上胡嬷嬷和陈婉,一屋子共是六个女人,数字都透着吉利,还够唱两台大戏的。 几个女人都带着礼物,虽说也花了不少心思,可到底还是受了性别限制,送上的无非是些绣件衣物。许沅接过来的时候无一例外的含笑赞赏,同时也向她们表达了自己的感谢,直唬得几个女人都傻愣愣的,这做主子的向下人道谢,天底下怕还是头一遭吧。 钟小猫由陈婉抱着,远远地站在一边,小家伙并不在意人多,也没有半分的好奇心,自顾自的吹着嘴里的泡泡,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许沅本意是不想让钟小猫出场的,小孩子身体弱,对哪怕微小的细菌或病毒都没有任何抗体,而这里的人又缺乏卫生观念,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染到小孩子身上就麻烦了。 可是一来这府里人手在钟景庭的倡导下向来是人贵精而不贵多,所以除了陈婉并没有其他照顾孩子的合适人选。这二来嘛,若是一眼也不让她们看到孩子也有点说不过去。 是以折下来,许沅让陈婉抱着小猫先让几个媳妇不远不近地看一眼,至于男人们,许沅则是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看。再说了,相信凭着小猫的兴头也撑不到那个时候,他现在的作息完全是颠倒的。 洒宴正式开始的时候,钟小猫果然已经熟睡很久。钟景庭在内室看到白白嫩嫩的儿子睡到酣处,嘴里还“哧哧”有声,面上便流出几分宠溺,对陈婉道:“即是睡熟了就不要再叫醒了,你也一起到外面喝杯酒。” 陈婉拘谨地答应着,却拿眼看向姨奶奶,见她并没有半点不悦,才迈步跟上二人,向外室走去。 于泽成的礼物果然新奇,是一辆专门给小儿做的“娃娃车”。 他那日走了十余家,才看到这么个宝贝。据伙计说,是东南边的安准某富户为家小儿所制,那位制车的师傅和掌柜的本是远亲,再加上家有事急需用钱,便私自做了几个卖给他们。 “先生好眼光,放眼整个州,也只有这么几件,绝对是再稀罕不过的物件。” 车身全部是用木板制成,从侧面看,像极了一个长方的柜子。下面还安有六个轮子,同样也是木头所制,打磨地圆润光滑。位于顶部的木板一方挖有一个很大的圆圈,它靠近的那一侧突起的地方有些像椅背。而且这张木板还可以整板开启,伙计说这是为了方便孩子入座。 打开那块木板,圆圈直下方间的位置,也安有半块木板。这半块木板斜下方的底部还安有同样大小的一块,而侧面则是用的完整的两块木板。连结这些木板之间的暗槽,也做的精致整齐,根本看不出是在哪里接缝。 于泽成照着伙计所教的向众人说明,乘坐此车时,需先将上方的木板开启,让孩子坐在间的小凳上,然后再让那块木板圆圆的一方从孩子的头上套过,将边角卡紧扣牢,便可由大人推着前后移动。 许沅见此立马被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所震憾,天啊,家致富奔小康的道路彻底被人堵死了,咬牙切齿地问于泽成,“这个东西从哪买来的?” “东街市,恒盛源。” ———————————————————— 没想到看图说话是件这么难的事,狂汗,木板木板……我自己都被雷到,所以,这是纠结于看图说话的分割线! 正文 第六章 历史的车轮 在位于州西南的东街市上,开张还未满一年的恒盛源毫不打眼儿,一间店面后头还带着两间厢房,唯一的小伙计张升到了晚上便得和那些货物挤在一起。**提供该小说阅读-** 掌柜的姓袁,名本,年轻的时候喜欢四处游历,认识的朋友遍布三教九流。待到近些年上了岁数,受不得路途的风霜之苦,便将这些年收集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搬到店里,开了这家恒盛源。因着东西新奇,价钱也不是很贵,是以生意倒也过得去。 看到太阳已经移到了正央,店里的小伙计张升便趁着这会儿没有生意,将冷饭团子放到碗里用热水泡了,再加点酱油,坐在柜台里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两天掌柜的都是半下午才过来,盘盘账拿了钱紧接着就走人,带来的吃食也多是混着菜一起蒸的糙米饭团子。 对于张升来说,每顿能吃上糙米饭团子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日子了。他家本就穷困,父母在这两年里又相继过逝,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骤然失去依靠,又没有谋生的本事,无奈之下才投奔了表舅袁本。 俗话说的好,一表三里,亲也不是亲,好在袁本的恒盛源刚刚开张,恰好张升又天生的伶牙俐齿,便被留在店里做了伙计,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二钱银子。 听到吊了竹节的门帘出清脆地响声,张升习惯性地扬声招呼:“客官您里面请!”忙放下手里的碗,随便抹了一把嘴就走出柜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脸上便出了十分的欢喜,问道:“这位先生,可是娃娃车用的还合心意?” 来人正是于泽成,他是陪着青台官邸钟家的那位姨奶奶来看看这儿都有什么新鲜玩意,一同前来的,还有府里的账房先生,胡嬷嬷的独子胡安泗。 张升很快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养,意识到间那位头松松挽成髻的女子才是他尊贵的客人,便很是殷勤地问道:“这位女客官,您看您需要点什么,小店的物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图的就是个新奇。” 许沅一进门就仔细地打量了这家店,根本谈不上装修,也并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东西也不过是平常的那些东西,之所以稀罕,不过是因为多是来自偏远的地方,而且做工用料的略有不同罢了。 她之前还以为,能够出售这样先进的童车、抢了她第一桶金的店铺,必然会有些与众不同的。如今一看,泯然众铺矣,显然是她误会了。 许沅从前的单位,是做钢铁贸易的,所以她平时接触的大多数的公司,也都是一些重工业的企业。可如今到了这里,面对封建社会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她所知道了解的那些通通都用不上了。 但是所幸的是,贸易和历史,许沅却自认多多少少还是明白一点的。 在查阅了一本名为《年通史》的史书之后,许沅才知道,这个时空的历史早在隋朝的时候便生了巨大的改变。 据上面的记,纪元581年,杨坚受天所命接受周静帝的禅位,于临光殿即皇帝位,并大赦天下,改国号为隋,始称高祖皇帝。 杨坚在位二十三年,并未立有太子,死后下诏传位于第二子,即晋王杨广,后世尊其为世祖明皇帝。又有史家认为杨广在位期间,“宣隋之名于世,扬国之威以远”是以也称其为隋扬帝。 然此扬非彼炀,这位隋扬帝,全然不是许沅初高历史书上所描述的那位隋炀帝。没有为了得到皇位在父母面前装乖扮巧,也没有丧尽天良地杀父弑兄,更加没有骄奢淫逸荒诞暴虐。 年通史上所记的隋扬帝,同样是美姿仪、少敏慧且有雄才,而且他即位之后所做的那些于隋炀帝所做的并无太大差别,只是一切都是在循序渐进地状态下完成的,没有丝毫的暴虐。 开设科举、修通运河、南讨陈朝、北征突厥、东服琉球,当是时,隋朝社会安定、化繁荣,天下一统、江山幅员万里。扬帝在位时,隋王朝亦因繁华昌盛引得四方朝贺,众海归一。其时,隋扬帝的治武功、赫赫威名远播于天下。 隋扬帝在位四十四年,享年79岁,一生三子二女,两个儿子未成年便夭折,唯一长成的幼子又死在了他的前面,且无嗣。 一生辉煌又从未服过输的隋炀帝,在晚年常常感慨造化弄人,却又毫无办法,只得在临终时以长兄杨昭的第三子杨侑为太子,这便是隋朝历史上的最后一位皇帝,世宗恭皇帝。杨侑的一生软弱无能,却也是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庸庸碌碌、默默无闻地在那个冷冰冰的皇位上做足了五十一年。 纪元699年,隋恭帝崩于正殿寝宫,亦无子。上柱国大将军裴世都引“君终无嫡子,其国可破也”,遂除隋朝国号,自立为裴。随后裴高祖重整全国州郡,划天下一百九十郡为十一郡,迁都至隋朝的东都洛阳,随后又几易其都,一路北迁至涿郡,史称北裴。 许沅悲哀地现,她所熟悉的国古代史在这里悄然出现了一个拐点,随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这也就难怪那日钟景庭视那几诗词如获至宝了。 这是一个没有唐诗宋词的国。 然而,没有了唐诗宋词的国还可以称之为国吗?许沅不知道,也疑惑了。 北裴建国九百一十七年,历二十三世,这个王朝如此之长寿令许沅惊叹不已。北裴建国之初的几十年间,朝廷都在不停地玩着各式各样的字游戏,十一郡三十三州九十二县的名字三年一小改五年一大改,便是做为都城的涿郡,名字也被经常地改来改去,直至北裴的统治无懈可击。 许沅留意了一下,自周静帝禅位以来,这个时空的朝代更迭、政权转换,总是以一种平静舒缓地节奏进行着,从来没有生过一起武装暴力事件。由于太平日久,做为保护一个国家的钢铁长城,这里的军队早已经是形同虚设。 伊位克战争爆的那一年,许沅听电视上的军事专家侃侃而谈,言道:“战争带来贫穷,贫穷带来博爱,博爱带来富裕,富裕带来嫉妒,嫉妒带来战争,而这个世界则总是在这个怪圈循环。” 镜头里交替出现的那些悲惨的画面,令许沅这一辈子都记忆犹新,对战争的厌恶和恐惧深入骨髓。在事关切身利益的情况下,许沅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苦思军队的建设问题,可惜受自身才能所限,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无疾而终。 更加令许沅觉得气愤地,还有北裴初年的那些为了巩固政权所使出的荒谬手段,竟然将这里原有的地域划分彻底打乱,重新建立了一套新的格局,而且在大运河的基础上修建了渭水和汾水,不同于大运河的渭水和汾水又改变了途经地方曾经的地理地貌…… 于是在这个有着一部分古代国的国家,许沅一向引以为傲的地理知识、那一手闭着眼就能画出各省地图的本事,再也无处施展,仅此一点,不可不谓为平生之憾事。 历史的车轮仍然在继续前进。 作为北裴的继任,西齐,它的政权夺取采用的则是强势的逼迫。先是罗列罪名,随即骤然作,废末帝于太庙,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改朝换代。然而国姓的变更曾一度使百姓陷入恐慌,朝廷无奈之下,只得延续北裴的一切旧制。 北裴旧制,商贾之家拥富贵而无尊贵。在强大封建势力的压抑下,这里的商业始终处于萌芽状态。 然而对于来自另一个时空且是年以后的许沅来说,她唯一所能想到的机会,却是只有商业,只是如此做法倒是应了那句俗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样的无畏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源于对其背后庞大势力的无知。 从来就只有无知才会无畏,亦只有当局才容易在浓雾迷失。 正文 第七章 收购恒盛源 许沅仔细地打量了这家恒盛源之后,心已是打定了主意,于是便出声问道:“你们掌柜的在吗?” 张升在这间恒盛源已近一年时间,也见识过不少那些有权势有身份的人的嘴脸,无非是觉得由他这样一个小伙计侍候着,于自家来说多少是有些不够体面的。$*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于他内心之,自是怒极这般的狗眼看人低,可却又半点都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当下只是细声细气地劝道:“我们掌柜的这会儿却是不在,您别看我年纪小,做生意可是有点年头了。您还别说,我看好的东西少有走过眼儿的。” 他正处在少年的变声期,嗓音本该是低沉粗哑,此时在情急激愤这,这尾音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又尖又细。 是以他这番话一说完,许沅等三人竟只觉得世界都陡然清净了许多。 许沅虽是不想再听他磨洋功,但看他不过是小小年纪,一番话却说的老气横秋,不由地开了一句玩笑,“我找你们掌柜的,是想盘下这间店,你这样推三阻四的不让我见,是不是,这里你就做得了主?” 她从前误交损友,大家在一起说起话来都是毫无顾忌,平常就总是这样互相之间的损来损去,全当是练嘴皮子玩。 确不想,那个小伙计听后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竟是冷冷地扔下一句,“那三位且在这里等吧,我并不知道我们掌柜的何时会来。”然后就真的任他们站在店,自顾自的回柜台后面吃他的饭团儿。 嘿嘿,看吧,装的再老成也还是个孩子,才这几句话就沉不住气了,许沅不厚道地在一旁偷偷地乐。心里暗道,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冲劲儿,装什么成熟?小伙子,摘下面具,重新做人才是你今后的正途啊。 一侧的胡安泗和于泽成虽都在沉默,然各自心却大有起伏。 胡安泗和这位姨奶奶并不相熟,他是成年男子,来往内院走动多有忌讳,是以只是偶尔听老娘念叨,知道这并不是一位尖酸刻薄之主。哪料今日几句话下来,就这样同一个小伙计斤斤计较、全无身份可言。 他虽说是个账房先生,但亦是府里的下人,与人为奴为仆的,安敢去挑做主子的错处?便只垂手站着,全当是没听见。 胡安泗只顾着自己独身自好,却忽然听见身旁的于泽成说道:“姨奶奶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他计较。他一个小伙计,哪里就能做得了这店里的主。” 于泽成也是沉吟半晌才将话说出口的,哪想到话方说完,抬头便看到姨***双目无神,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吓着了。 许沅自然是被于泽成的话惊到了,她忍不住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心说这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到底是啥意思嘛,难道她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去难为一个小孩子? 拜托啊大哥,懂不懂什么叫做幽默,真是腐儒一个。 却也并不去向于泽成解释,只径自走到张升面前,柔声安抚道:“你不要生气,我并不是在与你为难,实在是有要事想同掌柜的商量……” 她年纪只比张升大了几岁,又生得眉眼清秀、温婉可人,此时言笑晏晏,在别人看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赏心悦目。 何况张升还在少年,平日里又少于这样的妙龄女子接触,在此柔声细语之下,他倒觉得刚刚是自己小人之心,失礼在前了。 于是小脸更加地红了几分,颇有些扭捏地说:“掌柜的这几日都要下半晌儿才到店里,女客官若是无事,就请稍坐等等。” 胡安泗闻言搬了椅子过来,许沅依着自己往日的习惯道了声谢,引得三人皆为之侧目。 许沅咬着舌头暗叫了一声糟糕,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好忽视他们的惊讶,靠着柜台坐下,与张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而这个张升,平日里却是寂寞久了,难得有人愿听自己说话,何况还是这样一个衣着考究的清秀佳人。 张升这话匣子一打开,话再出口已全无半分顾忌,少年人天性喜动、爱好广泛,于是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讲了出来,天南海北、市井官家的坊间传闻全部细细地讲与许沅。 其倒真有一件趣事,许沅让张升细细地讲给她听。 却是一件善事,原来今年开春,位于州西南的颖川郡,遭遇了百年未有的春冻,去岁秋上种下的粮食全都被冻死,颗粒不保。 一时间,郡内流民激增,并一路向北、向西逃荒。升平帝闻迅后,急忙同一众臣下商讨,其结果却是严令流民返乡。 想那些百姓,家都不过是略有几分薄田,如今遇上了这样的大灾,一切便都化为乌有。若是留在原籍能够度日,哪个又愿意这样背井离乡,是以流民之,并没有一人遵从于诏命。 升平帝之后的举措,不是如何赈灾,也不是怎样安置灾民,而是在第一时间,密令州郡守并城外赤化守军的军提督,紧闭帝都九门,不得让一个流民进入京城。 皇命之下,两位官员只得无视灾民的种种惨状与苦楚,牢牢守住了京师的大门。然而这个消息却不知怎么被传了出来,而且呈愈演愈烈之势,短短几日,便传得州之内,人尽皆知。城百姓并商贾闻之无不哗然,却碍于自己位卑言轻,无法直言上谏。而能够仗义执言的清流,早已经烟消云散。 只是如此一来,已然没有半分面子的升平帝,并他身后的朝廷众臣,行起事来便都更加地毫无顾忌。 那一众灾民无奈之下,只得转至与州相临、却又颖川稍远一些的济洲、青城两郡。而在朝廷“不得安置流民”的明诏还尚未下达之时,济州与青城之,便有郡内望族出面,妥善安置了拥入两郡的灾民。 青城郡,出面的是素有“回春妙手,青城夏氏”美誉的医宗夏家的现任家主夏开元,事后州百姓口耳相传,夏家“一置金,设粥棚数十座,活流民以万计”。当然,其或许有些夸张。 而济洲为的,则是京洪息王于升平三十四年过继的世子裴邺的旧府邸,打的依然是裴邺的名号,一众家人对其主上洪息王世子的显贵身份只字不提。 最让人津津乐道地,并不是裴邺州四公子的身份,也不是王爷世子的尊荣。而是这个裴邺,乃是医宗之主夏开元的女婿。 于是,青城夏氏的名号再一次响彻京城,然而这一次,并不是因为其臻于化境的高明医术,而是为其救死扶伤的家学渊源,世人皆以为善,亦多称其贤。 彼时,灾民多有人染有恶疾,于是在夏开元之女也即裴邺之妻夏若谷的倡导下,医宗夏家出人,济洲裴家出钱,在两郡流民密集的州县搭建医馆共七座,皆济善堂为名,免费为这些患病的灾民诊治。 许沅听到此处,眼前顿时一亮,这岂不就是她朝思暮想的连锁店,而且人家这一开就是七家,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她自个琢磨着,这药材虽然成本是低些,可也架不住他们都是白给人用呀。于是一番思索之后,得出结论,也没啥可羡慕的,店面铺的是挺大,可惜这七家全都是赔钱货。 倒是那些个壮举,也真正令许沅心头一热,只是,慈善这个饼太大,而现在的许沅又太小。 慢慢来吧,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总有一天,俺要让以俺的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遍布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许沅暗安慰着自己,并同时痛下决心,决定要奋图强,为这一天的早日到来而努力。 于泽成亦是听的为之动容且频频点头,情到深处,更是感动的眼圈泛红。反观胡安泗,却是从始至终都是规规矩矩的侍立一旁,看上去全无半点反应,安静的就像是一个影子,令许沅不禁为之侧目。 待恒盛源的掌柜的袁本进到自家店,便看到这样一幅奇怪的场景。 店有四个人,却是一女三男,一人端坐三人侍立。自己的小伙计张升并一男一女两位客官,都是面有哀凄不忍之色。 见他进门,这三人也并未有任何反应,唯有余下那位身着蓝衫的青年男子,站在一侧微微含笑着冲自己颔致意。 袁本见状不禁低叹一声,此情此景,实是诡异至极。 张升最先回过神来,忙一边引了自家掌柜的至柜上,一边又向那位女客官说道:“这位便是我们恒盛源的袁大掌柜,” 随后又低声向袁本说道:“这几位客人已在店等候了一两个时辰,说是与掌柜的有要事相商。” 袁本早注意到居端坐的那位年轻女子,此时听伙计所言,又仔细看了她两眼。但见她生得眉目精致,又有如书上所说之细腰削肩,顾盼间神彩飞扬。妆扮的也极是简单,头只松松挽就,斜插了一支凤头钗。若不是梳了髻,倒是像极了哪位大户人家有身份的嫡小姐。 当下尚未言语,面上便先带了七分笑容,向三人微微拱了拱手,随后问道:“几位客官,不才袁本,正是小店掌柜,请问诸位有何指教?” 侍立在许沅身侧的胡安泗拱手回礼,代主子表明自家身份,“袁掌柜,小可胡安泗。鄙上姓钟名适字景庭,居于莲草胡同,这位是府上二夫人。” 西齐的胡同命名很是讲究,像莲草胡同这样的双字儿,多是官邸。都是事先由朝廷按官阶品位的不同,在京城之划定好了区域范围,然后由工部承旨建造。 待到建成之后,这些房屋却是交归户部,随后由户部出恭请加盖皇帝印玺,再依着品阶分下去,做为在京官员的日常居所,美其名曰圣上钦赐。 是以袁本一听到莲草二字,便知这位钟适钟景庭乃是朝廷的命官,且官职介于七品至五品之间。 自古民不与官斗,于是袁本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小店的这些蠢物儿还入得钟夫人的法眼?若是,您只管打下人来说一声,定给您立立整整儿的送到府上,哪好让您亲自屈尊驾临鄙店。” 凡是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商家,便是再如何的本分经营,若没有一个官家做自己的后台,等到有事来临,就只能任人宰割,全无自保之力。 而这样的生意人,无一不惧怕着同一件事儿,便是招惹上官家的那些姨太太们。 所谓的官家姨太太们,自然都是些侧室,且是无一例外的不安于室。若是再遇上那些能够自由出入、往来全不避人的,那就更要加倍小心地侍候。因为能做到这样的姨奶奶们,必是在府受尽宠爱的。 因她们有宠爱傍身,是以一个服侍不周,转回府便是吹不尽的枕边风。对于店家而言,相伴而来的,则是没完没了的夹生气,如何受得。若是这些姨奶奶们,身边再有个一男半女的,待到孩子大了,里里外外也都要尊她一声夫人,虽说这个夫人两字前面,还要加上一个数字,却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商贾人家能够得罪的起的。 而她们之所以做了人家的姨太太,或是家不济与人为小,或是由侍女通房一路苦熬,从前也大多是些受尽辛苦,没有身份、地位可讲的可怜人儿。但一朝爬上这个位子,成了半个主子,却是把往昔之种种通通忘到脑后,一个个多是变得跋扈飞扬、尖酸刻薄,个顶个的记恨不知恩,折磨起下人来更是胜了前人不知几许。 真真是人在家坐,祸从天上来,袁本暗叫一声苦矣,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心只盼着这位姨奶奶是个好相与的,要的物件不要太贵重。又咬紧了牙,心想事已至此,全当是破财挡灾。 许沅脸上挂着真诚友好的微笑,这是当年入职后便练就的,讲究的是端重职业,以不失女性的含蓄温婉,令人观之可亲。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袁掌柜,不过五十上下的年纪,身形瘦削,单从外表看,倒是挺像从前技术部那个脾气倔强的李老师。以许沅的年的人生经历来看,这个人,绝没有大富大贵的可能。 她最初本是想着自己投资,即是为了存下一些私房钱,又是为了日后有机会能做大买卖时充作本钱。 许沅现在每天所想的皆是如何挣钱,她自认比别人更能看清历史展的趋势,所以总觉得,自己是不出手则已,若一出手,必然可以敛财无数,随后富甲天下。 她自是在那里想得无限风光,波澜壮阔,可待到听完绿衣的一席话,只剩下心灰意冷,便是骨子里的血都凉透了。 这个许诗沅,出嫁前的十几年间所攒下的银子,也不过才区区的三十两。在钟家的这一年多,虽说倒也是有工资可拿的,但今日之钟家早已不复往日之盛,真正成了世代簪缨之家,翰墨书生之族。 名头响倒是真响,可却是些虚的,再没有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根基,是以像许诗沅这样庶出的偏房,每月的月例银子也不过是白银六两,倒成了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数儿。所幸她只需逢年过节的赏给底下人几个钱,平时倒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这样算下来,才勉强能凑个七十两。 这二加起来,便是她在这里的全部家当,白银一百两。对于普通人来说自是不少,可关键她不是普通人呀,想着用这点钱做生意是万万不够的,许沅只得退而求其次,与人合资,共同经营。 此时便想起少年时读红楼梦,那书的一段话,却是僧道为劝慰石头莫入红尘所言。二人说道,那红尘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她这时才深深体会,万境归空之后的悔不如当初,只是,她在这里,又何曾有过什么当初,唯有一条道走到底,而前路方向难辨,明暗未知。 但是许沅也懂得,无论身处在什么样的时空,也不管是哪一个朝代,经济基础都必然决定着上层建筑。所以,她才只有一个想法,赚钱,而且要赚很多的钱。 至于赚钱的过程如何,许沅则认为那并不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儿,只要不是偷抢劫盗,能挣钱的买卖她都愿意做。 许沅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依然不失真诚地问道:“袁掌柜,要开像这样的一家店,大概需要多少,呃……多少银子?” 她从前便是这样,只要一提到钱,就是笑眯眯的样子,所以也有人叫她钱元儿。更何况现下还是有求于人,自然要笑的自内心,无比真诚。 袁本心说这就来了,难道是在打他这家店的主意?如果是这样,那他可就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手的。这间小店虽是不大,一家人却是靠它赖以为生,怎么能拱手让与他人。 “钟夫人出身官宦大家,衣食无虞,想是不清楚我们这样小本经营的苦处。抛去本钱不提,单说这上下打点,伙计的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小店卖的这些南北物件,在运送途又多有损耗,价钱却并不能比别家贵上许多,是以实在是利薄,一年下来,赚不了几个银子。”他打着哈哈,放大自己的难处,并不肯把这店里的老底儿给她。 许沅极认真地听着,不时还点头附和,待到他把话说完,又万分诚恳地说道:“袁掌柜过于自谦了,你这儿的东西新奇,而且店铺的位置也好,还是能赚到钱的。” 她可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所以清清楚楚地知道,“从南京到北京,买的不如卖的精”,他说的这些话可唬不住她。 见袁本只是憨笑两声,不再说话,许沅便知自己所猜的不错,“我知道袁掌柜的是心有顾忌,但我实是想着,这一家财力终是有限,若能你我二人联手,多投些银子,将生意做的再大些,岂不是更好?” 这样的结果却是袁本无论如何不曾想到的,是以一时之间,颇有些狐疑,拿不准这是她欲行强夺之前的客气,还是出于其本心的言真意切。 并非是他多心,就在几天前,下街那家新开月余的南缎庄,因着铺子里缎好、生意好,便被云台窦府的三姨太太半买半抢的夺了去。那南缎庄的掌柜走南闯北,辛苦半生挣下的这家店就这么平白没了,又申冤无处,告状无门,一时想不开,竟扔下一家老小,自己投了渭水。 尸体打捞上来的那天,袁本恰好在渭水接货,和一众掌柜陪着那寡妇孤子骂了几声老天无眼,还送出了几钱碎银子,便寻了借口脱身出来。老天骂得,窦家却是无人敢骂,谁不怕下一个投了渭水的便是自己。 那袁本还兀自恍恍惚惚,试图从许沅的话分辨出真假来,反倒是先前一直站得稳如磐石的胡安泗,总算在这会儿有了一丝的松动。 乍闻府上这位姨奶奶要出门,胡安泗心里便犯起了嘀咕,待到见识了放沅的这些个做派,他更是觉得大大地不妥。俗话说官家贵妇,言行举止自是有一份尊贵气派,但自家的主子,端庄倒是有了几分,贵重却几乎看不见。 自出门之后,今日所做所言之种种,皆与其身份不符,偏偏跟随在许沅身边的,又只有自己一个府里人,倘若她做下什么不合乎规矩的事,那他便难逃九爷的责罚。 妇道人家总还是头长见识短,是以胡安泗认为,无论如何,他都很有必要先拦住姨奶奶。于是便矜持的咳嗽两声,却现并未能如愿引起大家的注意。 自家主子径自兴奋地两眼放光,对周遭事物全然无心顾及,胡安泗只得突然低喝一声:“姨奶奶!” “啊?” 许沅对这三个字的称呼实在是厌恶到骨子里,也因为厌恶,所以敏感。于是迅速回归现实,结束那一番漫无边际的冥想。 胡安泗则是左思右想,把分寸拿捏了又拿捏,方说道:“姨奶奶,府上有规矩,并不得言商贾之事。” 士农工商的排行,由来已久,世人亦皆知商人重利轻义,而自北裴以来,轻商思想又不断出头,尤其是官宦人家,更是视商家如草芥。 按说,胡安泗的这个借口已是找得极佳,却不料许沅不走寻常路,反问一句道:“哪个府上的规矩?” 许沅恼他没有一点眼力价儿,此时便忍不住出声为难。 袁本却因胡安泗的话透着对生意人的轻鄙,于是先前对他存着的那一点好感便又都破灭了,这会儿听到许沅的反问,便也看向胡安泗,脸上依然带着笑,却是在冷眼看他的笑话。 这话也确实把胡安泗问住了,他若说是贡寺公爷府的规矩,这位姨奶奶大可一句没住过、没听说就打了他,若说是青台九爷府的,那更是要被她嘲笑。当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硬着头皮回道:“九爷立下的规矩,姨奶奶怎么会不知道?” 钟家御下一向是极严的,像胡安泗这样在外人面前公然与自家主子顶嘴,便是事出有因,事后也定是要受到重罚。 胡安泗想着左右都是逃不过,便也就不再害怕了。这当口还是得先把姨奶奶拦下,等回头禀了九爷,事情后续如何,就是他们夫妻二人自己理论的结果了。 许沅心说怎么我碰上的都是些拎不清的主儿啊,只她还没学会怎么去端做主子的架子,于是便冷冷地扫了胡安泗几眼,说道:“九爷的规矩,自然是立给你们的,与我何干?” 眼睛则是恶狠狠地盯着他,胡安泗啊胡安泗,你这是要挡我的财路呀。又在心里说:“幸好你得罪的是我,这若是个心狠手辣的,立马就得解决了你。” 话已至此,胡安泗自是不敢再多言其他,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袁本的身上。但愿,这个掌柜的是个机灵人儿,别跟着姨奶奶瞎疯…… 许沅见胡安泗老实了,扫了一眼于泽成,还好这是个懂事的,没跟她对着来。仍继续先前的话题,一个人对着袁本循循善诱,“你看,我们把本钱加大,呃,可能我先期的本钱投入会少一点……但是,这做生意嘛,点子好不好也是很重要的。我有好点子,一定能大财,怎么样,你可要好好考虑啊!” 袁本心里诧异,瞧她这说话口气、行事做派,哪里像个官家的姨奶奶?更何况他也并不认同她的话,一个妇道人家,一辈子连州都未必出的,纵然再有本事,又能想出什么新奇的点子来。 他也只是在心腹诽,面上却要如许沅所说那样,认真地考虑着。这也只是因为,他听出她最后的那句话,似是绵里藏针,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许的威胁。 “不知钟夫人欲投入多少?”若是价钱差不太多,就卖与她吧,钟景庭是哪一个,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虽说是庶出,但到底也是靖肃老公爷的儿子,惹是惹不起了,只愿能让他全身而退。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先算出你这家店价值多少两银子,然后折算成股份,至于折算比率,就先按一两银子折一股吧,” 许沅边说边站起来,挥舞着胳膊,颇有些意气风地说道:“我打个比方,如果这家店值一百两,那袁掌柜的便先有了一百股,我若是再出一百两,那也是一百股。股份相同,则身份、地位相当,什么事都要有商有量的。要是哪个人想自己说了算,就要占股份里的大头。” “我们还可以拉拢一些小股东投资,给他们一点股份,这样我们的资金更多了,也就能把生意做的再大些,将来赚的钱也会更多。便是这店里的伙计,也分给他一点,要让他们时时想着自己也是这家店的主人,不用时时督促就能勤快做事……” 袁安泗耳听得明白,偏偏进到脑子里就成了一团糨糊,只好费劲巴拉的撕扯着,一边把眉心收成一个川字,一边眨巴着一双小眼睛强自听下去。 胡安泗也是听得不明所以,只好用心强记下许沅的每一句话,准备回府后学给主子听。而于泽成则是对此事并无半点兴趣,人是规规矩矩地站着,可那一颗心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倒是店里的小伙计张升,却是听得最明白的一个,他的小脑袋瓜儿跟着许沅的思路转的飞快。 “股份最多的,便是店里的大掌柜,如果我们两人之,谁要想做这个大掌柜,就得追加投资。因为现在是你我各自都有一百股,若我再出五十两,便比你多了五十股,就可以当这个大掌柜,店的一切我就都做得了主。袁掌柜嘛,就要屈居做个二掌柜的。” 许沅只顾自己说的高兴,并没有考虑众人接受新生事物的能力,“等到了年底,红利也要分成份儿,按着股份的多少来分,股份多的拿大头,股份小的拿小头,人人有份。” 张升听到这里脸上已是乐开了花,要是果真能如这位夫人所说,也分给他一点点股份,那到了年底多少也是会有分红的。 他在心里算计着,如果真能是这样,那再过个几年,他也能盖上两间大大的瓦房,娶上一房媳妇了。两个人相互扶持,小日子还不过得红红火火的…… 袁本自然也是听得明白,却不想这个姨奶奶并不是想把店私自吞下,而是要分与众人。他莫名火起,这间小店,一年净赚不过一百多两,哪里值得她花这样的心思? 于是当下便下定决心,反正也斗她不过,不如就将这店卖与她,对他来说,倒能落得一个清净,“钟夫人,老朽这家店不过是为了一家老小,勉力维持罢了。若夫人喜爱,倒也是这家店的造化,想必在夫人手,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常言说得好,君子当成人之美,老朽愿将这……店,卖于夫人。”他貌似洒脱,却不知最后的几个字,说得生硬无比,出了本心。 看着袁本一脸的决然,听着他有如壮士断腕的话语,许沅笑不出来了,“袁掌柜的是不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并不是想要这间店。” 实在是钱不够啊,不然我还用得着跟你说这么多的废话。 “一口价,三百两。”袁本感觉自己的心里都在滴血,“钟夫人大可以去打听打听,再没有这么便宜的了,老朽也是看在……看在贵府效力朝廷的份上。”他最终还是忍不下胸的那口气,颇有些讽刺地说道。 许沅被他突如其来的恨意弄的莫名其妙,张升却是明白掌柜的其的深意,只是,三百两就把这里卖掉了吗? 因为钟景庭职在候补,是以青台官邸的一切花费用度,都需要从公爷府领取。胡安泗就在账房,府上的银两数目清清楚楚,此时听闻盘下这间店就要三百两,一张脸儿便绿了。 正文 第八章 中州四公子 初时,上在潜邸,常使天下事问于适,适皆能应对自如,或慷慨激昂,或妙语连珠,上以为能,又有潜邸旧臣如颖川范祈,世所谓无双国士,亦赞其才。**@@提@供@阅@读-** 《世家阀门.钟氏篇》 正当许沅在恒盛源的收购工作陷入僵局之时,钟景庭的马车,则刚好驶入云台胡同。 这里,是帝都州除皇宫之外最为尊贵的所在。 云台胡同约有一里多长,只住着两户人家,皆是高墙深院,红瓦青砖,又有亭台楼阁,绿树桃林。此时已进入五月,春色正好,桃花大多都已谢去,却仍有少数立于枝头。虽然色泽已稍显暗淡,呈现出败落的颓势,但空气还有余香留存,闻之依然能沁人心脾。 钟景庭此番出来,只带了贴身小厮范喜儿并公爷府的一个马车夫。范喜儿正在少年,性又喜动,便和马车夫一同坐在前面,既可赶马戏耍又能看无限春光。 是以范喜儿这一路行来,倒是兴致满满,唧唧喳喳、连指带画地说个不停,像是个出了笼的小鸟,倒是那个马车夫,一心也想要说上几句,却找不到缝插针。 马车一驶入云台胡同,范喜儿的兴奋就到达了顶点,扭头为钟景庭撩开右侧的帘子,“主子您瞧,这就是窦相的官邸,看着可比公爷府不知又气派了多少。” 钟景庭亦是第一次来云台,闻言只是含蓄地一笑,又向外略望了几眼,便自顾自放下帘子,并不去理会范喜儿。 范喜儿所说之窦相,即西齐现任的辅大臣窦昌。想当年,窦昌词风流,二十岁上初试锋芒,便一举夺得殿试第一名,以状元及第的出身进位翰林院侍读。至今,窦昌入朝已有五十一,为相更是长达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女儿又贵为当朝皇后。放眼当今天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的门庭,自是比别家显赫。 说到窦昌,钟景庭倒是想起了坊间流传已久的一句赞语,诗曰:“有女凭力幸天子,始是云台第一家。” 于是不禁冷笑,这样的第一家,窦昌想必是当之无愧。 待入到云台胡同的深处,却是一片寂静无声,这里全无一辆车马,更没有半个行人。范喜儿被这份突如其来的肃然惊住,一时也没了声音。 钟景庭则在车内黯然垂下了眼眸,这便是所谓的云泥之差吧,同样的一条胡同,同样的两个尊贵人儿,却因一人喜好,显出这样的天差地别…… 昨日门上送来拜贴时,且不说父亲、兄长惊讶,便是钟景庭自己,也觉得是一桩奇事。他平日出门多是跟着两位兄长,又没有什么甚为交心的友人,怎么会有拜贴上门? 父亲,靖肃老公爷钟翰涛,只拿过看了一眼,又沉吟良久,半晌方将拜贴交还予他,随后自叫了两个嫡子,三人一同去了书房,却将钟景庭一人扔在厅。 虽然府上名分已定,但嫡庶之分依然泾渭分明。是以像这样的事,钟景庭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也早就见怪不怪。 墨绿的拜贴上写的是端正的隶书,居却仅有四个字,济洲裴邺。于是恍然,这一次,倒并不是庶出惹的祸了。想来是这裴邺二字,触到了父亲的心事…… 等钟景庭问了送信的下人,才知这贴子竟是洪息王府的大管事亲自送来,又留下话,说是世子请九爷明日过府一叙。 于是,今日钟景庭便出现在了云台胡同,他却是单纯地想要见识一下,裴氏未来的宗主,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所谓的云台胡同,乃是由更始帝亲自命名,赐予北裴末帝的裴氏宗亲们作为府邸,本是取“片云方出岫,青台人不回。”之意。但天长日久之后,人们倒是忘却了它本身所蕴含的不祥,反倒以为云台乃依云以成台,实是雅致之极的尊贵名字。 是以窦皇后得宠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升平帝讨要云台。于是,借着博美人一笑的机会,升平帝便在所遗的裴氏宗亲之,又进行了一次严格的末帝血统论。 而得入裴氏宗祠的,仅末帝同母所出的裴理珩。 至于其余的那一众裴氏族人们,皆被升平帝施以雷厉风行地手段,或令改姓,或逼自尽……也是在这无数鲜血之下,方有了日后云台的一分为二。 昔日的北裴皇族,国之姓,不想到了今时今日,唯余洪息王裴理珩一人而已。然单单剩下的这一个人,依然是整个西齐朝廷的眼钉,心头刺儿,时时还欲除之而后快。 所幸这位身份尴尬的洪息王爷,却偏偏是这满朝之,最懂权术制衡之道,尤擅明哲保身之理的精细人儿。钟景庭暗忖,亦只有像裴理珩这样能自如伸缩之人,方可安然地置完卵于覆巢之下吧。 然这位一辈子悄无声息,几十年间面对子嗣一个个蹊翘死去,也仍然坚持不肯说半个字的洪息王爷,却在去年升平帝五十大寿之日,递交了生平的第一份奏折,《贺吾皇圣寿并请立洪息王世子折》。 词华丽且多溢美,升平帝阅后竟欣欣然面有喜色,随后便御笔一挥,慷然准奏。于是有济洲名裴邺得洪息王垂青,直入宗祠,百年之后代为承继裴氏一脉。 殊不知,正是济洲裴家这四个字,令钟景庭如鲠在喉。 升平三十三年,钟景庭奉父母之命前往青城医宗夏氏求亲,未料宗主夏开元弗许,只因宗谱上年岁相当的那个女子,已经先一步许给了济洲裴家。 待到日后,钟景庭才辗转得知,夏家这位适龄的大小姐,却是替人代嫁的……只那时一切木已成舟,他只得暗恼恨夏开元的一意相欺。 也是自此事之后,父亲便变得更少亲近阿姆和自己了。阿姆常言自己有夫若无夫,有子若无子,如今老来身边更是孤苦无依,唯愿他日钟景庭能有一个知冷暖明心意的女子相伴,只这夫妻两人,再不要什么偏房侧室。 钟景庭虽是自幼被养在正室房,到七、八岁上方知道日日喊着三太太的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确依然待生母至孝且亲厚。如今听得母亲述说为人侧室的苦楚,又因着自己庶出的缘故,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轻视欺侮过。是以对母亲的一番话,感同身受,一心想着今后再不要他的妻子儿女去受那样的罪。 但是阿姆属意、父亲和嫡母亦都赞同的那个女子,却是宁愿替人嫁与一个命将不久之人,也不愿嫁给他这个庶子……人生在世,竟得遇此事,又是何其之悲乎! 只三嫂略有些同情他,亦安慰他姻缘乃是上天注定,如今这样,只不过缘份未到而已。又过几日,三嫂出面游说父母,为他纳了一房侧室,三嫂言道,只盼九弟夫妻和美,也好早日忘记那个夏姓的女子…… 三嫂的一番心意着实令钟景庭感动,虽他心并不愿纳妾,但一来婚姻大事他自己并做不得主,二来也实在不忍拂了三哥三嫂的面子,于是只得万分羞愧地禀明阿姆,未想阿姆满心欢喜,全然忘记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婚后他们二人也有一段日子确如三嫂所说的那样和美,只是,这样虚伪的幸福,在他得知真相之后,反而愈加觉得丑陋不堪。 洪息王府,座落在云台胡同的最深处。 一行三人的马车刚刚在王府门前停下,便有一早就候在角门外的下人们搬了脚凳过来,小心侍候着钟景庭下了马车,随后又过来一个衣帽周全、容貌清秀的小厮,请钟景庭上了二人抬的软座,由右侧的角门入内。 这一天,是升平三十五年,旧历五月初二,即纪元1668年。 其后世人写史讲古,皆多由此年始。 待行至二门上,初时抬软座的两个年男仆,便被等候在此的灰衣小厮换下。依着规矩,钟景庭的小厮范喜儿,便也要被留在此处。可是看看这儿到处都透着的凄凉和冷清,他心实在是害怕得厉害,并不敢一个人守在这里。 于是,范喜儿便努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眼巴巴地瞧着自家主子,钟景庭见状无奈,便问前面引路的那个小厮,“我这个下人素来倒也老实,能不能……” 他话才起了一个头,却又适时的停住,然那小厮却已然是明白了,赔着笑说道:“四爷说的哪里话,这位小哥是爷儿使惯了的人,小的们哪里能及得上。下人们粗鄙,还要请小哥跟着,帮忙侍候四爷。” 只他这份机灵乖巧,便先让钟景庭羡慕了八分,暗忖为何自己的身边就没有一个这样的下人? 范喜儿总算是得了个便宜,又不知如何向那个小厮表达自己的一番感激之情,只一劲地咧开嘴冲着他傻乐。那少年却并不理会他,径自在一侧低头走自己的路。 行过一条游廊,再转过一处小小的园子,便看见雕梁画栋的三间正房,厅门外的台矶之下,垂手站立着一位身着石青色长衫的青年。待钟景庭的软座停好,他方过来作揖问好,“在下江家佐,请四爷安好。” 钟景庭看他穿着气度皆是不俗,又是执弟子礼,想来在府也是有点身份地位的,当下并不敢托大,亦是回揖一礼,说道:“江兄客气,适弗敢当。” 江家佐苍白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笑意,似是满意他的举止言行,“家上并江宁侯、申屠公子于厅等候,请四爷前往一叙。” 所谓的州四公子都聚齐了?钟景庭心思百转,却猜不出裴邺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厅内已安坐的四个人,此时见江家佐引着钟景庭入内,便一齐站了起来,互相作揖见礼。右手边是江宁侯徐少长及申屠秀,左手边的两个人,一位是此间的主人裴邺,另一个,却是闻名西齐、被称为有“世之通才”的颖川范祈。 钟景庭还是十七岁上,在州藩臣的府邸,曾远远地见过一次范祈。而当时的范祈,便已经是扬名天下的风流才子,其无双之才学、洒脱率真的性情无不令钟景庭一见为之倾心。却不料事隔经年,今日竟能有幸在此处得见。 他心又惊又喜,径自先是向后退了三步,望范祈一揖到地,长施一礼,而后说道:“今日能得见先生,实可谓钟适三生之幸事。” 这样的情形,范祈却是自成名不知见过多少,是以只是矜持地一笑,将身子向左侧移了几步,并不去受钟景庭的大礼,随后又近身相扶,“钟兄言重了,莫深在外的那些,只是虚名而已,不过是徒增天下人一笑罢了,钟兄何必当真。” 徐少长则抢在钟景庭之前开口,执扇笑着向裴邺、申屠秀说道:“怎样怎样,如何如何,可是我说的不错,银子拿来。”说完笑嘻嘻扔了扇子,将一双手伸向二人,便要讨要赌资。 裴邺惹不住低低咳嗽几声,就笑着将一旁桌几上的四、五个约有二两大小的金锞子递与徐少长,嘴里说道:“自都是愿赌服输的,你又何必这样全无体面的讨要,难道说我们还会赖了你的账不成?” “你这里家大业大,济洲还有宅院,又有天南海北的几处庄子,自然是不会的。但是,某些人可就说不得了。”徐少长边说还边做嗜财状紧盯着申屠秀的银子,更是惹的范祈忍俊不住,轻笑出声。 申屠秀一张俊脸被他羞的通红,却还极力为自己申辩,“这个赌约根本是不公平的,你们一同受教于官乾学,本来就占稳了知根儿知底儿的先机,这还是你自己出的赌局,又是你先选了胜率大的一方,却将那必败的赌注强加与我二人身上……天底下怕是没有这样的道理,是以我不可谓之为输。即是不输,为何要给你银子。” 至此钟景庭恍然,这个徐少长,怕是见范祈在此又得知他亦会前来,便又起了这等捉弄人的心思,耍赖强设下这样一个赌局,好看申屠秀的笑话。 说也奇怪,城权贵子弟,只这位天柱上将军的幼子,从小便是个出了名的死心眼儿、老学究,再冥顽不灵的老先生都能被他问的吐血。于是长到八岁之后,本城便再没有一个先生肯收他做弟子,官乾学闻迅后也把他拒之门外。无奈之下,申屠老将军只得把他带到军,弃从武。 没曾想这条路却是选对了,申屠秀被父亲及诸位师傅们斥之为“榆木”、“一根筋儿”的脑袋竟在这里开了窍,十五岁时便协助父亲建成了赫赫威名的北军。 升平三十四年七月,突厥外戚述律氏废达成可汗,自立为天可汗。八月,述律氏率其所辖两部共计约五万人出黑山,长途攻袭西齐位于西北的重镇漠北。此战标志着,维系两国和平长达三百年的《庆地盟约》,被突厥单方面撕毁,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然而来势汹汹的突厥人没有想到,一心要做天可汗的述律氏也不曾想到,甚至是西齐的百姓们也没有想到,驻守漠北的五万大军,早已经不是从前大家所以为的那些无良守军、酒囊饭袋之徒了,而是一支历时三年,新新铸成的锋利宝剑,骁威将军申屠耾的漠北军。 在西齐与突厥的此次战役,漠北军军纪严明,在申屠将军的指挥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被漠北百姓称颂为“护”。 少帅申屠秀自请为阵前先锋,率领他的三银袍铁骑横扫突厥的军,在此役一战成名,进而位列州四公子之一。 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战场上杀伐决断,果敢无比的申屠秀,一回到州这个繁华帝便显得木讷、迂腐。此时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下人跟着,便又管不住自己的固执和学究来,只他的这幅样子,裴邺与范祈仅是有所耳闻,并无缘亲见,现下被徐少长这样挑拨出来,一时之间他二人便都被他惊住,半晌无语。 徐少长见了那二人的表情,便知此番目的达成,于是装作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罢了罢了,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申屠秀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嘴角微微翘起,含蓄而腼腆地笑了,“我是兵,你却不是秀才。”再一次语出惊人。 裴邺等四人闻言都先是一怔,随后便哈哈大笑,众人皆是一般的心思,这个申屠,真是没救了。 几个人重新落座,门外侍候的下人便悄莫声儿的进来为他们换上新茶。 裴邺端起茶杯,示意众人道:“诸位请,这是新贡去年上好的龙井。”待四人浅尝辄止放下杯子后,才又说道:“因为水患,新贡全郡上下的茶树,仅裴某的庄子里的得以保全,才采摘到了这十筐新茶。八筐上贡皇家,余下两筐,庄上的下人们送到了这里。”他话此处,便停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确是底下人不知道,我自幼身弱体寒,并不喜凉性……” 他这样突兀的又是讲茶、又是讲自己的庄子,其间还带着说了身体如何。骤然听来,似乎什么紧要的话都没有说,但是在座的这几个人,却无一不是人精,早就敏锐的捕捉到“水患”、“皇家”这等重要的字眼儿。 这座的五人,虽有四个被世人称之为“州四公子”,但他们彼此之间,却是不相熟的。 徐少长因与钟景庭都曾就学于官乾学,虽说前后相差了几年,倒也可以勉强算得上是有过同窗之谊的。而申屠秀却是因着他自己做下的那些个奇闻轶事,早年间便在帝都传得众人皆知,是以几人之,倒是他最是让人耳熟能详的,亦能轻易地给别人以亲近之感。 他们三人虽同是长于州,但哪一个的家不是府门森严,便是昔日风流少年之时,也不能自由随意的出行,更不要说成年之后,一言一行皆是代表着家族的体面,愈加不能行差步错,以免让他人耻笑。 倘若彼此间想要亲近,也只能借着京权贵之间的往来走动,在一大群人远远地看上几眼,不过是神交罢了。却没有一次能有像今日这样的机会,得以如此近距离的促膝交谈。 既谈不上相知相惜,那么遇到难题也只能自己解决了。于是一个个都再次端起了茶杯,笑而不语,各品各的茶。 反而是有关裴邺的一切,于他们来说,才是一个真正的谜团。 能让有着“无双国士”之称的颖川范祈,如此倾心折节相交的,究竟得是一个怎样的人。而如今,这个人将他们请到一处,摆下这场席宴,又会是所为何事? 众人都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是一向以玩世不恭著称的江宁侯徐少长。 徐少长放下茶盅,仍将自己那把做工考究的香竹扇拿在手,随后才正色道:“难得裴兄有慈悲心肠,可叹一人之力终是有限,不能救尽天下苍生。” 钟景庭低下头,脑不由浮现出徐少长的身世。《庆地盟约》之后,始有江宁侯的尊宠,几百年的功勋世家,待传到徐少长时,却是已然的没落,全无昔日之繁华、显盛,徙留下一个又大且空的虚架子。 上代江宁侯虽是年纪轻轻便一命呜呼,却为府留下了数房妻妾并十几个子女,因为长房无子,一群沦为寡妇的女人们使尽了手段欲推自己的儿子上位,最后赢得胜利的,便是徐少长的母亲。 时至今日,因着江宁侯府的没落,已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一段往事。而那个女人的心机和智谋,也已经随着她的身死以及时间的推移,被沉封在了历史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然而,这一刻,钟景庭却似乎又在徐少长的这几句并不怎么显山水的话,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女子的锦绣心机…… 显而易见的是,这几句话的背后,所掩藏着的,必然是一个机智圆滑皆不曾被世人所知道的江宁侯。 钟景庭并不惧怕别人的聪明,相反,他怕的,从来都是别人的不聪明。 “徐兄所言,恕范某不敢苟同。”范祈从容地说道,“殊不知,一人可以救天下,然天下不能救一人。” 钟景庭眸光一闪,随即又了无踪迹。就凭范祈这一句话,不要说是九族,便是家有十族都不够诛的,果然是宴无好完宴。 徐少长却是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愿闻范兄高论。” 钟景庭没想到这个徐少长竟是如此上道,人家只是在嘴里说说,想要在高处放上一果子,他这就巴巴的找了果子给人送去。他不禁在心失笑,有些时候,这戏若是演的过了,倒会让看戏的人生出几分怀疑,到那时,只怕是真的也要变成是假的了。 范祈却在心暗赞了一声“孺子可教也”,亦装作探讨学问的样子,反问道:“有言曰,天下皆系于一人之身,这岂不是天下归于一人,自己的东西,难不成自己还不能救吗?” “不然,”申屠秀在一旁淡淡地开口,“范兄此话虽说不错,但今上非是心忧天下、仁爱至诚之主。” 满室惧惊。 人家还都在藏藏掩掩、欲遮还盖之际,申屠秀一语道破机关不说,偏又要再一针见血地直指重心。只是如此一来,倒显得别人没有他那般地光明磊落。 倒是在他这样的误打误撞之下,室内的沉闷气氛被冲散了不少。 见话说开了,徐少长也没了顾忌,气得拿扇子直拍申屠秀的脑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你说,如若换个人,准教他横尸当场。” 申屠秀撇了撇嘴,这才哪到哪,他还有更大逆不道的话没说呢。这些话,平日在他心也憋的太久了,实在是不吐不快。 “你也太小心了,这里是洪息王府,又不是你常去的那些市井勾栏,我说这几句心里话又能怎样。想洪息王经营数年,若是连外言不入,内言不出这样御下的小事都做不到,岂能四十年里还依然安全无虞。” 裴邺心喜欢他这样的粗有细,直言敢当,便也大大方方地说道:“正是,申屠兄、徐兄、钟兄暂请宽心,有话但说无防,邺这里虽易惹人耳目,但是下人们还没有胡乱传话的本事,却也还算是个安全的所在。” 几个人的交谈仍在继续着,但钟景庭已然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的眼前,只是不停地闪现着四个大字,成王败寇。 波澜起伏地历史长卷在钟景庭的脑一一浮过。 一朝功成,便是横刀立马的不世之功,更可位极人臣,荣宠身后,即便是在他秋万代之后,与灵魂都不复存在,但是钟景庭这三个字,却依然能够永史册……一个声音在心欢呼雀跃,他几乎就要弹压不住,忽听见徐少长问道:“钟兄以为如何?” 钟景庭强自压抑住满心的欢喜,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方说道:“适幼时受教于宋公,专习孔孟之道,时常闻先生感言,天子之责,在于抚万民,度四方。又曾言,天下之道,至则反,盛则衰,适亦深以为然。” 看着座上的四个人,一个个似是听得认真,钟景许却知道,其实他们的心里也都在砰砰地打着鼓,“我辈读书,所为皆是求得大道。道之所存,虽万人,吾往矣。然当今天下,诚如申屠兄所言,自上而下,道已不存,理义皆灭……重建道义,再感人心,乃读书之人平生之所愿。唯今而后,适愿以裴兄一人为,倾尽全力直至身死,以复北裴昔日之盛世。” 钟景庭说罢起身,便要向裴邺行大礼参拜,徐少长见状亦起身施礼,倒是申屠秀还端坐在座,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钟兄以为,天下乃是一人之天下吗?” “若不知贵为天子,则富有四海,难道申屠兄不曾听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既如此,天下岂不是一人之天下。”这样的字游戏,钟景庭若干年前便不屑于再玩。 “钟兄原来是只知其之一,不知其二。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试问钟兄,以天下万民之重,人君以一力能担乎?”申屠秀一口一个钟兄,但这问题显然不是钟兄该回答的,于是钟景庭停下动作,也看向那人,沉默不语。 裴邺了然一笑,道:“前所闻申屠少公子乃粗人武夫,今日一见,实在令我等汗颜,非知谋孰能当此乎?” “秀常于军,固知将士之心,乃是重振我大国之风,此乃秀平生之所愿。”申屠秀并不为之所动,他有他的理想,他也有他的底线。 “此亦今日在座诸人之愿也,”裴邺看着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道:“唯愿倾你我毕生之力,以固此大国之雄风。苍生在上,裴邺以此为誓,愿与诸君共勉!若违此誓,天下可共击之。” 重振昔日大国雄风,这确实是再冠冕堂皇不过的理由了。 于是钟景庭释然,他这点小小的心机,怎么能斗得过他和他两个人的深沉,而那个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如今想来十分荒唐可笑的“夺妻之恨”,从此以后更是想都不要想起,提都不能再提…… 那个夺的人,日后可能贵为一国之君,天下共主。而那个被夺的,到了那一日,则将会母仪天下。 他们两人的世界里,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正文 第九章 两个人的对手戏 钟景庭与徐少长、申屠秀于洪息王府分别之后,便一个人站在正门前的大石狮子旁,怔怔地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五月清凉的晚风里,隐隐还能闻到青草的味道,钟景庭在这样的黑暗伫立良久,半晌方回过神来,步履蹒跚地上了自家停在角门的马车,却并没有回贡寺胡同的公爷府,而是径自去了自己的青台官邸。 才到书房,尚未来得及坐下喝上一杯热茶,便听到门外传来胡安泗的声音。 这是自己的奶哥儿,身上就是再累再乏,也断没有不见的道理,于是钟景庭便一面招呼胡安泗屋里说话,一面叫范喜儿拧个帕子过来,给他擦把脸。 接下来,胡安泗所说的一番话,让钟景庭彻底无语。 他不禁怀疑,难道说今天竟是传说所谓年一遇、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如若不然,那又怎么解释白天生的这两件事,总不能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都选在了今天办事吧?想必,无巧不成书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 胡安泗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后来姨奶奶便和袁掌柜的约定,铺子折价四百两,银子分两年付清。姨奶奶请袁掌柜的还留在铺子上,帮忙照应着生意,只柜上的账本,每个月都要送到青台官邸,由我亲自过目之后封存,又约好了一年付给他五十两的工钱。姨奶奶还说,不管生意好坏,到年底都会给他封个红包,就是柜上的伙计们,只要一心做工,到时候也是有的。另外又就这些内容,立了一份合同。” “合同?什么叫合同?”钟景庭不解地问道。 “奴才听姨***意思,这个东西类似于傅别、质剂。姨奶奶讲,合同能合理的保障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如果谁不照着合同约定的内容执行,另一方就可以把他告到官府,还能一告一个准儿。”胡安泗开始也对姨奶奶说的这个合同好奇不已,待到听了她的解释,也觉得这个点子是极好的。 钟景庭听完则是头痛不已,这个许诗沅,她都哪儿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府上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吗?” 这话正问到了胡安泗的心里,他小心地说道:“回主子,姨奶奶只带了奴才并七哥儿乳母的男人,府上再没旁的人知道。” 还好,做出这种事还知道避人,用的这两人也说得上得力,总算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于是也他便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恩,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看着胡安泗退下,钟景庭方随意的把身子扔到座椅里,用手狠狠地拍了几下有些涨的脑袋。 他先是将这一天之所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又在脑海里重新疏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行差步错之后,便撵了范喜儿去睡儿,只自己一个人提了灯笼,前往许诗沅所居住的西跨院。 再有三天,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若是往常,这样的小节日钟景庭并不会放在心里。但是今年不同,应该说,从钟慎之降生的那一刻起,所以的一切都变的不同了,他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而是真正地成为了一家之主。 是以有些时候,钟景庭会从内心深处感激许诗沅,是这个女子不惜生命,为他生下了儿子,亦是这对母子,给了他一个家。 时间,总会改变一切的吧? 今时今日,钟景庭回过头去,重新审视那个丑陋的骗局时,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件事情,或许真的就如许诗沅所说的那样,根本与她无关。而她,亦只不过是一个身在局的的可怜人儿罢了。 但那个时候的钟景庭,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两个人关起门来,他也很是说了许多的绝情话,亦做过许多的无情事……然而即便是这样,确实是他做的不对,对她不起,但那些事也并不能成为她今日肆意妄为的借口。 钟景庭想到这里,刚刚软下的心不知不觉间又硬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见许诗沅,不管她表现出怎样的温婉娴淑,在他内心深处,都会不由自主地升腾起滔天的怒火。一向温和尔雅的面具,也总是在她那里被猝然撕破,徒留下脸上一片鲜血淋漓。 绿衣把一切都收拾妥当,转回房里,却见小姐还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兀自坐在梳妆台前着愣。 她学着小姐这几日的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没曾想许沅居然还能耳听六路,反应极快地问了一句,“你叹什么气?” 许沅觉得应该叹气的是她自己才对吧,这算是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吗? 可是,事情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她怎么说也是一个大致了解封建社会的盛衰演变过程、又曾大致瞄过几眼史记、资治通鉴之类的史学巨著的未来人,按说这样的一个聪明人回到这种落后的时代,不说是能挽狂澜于即倒,怎么着也得扶得了将倾的大厦吧。 可她倒好,反倒把自己陷入到这样的一个僵局,买了一个不怎么挣钱的小店不说,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四百两,除去这个身体留给自己的一百两,她现在欠着别人三百两。 三百两啊,这是一个多大的数字,想她现在这个姨***“工作”,一月的薪水不过才六两,她拿着毛笔找了一张白纸演算起来,六乘以十二是七十二,三百除以七十二,等于四点一六,这个六还是无限循环的…… 这也就是说,她得在未来四年的时间里,在一分钱都不花的情况下,才能把这些债还完。当然,照这种还法,显然已经超过了合同约定的两年之期,到时还要支付一笔数额不小的违约金及利息,实在是比下下之策还要下下的计策。 为今之计,就是要开拓思维,想尽一切方法挣钱,主动出击总好过被动挨打。 “主子,主子,”绿衣把手放在许沅眼前晃了晃,真是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又走神了,“您今天这是去了哪儿啊,怎么把魂都勾去了。” “我倒是也想知道,你今个儿,到底干什么去了?” 绿衣被这突然而来的男声吓得一张脸都变色儿了,回过头,喏喏地叫了一声“爷”,便听见钟景庭冷冷地吩咐她,“下去吧,站得远一些,没有传唤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许进来。” 她忙应了一声,看也不敢再去看许沅一眼,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许沅听他话里透着的那份儿冰冷,不由得心里也有些怕怕的,看着梳妆台上并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只好拿了一支簪子握在手里。 “你这是要自尽,还是想着要往我身上扎呢?”钟景庭把她那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想到多日不见,她竟长了几分烈性。 眼睛这么好使,莫不是5.0的,许沅心里恨恨地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丝谄媚地冲着他笑,“怎么会,我这是要往头上戴的。”殊不知,她的头已经全部散开,齐腰长地披在后面。 钟景庭看着她披散的长,这一回却是少有地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出声嘲讽。 他走到许沅身边,拿了她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努力使自己做到心平气和,才开口问道:“听说你下晌儿出门了,去哪了?”帕子上传来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 许沅低下头,把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掩藏起来。应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呢,她在心里纠结着,这种有着大男子主义的珍贵物,能够理解年以后的女性关于男女平等、自由解放的伟大追求吗? 在许沅看来,男女之所以不平等,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源于二经济上的不平等。想要别人尊重你的前提,除了你给予对方同样的尊重以外,还应该有被人尊重的资本和实力。而在这里,许沅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借着自己还算有点地位的身份,努力开创一份自己的事业,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 经济基础当然是决定着上层建筑,但是与此同时,上层建筑也反过来作用于经济基础,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所以,许沅也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这一切都如实地说与钟景庭,若是能获得他的支持,那她可就真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想到这里,许沅兴奋地抬起头,却被眼前看到的情景吓了一跳。 钟景庭正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解着长衫上面的盘扣,从最下面的一个开始,眼着就要到最后一个了,许沅恐惧的看着他,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我,那个,那个啥,还在月子里呢……” 闻言,钟景庭手上的动作停住,从进门起就强自压抑的怒火,此时终于再也按耐不住,便出言讥讽道:“还在月子里,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得出口。谁家月子里的女人会像你这样,带着两个男人出去东游西逛?” 话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怒极反笑,“就你这副样子,也算是自幼熟读女诫、明礼义持妇道的官家金?以后还是休要再提什么大家闺秀,没的辱没了小姐这两个字。” 这番话却是说的极重的,对一个女人来说,质疑她的妇德犹甚与要她的性命。只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是许沅而非许诗沅了。 他的这些话听在许沅的耳朵里,不过徒让她觉得摸不着头脑罢了,甚至于还会觉得有趣,看看,物就是物,连骂人都骂的这么雅。 钟景庭有些意外地看着许诗沅,灯光下的她,似被一层淡黄柔软的光晕笼罩着,借着那灯光,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她僵在嘴角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哀凄和决然,这样对着他微笑着的许诗沅,让钟景庭感到迷惑。 “不要以为生下了儿子,今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侧室。”他以为她能这样有恃无恐,是因为有了儿子。 许沅被打击的彻底无语,老大,咱俩说的根本就是两码事儿好不好?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儿,许沅这样想着,便故意拿话气他,“你现在又没有正室,怎知我就做不得呢?” 真是奇怪,想那借腹生子也是要给钱的,何况她也算是他的老婆,怎么就能被他这样狠心的对待? 钟景庭果然被她气到,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许诗沅,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你们一家人如此苦心机虑,不就是看上了公爷夫人的名号。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了这么个庶房姨***身份。”他的声音听起来又空又远,“很不甘心吧,可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一辈子,你都只能本本分分的守着这个姨***身份,至于庶房夫人的头衔,想都不要去想。” 许沅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狰狞恐怖,唬的原因也不敢问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这个样子,估计这两人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心里反思,怎么这话赶话就说到这来了,这样下去可不好,当下也无暇顾及太多,急忙转移话题,“我今天出去,其实是瞧上了一家店,就是上回于泽成买童车的那家,看着生意还可以,就盘下来了。” 偷偷拿眼瞧了瞧他的脸色,看着还算是平静,许沅才继续说下去,“我是想着做点小生意,多少也能挣些钱,省得每月领月钱时看贡寺胡同那边的嘴脸。”这最后一句,也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这个钟家也不知是什么规矩,每次月钱时,都要把一大群人集在一起,听他们公爷府一个管事的天南海北地训上一通,再指桑骂槐地说上几句难听话以后,才肯把钱到每个人手上。 这个规矩,据说是青台官邸刚刚建成时就定下的,便是做为姨***许沅也不能例外,必须得到场。但是那个龌龊的年男人,为了将她和一众下人加以区别,别出心裁地命人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就安置在他的身边。 只这样一来,最痛苦的便莫过于许沅,反而是那些下人们,则是觉得好受了很多。在这整个过程,下人们只需紧紧盯着他们的这位姨奶奶,仔细观察她面部的表情变化,倒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了。届时,许沅脸上会出现五彩斑斓的变化,且持续的时间长,影响的范围广。 那里,钟景庭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等着要说出来,而且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她好好地理论理论,却不想许沅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那样嘠然而止,轻轻松松地把他撂在一边。 然而,她最后的那句话,也果然如她所愿,像是一个巴掌一样,成功而响亮地打在了钟景庭的脸上,又一直让他疼到了心里,疼得他忘记了许家加诸在他身上的羞辱。 想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要靠着事事依附他人才得以生存,简直是毫无尊严可言。 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许沅的这番话确实打击到了钟景庭,这个事实,无论是在贡寺胡同,还是在青台官邸,都是人尽皆知的,但大家又都讳莫如深,更从来没有人会在钟景庭的面前提及。 没人说出来的时候,他还可以故作不知,维持着自己风光尊贵的表象。可现在,许沅的话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钟景庭颇有些失落的坐在床头,一向高高昂起的头,第一次垂了下来。 许沅总觉得,那些自幼家庭环境优越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经不起打击的。看眼前这个人自责、怀疑的样子,可别从此就一撅不振了呀,那她不就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芋头了。 她真就是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现在好了,还要扮知心姐姐安慰他,“你也不要这样垂头丧气的,孟子不是曾经曰过,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眼前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总会有那么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衷心的感谢从前的教科书后面标注的背诵二字,许沅一口气说完之后,自己都被自己这番抑扬顿挫的话语,以德报怨的行为所折服。什么是君子行径,当当当当,请看这里…… 钟景庭却并不为之所动,也是,他读的那些书铺开来,怕是比她走过的路都要长,黯然一笑,说道:“舜于畎亩之,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至圣先师的话,讲得虽则不错,但却并不是宽慰我的。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生于纨绔,骄奢成性……做不成他们。” 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家养的鸟儿,无比迫切的想要逃离那个精美华丽的牢笼,确又在人家把笼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翅膀,颇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除去靖肃公第四子这个名号,我,又能是谁呢?” 许沅自失恋的打击之后,总是有些看不起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看人看事,也都较从前悲观了许多。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纵然他的前途她也不看好,只是现在却还不能放任他倒下。 于是出言相激,“试都没有试过,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会输的人,那确实还不如维持现状的好,”她面带微笑,语气平淡,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可是我要试,如果你不愿意支持我,那么,也请你不要阻拦我。虽然不一定会成功,但至少,还能给人以希望。” 钟景庭怀疑面前这个刚毅执着的女子,并不是他从前所知悉的那个许诗沅,亦或是,母亲的这个身份,能令人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是啊,自己要做什么呢,许沅沮丧的看着他,缓慢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里没有机器,一切生产都要靠手工,她应该做点什么好呢? 于是钟景庭释然,许诗沅还是许诗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不想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就自顾自地上了床,在靠床沿的一侧睡下,身子转向里面,“我账上还有些银子,明日叫胡干拿给你。天晚了,早点睡。”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那么暧昧呢,许沅稳住心神,慌乱地一口气吹熄了灯台里的烛火,带着一点小小的颤声说道:“嗯,好,你睡先,我再想想细节。” 她一个人忐忑地在黑暗坐了好半天,听着床上钟景庭的呼吸声渐渐变的平稳而绵长,方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越过,连爬带滚的上了床,然后将自己的身子用锦被裹的严严实实,紧紧贴在墙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就在此时,本该是熟睡已久的钟景庭,却在这一片漆暗之,慢慢地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双眼,然后,小心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 窗外新月如钩,映得一室雾霭沉沉,钟景庭清凉的目光左右游移,最后,良久地落在了与他相隔约一臂远的许沅的身后…… 正文 第十章 一个好汉三个帮 第二天,许沅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提@供@阅@读-** 绿衣是自钟景庭出门后便候在外间,此时听到里面有声响,便扭扭捏捏的进来,侍候着许沅穿衣洗脸。 她间好几次都吞吞吐吐的,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直把个急脾气的许沅煎熬的不行。 许沅把心一横,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还受得了。”反正是福就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 不料绿衣听她这么说,反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奴婢……昨天给主子……惹祸了……” 好好的一句话,硬是让她分成三截来说。 许沅本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没曾想却是这点子小事,揪着的心才又了下来,还好是一场虚惊。 见绿衣还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便柔声安抚道:“没有,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好了,快别哭了。”只她实在是不会安慰人,翻来覆去的也就是这么这几句话。 绿衣却是不相信,那位爷儿嘴上的阴损,她也见识过,又不是不知道。从前,小姐不就有好几次被他训斥的都动了自尽的念头,若不是她昼夜不离身的侍候着,怕是小姐早就没了…… 想到这儿,绿衣哭的更伤心了,这要是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九爷肯定得活活地打死她,“小姐,您……遇事……就算是不为自己……想,可也……总得先想……想想七哥儿,小主子还……那么小,要是,要是……再没了亲娘,大宅门……里是非多,谁还能护得他周全?” 贡寺那边,这么多年来大爷的膝下为什么养不住儿子,不就是因为他房里的大奶奶自己不生养,又怕庶房坐大,连带着也不让她们生,都是还在胎里就给作践死了。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这位五哥儿,又是一副病秧秧的样子,怕也是个夭折的。 大奶奶一向厌烦小姐,何况现在小姐又一举夺男,怕是更不招大***待见。若小姐出了什么事,依大***性子,怎能容得下七哥儿? 许沅终于知道什么叫代沟,这绝对就是代沟。可是,听这小丫头的意思,怎么好像是在说她有自杀的倾向呢? 想那生命可贵,况且又是有且只有一次,她都还想着向天再借五百年呢,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从哪得出的这个结论。 她拉着绿衣坐下,拿了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待她的哭声稍缓,才说道:“绿衣,放心吧,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好好想想,毕竟还是天无绝人之路的。” “奴婢就盼着小姐能这样想,”绿衣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往日里的那些个事,都是老爷、夫人做下的,与小姐又有什么相干,咱们爷儿也忒不讲理了点……” 许沅不由眼睛一亮,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正想要仔细打听打听以前到底生了什么事呢,“也是咱们做得过分了,怨不得他气我。”又扮做无比哀怨状。 绿衣并不知是诈,还强自辩解道:“要怨也该去怨他那个好嫂子,这出戏要不是她,哪里能唱的这么热闹。”边说还边小心地看了一眼许沅的脸色,见她并没有半点的不高兴,才又接着说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她做出这样的安排,小姐真做了长房的姨奶奶,依着那位***性子,小姐怕是活不到今天呢。” 最后绿衣有了结果,“要这么说还真得谢谢那位大奶奶,不过,这也是小姐您的命好,老天爷都帮着您呢。”她随即又想到许沅现在的处境,便又反过来安慰她,“便是九爷现下这样对您,可这一辈子不还长着呢吗,总有一天爷儿能知道您的心是向着他的。” 我的心只向着我自己,许沅心说,但却装得和绿衣一样,脸上也做出因憧憬而欢喜的模样,心里却替许诗沅觉得不值。 原来只是一出拙劣的闹剧罢了,看样子是许家贪慕靖肃公的权势,便把自己庶出的女儿送上门去,给袭位的嫡长子做偏房。幻想着有朝一日这个女儿能出头,做上靖肃公的一品诰命夫人,届时,即可以光耀门楣,又可以为子孙攀附上一门贵戚。 许沅估计,这也只是许家和钟景庭的那位大哥私下里谈好的,所谓君子协定而已,能不能履行,全靠个人德行。如此一来便没有媒约,甚至连个人证都没有,是以当现许诗沅并不是如约坐上长房姨奶奶,而是变成三房庶子的一个侧室的时候,许家虽是吃了这样的一个暗亏,却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恐怕,许家也没有料到这位初袭爵位的靖肃公竟是个惧内的,或说,他们都低估了背后那个女人的力量。于是,在他们把女儿如约送过府之后,却被那位运筹帷幄的大奶奶不声色地接下,随后一个漂亮的转手就扔给了一个无关大局的人。 真是个有心机的,竟能玩出这样一举三得的手段,既给了自家男人面子,也给了某些居心不良的人以当头一棒,还顺手送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小叔子……怕是理由也找的冠冕堂皇吧,才会让日后得知了真相的钟景庭,依然没有对她生出一点的不满和怨恨。 只是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竟把好生生的女儿,送上门去给人家做小、让人家瞧不起?她爹妈做出这等事,又和卖女儿有什么差别呢?怪不得许沅觉得在这府上,连下面的人都敢轻视她,原来竟是有这样的事打底儿。 想想自她穿过来的这么长时间里,家里也从来没有半个人影儿出现,怕是觉得丢人不敢来见她吧,这样更好,许沅也懒得和这种黑了心肠的人虚与委蛇。 “绿衣,你听着,从今往后,我就叫做许沅,以前的那个许诗沅,已经死了。”她就是许沅,也只能是许沅,她做不了许诗沅,也不想做。现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能够华丽丽的登场…… 只不过是少了间的一个字,绿衣倒也没觉得这能有多大的变化,不过小姐说怎么便怎么吧,泪眼朦胧地应了一声“好,”又想着小姐的名字都改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要换个名字,那今后,她是叫“绿”好呢,还是叫“衣”好?绿衣粗粗地眉头拧成一条线,似乎都不太好听,抬眼看看小姐,反正她也没向她提及,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吧。 绿衣想到这,忙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对许沅说道:“那我先去看看厨上的饭做得了吗,省得小姐一会饿了。” 许沅点点头,“我还真有点饿了,要是没现成的,就给我做碗面片儿汤吧。” 绿衣正待出门的脚步顿住,小姐自生产以来,还真是性情大变,连带着吃穿上的习惯都变了,酷爱面食汤品不说,还犹喜食肉。她自然不知道,许沅从来到这里,唯一自内心喜欢的,便是终于能吃上传说绿色无污染的肉制品了。 待吃过早饭,许沅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又自动忽略了绿衣脸上流出来的惊恐,决定步行去看望钟小猫小朋友,一来培养一下母子之情,二来嘛,还可以消消食,确实有点吃多了的说。 钟小猫和她的住处,虽都在内院,却是恰好分布在这座宅子的两端,一个位于最西,一个位于最东。 许沅本就为了消食,是以一路上走走停停,用龟速带着绿衣慢慢的向前爬行。 只这样一来,倒被不少底下人瞧见,少不得要过来向她行礼请安。许沅遇到一个就要攀谈一番,无非是问问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在钟家几年了,家里生活如何之类的话。等问了三、四个,许沅便现了规律,这里做下人的,竟还是家族式的,只不过他们的董事长姓齐。 比如刚刚她问到的那个妇人,是前院某某的媳妇,自己屋里的那个茶水上的婢女,竟是她的女儿,另还有两个儿子也在府上当差,据说跟齐兴还是连襟…… 这让许沅对这个内院大管事好奇不已,他那个地位,再配上安插的这些人,整个一大权在握啊。看看人家的经营,再瞧瞧自己,许沅汗颜,决定奋起直追。 要说和她最亲近的,那自然非绿衣莫属了,于是许沅便问侍立一旁的绿衣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最好是有三、五个兄弟,而且还得是个顶个的精明能干,那么她的工作,也就是做做曾经伯乐干过的事,寻找里马。然后再把这些找到的里马都赶上赛马场,她就只需等在终点数钱就可以了。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真是莫过于此啊! 绿衣不想这小姐竟是问上瘾了,还问到自家头上,想到久未闻面的亲人,绿衣则是未语泪先流,“只哥哥一家和一个弟弟。” 为了养活弟弟,她八岁就被卖到了许家,五两银子,卖的还是死契……穷人的命,从来就不是命,贱如草芥。 许沅见不小心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便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她听,“你与我说说你的哥哥和弟弟,若是能干的,少不得要接到府上来帮着做事,每月领些月钱,日子久了,一家人不也能过得体体面面。” 绿衣不知小姐是打了这样的心思,忙跪下替自家兄弟谢过许沅的恩典。 绿衣本姓赵,小名赵丫儿,家父母早亡,还有一个年长十岁的哥哥,名叫赵党参,并一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名叫赵三七。赵家祖籍便是州,本也有十亩保命田,却在西齐初年被朝廷强行征用,只得给悬壶药堂的掌柜的做了佃户,收成按五五分。 父母去世后,赵党参又要照顾弟妹,还要喂养自己的一双儿女,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和媳妇一商量,便托了人牙子卖了妹妹。这是穷人家里常见的事,卖的人没有愧疚,被卖的也不会生出怨恨。 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绿衣自被卖到许家,分派到小姐屋里,这一恍便是七年,和家早就断了联系,儿时又懵懂,能记得的东西实在是有限,却是实实记挂着这份亲情,如今有了抬举的机会,便把自个儿都不记得的哥哥、弟弟,夸的上天难寻、入地难找,以至于到后来,许沅都听不下去了。 “得,听你这么一说,你那儿兄弟都不是俗人,等哪天得了空,你领去我见见。”许沅只是打断了绿衣的话,看着她不好意思微红的脸颊,心里有几分感动,是以并不去点破她的言过其实,想着她弟弟年纪还小,教一教估计能用得上。 绿衣激动地又是跪下不停地磕头,许沅伸手去扶她,不想她是下了死力气的,只好任她磕完。她已经现,这似乎是物们最喜欢表达感情的方式之一。 待她们主仆到了东跨院,天已过午,日头略向西偏,许沅估摸着得是下午两点左右了。虽然还在五月,正午的阳光可也称得上毒辣,她素日都歇在屋子里,不曾见过这样的好天气,再加上一路走过来,身上便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胡嬷嬷和于陈氏抱着七哥儿迎上来,两人身后,竟还跟着胡安泗。 几个人给许沅见过礼,胡安泗便在前面引路,将一行人带至正房。许沅从于陈氏手接过七哥儿,看见这只钟小猫的脸上泛着可疑的潮红,倒像是晒伤,“可是带七哥儿出来晒太阳了?” 胡嬷嬷回道:“这两天瞧着日头好,老身便让于陈氏多带着七哥儿出来溜溜。” 许沅转向于陈氏,笑得温良恭俭,“辛苦陈嫂了,只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小孩子皮肤娇贵,若是再午时左右出来,最好是撑把遮阳伞……” 于陈氏见此时胡嬷嬷却不再接话,便知道这恶人要自己做了,一张脸更显得苍白,赔着笑认错,又说:“奴婢记下了,只是不知,姨奶奶所说的遮阳伞是何物?” 于是许沅明白,自己的观念又超前了,“是南边士族小姐们出门时用来挡太阳的,我见过一次,怕是这里没有,那就找荫凉地方站着罢。” 于陈氏忙答应下来,待进到正厅,手脚麻利得伺候着许沅净手洗脸,又斟了茶,才和绿衣一侧垂手站着。 钟小猫在许沅怀里并不老实,两只小手一个劲儿的乱抓乱挠,许沅怕被他不知轻重的抓伤脸,便打横抱着。哪里知道,这小子早已形成条件反射,被这样一抱,便以为是吃饭的时间到了,老实倒是老实了,只小脑袋准备无误地拱到许沅胸前,小手更是牢牢地攀住了一边的“丰满”,嘴巴紧紧地贴上去,吸了上好云缎制成的衣料去裹。 许沅被光明正大地非礼了,那个非礼的小人儿却还对她的身材不满意,裹了几口便把嘴里凉丝丝、滑溜溜的东西吐了出来,接着用手拍打了几下许沅扁平的胸部,再抬头看看上面,现不是熟悉的圆脸儿,便把嘴巴一撇,很不给面子的大声哭了起来。 事突然,许沅又被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的非礼镇住,所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哭,绿衣和于陈氏就站在她身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因绿衣未嫁,见状一张小脸便被羞得粉红,忙把眼睛移到别处,不再去看。于陈氏因是见了许沅身形娇小瘦弱,胸部又是平平,便知道她没有奶水,正要上前接了孩子去奶,又想到刚刚姨奶奶不软不硬的那几句话,脚下便不敢动。 可她带了七哥儿这些日子,自然感情深厚,又不忍心听他哭哑了嗓子,只得满脸焦急地注视着许沅,小声叫道:“姨奶奶……” 许沅回神,忙把手上的烫手山芋丢给于陈氏,又一路目送她去了偏厅,还兀自不愿转过头来。她心里又羞又怒,又酸又涩,竟似有般滋味,万般感触,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不受孩子待见的孩子他妈? 胡嬷嬷因坐在下,并不清楚上面生了什么事,此时见许沅得了空,便对下边的胡安泗说道:“你是带了账册过来的,如今便给姨奶奶说说,主子爷这么大的摊子,哪里还有什么银子能剩得下。” 她是一早就从范喜儿处得了信,说是九爷让她把存在账上的银子清点仔细,然后全部奉到西边姨奶奶处。胡嬷嬷听后就炸了,当时便要去找钟景庭理论,又被范喜儿告知他已回去公爷府,赶着给老爷子、老太太请安。 憋了一肚子话的胡嬷嬷拉住范喜儿,从二十几年前第一次入三房奶九爷讲起,直讲了三个多时辰,才讲到九爷过了十岁的生儿,范喜儿一看不好,瞅准了空,跟老嬷嬷告了罪,便脚不沾地的跑了。 胡嬷嬷还是气不过,叫了人去账房,让儿子胡安泗带着账册亲自过来,两个人一页纸一页纸的翻看,就想看看九爷说的体己银子到底藏在哪了。 许沅本来也没把钟景庭的话放在心上,他能有什么钱,虽说官职不小,正经的六品,官名也好听,候补都察院都事。只是他们的这个朝廷却是个狠角色,听于泽成讲,那承天殿上的堂堂天子,竟然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把个满朝的清流言官们通通弄得朝都不敢去上,朝廷又借此停了他们的俸禄,总之一句话,就是想把这群人逼上绝路。 钟景庭的这个官职,恰好就是朝廷的重点打击对象,只不过人家看在靖肃公的面子上,不于他计较罢了,也不知他们家里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竟然走后门给他寻了这么个工作,分明是见不得他有好日子过,他们那一家子,竟都没个好人。 于是许沅这一次倒也乐得做人情,“不用看了,我心里有数,”看着胡安泗脸上的感激,她便回以一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又说道:“九爷如今也是有家有业,咱们这些人,总靠着公爷府也不是个事。所以我和九爷商量过了,准备开个铺子,” 胡嬷嬷与胡安泗似乎是在听天书,钟家早年间倒是做过生意,后来身份显贵了,便将大部分转手,只留下赚钱较多的几处,对外说是充作宗族上的公账,其实大头都用来帮衬府里的迎来送往了。 青台官邸平日的吃穿用度,走得也都是公账,虽说并不体面,但九爷现在没有差使,少不得要看人的脸色。至于姨***主意,却是万万行不通的,若是叫人知道了,那才真正是没体面。 胡嬷嬷心里总觉得许沅年轻,不通世故,而她在这又算是老人,是以说话行事不知不觉便有些拿大,“姨奶奶这法子不妥,”她一开口就半点情面不讲,“如今日子是难过些,但总有到头的一天,便是姨奶奶真想做生意,等有朝一日主子爷补了缺,府里挑几个下出去,有的是好铺子能给他们做。” 许沅心说你倒真是有点缺,见过死心眼的,可没见过你这么死心眼的,撑着这么个破架子,是能吃还是能穿?当下懒得再理她,只看向胡安泗,想着咱们大家都是年轻人,你可不要给我掉链子。 胡安泗自收购恒盛源后,便苦苦思索许沅的目的,如今听是为了供给府上开销,他也颇有些动心。实在是受够了伸手要银子、低三下四的窝囊气,若真能自给自足,也能把腰板挺挺直了。 “还请姨奶奶怒罪,奴才老娘上了岁数,外间的事并不清楚。奴才觉得,姨奶奶这主意极好。”胡安泗不顾老娘杀人的眼光,坚定地追随着许沅,其后的事实也证明,他这一次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 “只奴才心里,还有些疑问,恒盛源的生意,奴才瞧了账册,似乎并不是做得很好。一个月净赚才二十两左右,根本就不够咱们府上的开销,不知姨奶奶为何选了它?” 许沅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胡安泗,这个人,倒是个有胆有识的,“我只是需要一个铺子,至于这个铺子从前赚不赚钱,并不重要。我要做的生意,就目前而言,还没有人做过。” 见胡安泗还是不解的摇头,许沅耐心地继续说道:“细节上的事我会谋划好了再告诉你,到时,你只需按我的吩咐做事即可。另外,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尽可能的笼络几个得力的人,一旦铺子做大了,就要放手给下面的人做,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人。” 胡嬷嬷开始有些糊涂,只这一句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先不论姨奶奶做人规不规矩,只这几句话,就已经够让他们胡家敬她一辈子了。 “姨奶奶这话说到老婆子心里去了,想想阖府上下,那是再没有人能比我们娘俩跟主子们贴心了。老婆子眼看着半截身子都要埋进土里了,心心念念的,还不就是主子能把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当自己人使唤。说句不恭敬的话,他俩不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我的肉,要是能看着他们相亲相近,老婆子死也瞑目了……”她说得哀凄动情,忍不住老泪纵横。 许沅之所以对胡安泗高看一眼,一来是因为他和钟景庭的关系,二来则是财务上的事他多少算个内行,将来能帮到自己的地方不少。如今听胡嬷嬷一番话,也不禁可怜她这一片慈母之心,而且披上了亲情的外衣,倒也不觉得之前的她,言语可憎,面目可恶了。 胡安泗的眼圈早已是红了,只不过碍于主子面前,不得失礼,所以强自忍着。待胡嬷嬷缓过气来,便拉着他双双跪在许沅面前,“姨奶奶,今日我们母子就立个誓,若是有一日存了事二主的心思,胡氏一门,不得好死。” “胡干快请起来,胡大哥,也请起来。”许沅改口以示自己的诚意,“九爷从不曾把二位看作下人,便是我,也一直都当你们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她只觉得自己虚伪,难道面前的这一幕,不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吗? 胡嬷嬷已经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胡安泗却是又正身拜倒,许沅也不再避让,端座着受了他的礼。胡安泗三叩以后,方才起身,于是主仆皆喜。 第二天,许沅就带着绿衣踏上了寻亲的道路。 穿过大半个州城,马车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了绿衣位于羊肠子胡同的家。这里,座落在京都的西南,前方不远便可见一望无尽、绿油油的麦田。 绿衣是含着眼泪,一步一步地挪到自家门前的,摸着柳条编作的院墙,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随着绿衣进入屋的许沅,被眼前看到的一切震撼了。什么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什么是骨瘦如柴、形销骨立,看着眼前的人和物,她总算是知道了。 在这个以泥做砖建成的房子里,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子,住着赵家一家两代五口人,一张土炕作床,床上只有一套洗得还算干净的被褥,此时正盖在一个妇人身上。那就是绿衣的嫂子,赵石娘,如今病在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许沅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 一个瘦的麻杆儿似的男人看着他们一行人,问道:“敢问几位贵人有什么吩咐,屋里脏乱,还请外面说话。” 这话若是以前听到,许沅保证能当笑话乐上仨月,可是现在,她笑不出来。 绿衣扑过去,竟撞得他的身子晃了几晃,“大哥,我是小丫,”她也被眼前的一切骇住,一时倒也哭不出来了。 赵党参听后却像是傻了一样,愣愣地看着衣着光鲜的绿衣,半响才咬着牙说道:“贵人……莫不是寻错了,我家,并没有妹妹。” “哥,哥,我是赵丫儿啊,小时候跟你下河摸鱼,爹知道了拿柳条抽你,这不就是那印子……”绿衣伸手去摸他额上那道斜长的疤痕,却不料被他后退一步,避了开去。 绿衣无奈,又去唤着门后个小脑袋的黝黑男孩,“三七,我是姐姐,你还记不记得?” 赵三七先是看向大哥,随后冲着绿衣呆滞地摇了摇头,转身带着一对小的回了屋里去。 这下,便是同来的胡安泗和齐兴,也都愣在原地,心说这是怎么个意思? 许沅偷偷擦了眼角的泪水,走到赵党参面前,“我叫许沅,你的妹妹七年前就是被卖进了我们家,改了名字叫绿衣。” 赵党参高大的身子一点点矮了下来,许沅随着他蹲下,又将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看到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会很好。我们到这里来,是因为绿衣思念你们,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她因为要压抑眼的雾气,便觉得太阳穴隐隐做痛,“你不要担心,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想必你也看的出来,如今绿衣出息了,还能不帮扶你这个做哥哥一把,放心和她相认吧。” 手下的身子颤动起来,紧接着传来一声嘶裂的、如野兽般地低吼,赵党参的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绿衣这才知道方才哥哥狠下心不肯认她,却原来是怕连累了她,心更是难过,用力抱着赵党参的胳膊,护着他的一双拳头,哭得撕心裂肺。 土屋的赵石娘,虽不能动,却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边的三个孩子见她这样,自然也是放声大哭。 一时间,这个京郊的农家小院里,哭声震天。 许沅的心,却在这一片哭声之,慢慢变得坚硬,直至,坚硬如铁…… 正文 第十一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升平三十五年的五月初五,在许沅的迷茫和慌乱,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端午之后,最大的一个变化,是钟景庭搬来了青台官邸。府里的一众下人们,似乎也在一夜之间,得到了什么神奇的力量,无论是走路还是做事,都比从前精干了许多。 许沅冷眼看着这一切,却不知道钟景庭在玩什么花样,只是这位正主回来了,她以后行事倒也没从前那样方便,绿衣又被她放了几天假去与家人团聚,身边没了得力的人,许沅每日里只得吟诗做画,抚琴唱歌,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天一大早,虽是下着细雨,许沅仍是让人抱了古筝去前面的回廊,她最近都在练习一曲子,准备等绿衣回来时弹给她听,看这小丫头还敢不敢再取笑她“笨手笨脚”。 不过她的指法确实生疏的很,从前也只是在学校的兴趣班里滥竽充数的学过一阵子,根本弹不成曲调。 是以这几天听多了她琴声的侍女,便趁着许沅还在做准备工作时,借机逃遁,把个许沅气得暗暗誓,一定要练成一成名曲。 她选的是叶欢的《鸳鸯锦》,曾经,也是这曲子让她产生了学古筝的冲动。而且它的节奏舒缓,对于初学来说还算是简单。 许沅把费了无数脑细胞才弄出来的谱子摆好,活动了一下手指,毅然决然地抚上琴弦。这是一把十三弦筝,用的是丝弦,做工精致,质地古朴,筝边用的是上好的水曲柳,筝头则是用了坚实的紫檀木。 别看这琴这副不打眼的样子,据说可是许诗沅她娘的传家宝,许沅虽不是个懂行的,却也看出这琴似乎是来头不小,于是一直都把它当宝贝供着,指不定哪天山穷水尽了,还能拿它当点钱花花。 没拜过名师苦练,就是不行。 许沅听着有些刺耳的琴音,皱着眉头,心说赶明儿有钱了,咱也找个师傅好好教教,反正她现在是个家庭主妇,时间大把大把的。 勉强弹了一遍,磕磕绊绊地总算是能把曲子整弹下来。没有观众,许沅只能自己给自己鼓劲,带着饱满的热情,决定这一次来个高难度的,边抚琴边唱歌。 可她实在是太高估自己了,结果,顾得了手上便顾不了嘴上,越忙越乱,越乱越忙。最后,许沅心灰意冷,索性丢了琴,只唱歌。 梅花看似雪,红尘如一梦,枕边泪共阶前雨,点点滴滴成心痛, 忆当时,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重,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海誓山盟空对月,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梅花不许谢。 去年圆月时,花市灯如昼,旧时天气旧时忆,点点滴滴成追忆, 忆当时,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重,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海誓山盟空对月,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梅花不许谢。 ………… 回廊的尽头,便是钟景庭的书房,当这带着几分苍凉和清幽的歌声隐隐传来,屋内的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融入那份淡泊红尘之外的意境之,随着歌声里的儿女情长,一唱三叹。 徐少长更是干脆地起身,迈步去寻那声音的源头。 钟景庭因是之前听过许沅唱这种奇怪的曲子,是以看到徐少长动作,有心想要阻拦,但又一想,她不过是个侧室,并不需要避这些个虚礼。况且,他们就是打着吃喝玩乐的名头聚在府里,若是终日不出书房一步,倒叫人觉得内有玄机了。 于是笑着对申屠秀、范祈二人说道:“怕是内宅的妾室在唱曲儿,不如一起过去听听,也可解解乏。” 闻听是小妾,范祈便点头称好,“只是还要请钟兄派人,邀徐兄带来的那位姑娘一起同去方好。” 要知这徐少长每次来,并不是一个人,身边总带着棋牌胡同的姑娘,而且次次的人都不同,美其名曰做给外人看。 钟景庭倒没想到这些,只觉得范祈心思之细,非常人可及,连声笑着称是,便叫范喜儿去厢房把徐公子的人请过来一同前往。 等他们一行五人到得回廊,便见徐少长痴痴站着,而许沅则是手忙脚乱地一边抚琴一边唱曲,浑然不觉身边有人来。 范祈见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顿时惊醒几人。 许沅回过头来,便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清澈澄明,让她的心一紧,随即又是一片温凉。她冲着他微微一笑,颔施礼。 徐少长一扫先前的风流不羁,双手置折扇于胸前,向着许沅,深揖一礼。 范祈见这两人如此做派,只觉得大大地不妙,便快步上前,立于徐少长身侧,亦是深施一礼,温声说道:“我等惊忧了姨夫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许沅却是头一回看见除钟景庭之外的世家子弟,只见面前这四个男子,皆是一般的锦衣华服,相貌虽都不俗,却又是各有秋。 一个如阳春白雪,温尔雅;一个如芝兰玉树,倜傥风流;一个似青松古柏,岩岩独立;还有一个,长得倒还人模狗样,但是令人见之不喜。 待她看见几人身后的那名女子,许沅方知道,这世上,原来竟是果真有所谓的倾城绝色。看她不过还是个少女,却已经拥有妩媚身姿、娇俏容颜,在她的脸上,也看不到这里女子常见的逆来顺受,反而有几分明媚的自信,倒让许沅不由眼前一亮。 见许沅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女孩子原地福了福身,“小女子颜如玉,见过姨夫人,姨夫人纳福!”声音竟也婉转清丽,不由得让许沅直冒酸气,怎么人家就长得这么好,还这么有眼力价儿。不过,这名字真是不怎么地儿,她骨头里挑刺的想着。 颜如玉施施然近前来,“若是姨夫人不介意,如玉可代为夫人抚琴。”大凡侧室,都不会喜欢别人称之为姨夫人,是以颜如玉自觉得省去了那个字。 徐少长一手拿着折扇,轻轻地敲在另一只手上,“妙,妙,妙,两位姑娘琴曲相合,定然可成古绝唱。”他已然知道许沅的侧室身份,却依旧固执地称之为姑娘,这下,便是释怀如钟景庭,面上也有了几分不悦。 许沅低头一笑,随后招过颜如玉,两个人细细地耳语一番。 片刻之后,颜如玉坐到之前许沅的位置上。她将双手置于琴上,有些颤抖地在琴身摩挲着,“夫人这把,竟是制琴名家谢风未早年所制的尧阳古琴!”许沅讪笑,她可不懂什么叫尧阳古琴。 许沅极是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停下的位置,恰好便是黄金分割点。她衣袂飘飘地站立在那里,面上带着微笑,又挺胸抬头,微收下颌,双手于小腹前搭握,做出这个标准的姿势后,便转身向颜如玉示意。 于是,琴声铮铮,如空谷之音,令人闻之凛然,待前奏响过,许沅方开口唱道: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这一拜,报国安邦志慷慨,建功立业展雄才,展雄才; 这一拜,忠肝义胆,患难相随誓不分开; 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长矛在手。 颜如玉在此时手下突然使力,筝声骤然高昂,出“噔噔噔”的节奏,只一瞬又归于平缓,许沅的声音又继续。 刀剑生辉。 又是噔噔噔。 看我弟兄。 噔噔噔。 迎着烽烟,大步来。 一遍之后,两人配合默契,相视一笑,再来一遍。 钟景庭等四人听到此曲,又联系到即将欲做的大事,面上都现出了几分惊疑之色,越是琢磨这几句再直白不过的词句,越是觉得心潮澎湃、情难自抑。 一时之间,似乎这世上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诉说着…… 这一拜,生死不改! 正文 第十二章 美人乡里颜如玉 棋牌胡同,又被叫做章台巷,亦有人称之为美人乡,乃是州妓籍女子的居所。$*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教坊司这个特殊的行业,展到今天,已经全部由官办转为民间私营,而它的营业地点,又大多选在了昔日教坊司的旧址,棋牌胡同。 于是,这里聚集了州数一数二的青楼,成为名副其实的美人乡、英雄冢。 我们的大美女颜如玉同学,就出身于棋牌胡同最大的一家妓院,国色天香。 当家的妈妈姓严,名字、年龄皆已无处可考,因其风情万种、美艳妩媚,熟识的客人便都称呼她为媚娘,这里姑且就叫她严媚娘。 这位严媚娘曾是教坊司的上厅行,也就是高等妓女,后来攀附上某位宗室贵戚,使了几个小小的手段,便不费吹灰之力地脱了贱籍。 等到官妓私营时,她又故技重施,花费不多的银子便得到了从前教坊司用以教习歌舞的乐营,随后大手笔的改建修饰,凭借着做行时积攒下的人脉,很快便成为这个行业的个翘楚。 一个下九流的卑贱女子,能在男人的世界里,把事业做到这个份儿上,显而易见,绝不可能是什么善类。 严媚娘正是这样的女子,甚至于,她还可称得上是这类女人之的顶尖人物。 她有背景、有人脉、有心计、有手段,更有大把的银子,是以,放眼整个棋牌胡同,国色天香若是排在第二,绝没有哪家敢居第一。 江宁侯府的马车停在国色天香门前时,恰好已是掌灯时分,有眼尖的小厮瞧见,便手脚得索地放下纱灯,进门请了严媚娘。待她一摇三晃地走出来,已然是晚了,只看见少年得意的江宁侯骑在马上英挺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自家第一次出台的俏姑娘,柔声问道:“出了一天的门,怕是累坏了吧?”看着女儿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家什,忙心疼地叫了小厮过来,“怎么养着你们这群没眼色的东西,指不定哪天就把客人也给得罪了,害老娘没有生意做。等哪天得了空,就不信收拾不好你们……” 颜如玉却只把东西紧紧地护在怀里,并不肯交给上前来的小厮,嘴上还要安抚动怒的严媚娘,笑着说道:“妈妈莫和他们生气,实在是这东西宝贵,女儿又心眼小,不舍得给他们碰。” 对这个未来的金字招牌,严媚娘是没有一点脾气,嗔怪道:“怎么你也有了这小家子气的时候,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让你这么宝贝?也拿出来让老娘开开眼。” “是尧阳。”颜如玉一面向前走,一面对她说道。 严媚娘一时倒也不知道自己心是惊还是喜了,忙脚步又轻又快地跟在女儿身后,进了她的沐风轩。 颜如玉生在哪里,恐怕没有人知道,但说到她长于何处,用不了多久,整个州便人尽皆知了。 她生下来三天,便被扔在国色天香门前,一向冷性子的严媚娘,这回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抱回房里亲自抚养。等到过了几年,这女娃儿眉眼都长开了,众人现,这又是一个美人坯子。于是严媚娘悉心教导,准备培养她继承自个儿的家业。 是以颜如玉虽注定身份低贱,却生活得很是安逸舒服,一应吃穿用度甚至可媲美大户人家的小姐。至于性子,更是像了严媚娘七分,便宜占得,亏却半分不肯吃。 那严媚娘见此,只是更加欢喜高兴,想着自己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这半生攒下的家业,总算后继有人了。 颜如玉上个月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依然还是清倌儿,只唱曲跳舞,不负责私侍枕席。因为这妓女并不同于清白女子,她们的好年华,总在双十以后,姿色和媚功都修炼的浑然天成了,才容易打响招牌。 严媚娘因为心疼她,平日里并不舍得让其出门,只是这几日生意好,人手不够用,而江宁侯在坊间的名声一向又是极好,出了名的风流却不下流,才会狠狠心放了颜如玉随他同去。 自她早上出门,严媚娘的一颗心便也跟着去了,一整天都是恍恍惚惚,此时见女儿不仅毫无损,还欢欢喜喜地抱了一把绝世名琴回来,心虽是放下了,满脑子却又挂满了问号。 颜如玉小心地打开外面包着的一层细棉布,耍宝地炫耀,“妈妈,您瞧瞧,这可是尧阳?” 严媚娘的本职工作,一向就比别人做得出色许多,所以只一眼,她便看出这果然是尧阳古琴。 颜如玉自学琴以来,用的便是一把价值不菲的精致赝品尧阳,娘俩儿数年来都对用假货这件事耿耿于怀。 便是在这种诱惑之下,严媚娘仍能想起至关重要的归属权问题,遂问道:“这琴,是从何处而来?”此等价值金之物,岂是容易得来的?她十六年都清白如玉般的女儿,莫要被人占去了便宜。 颜如玉自然知道妈妈所忧何事,于是也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地将今日所生之事,通通讲给了严妈妈,最后说道:“女儿和许姐姐一见如故,她见我喜爱此琴,又精于琴技,便将它赠与女儿。女儿记得妈妈平日的教导,并不敢受,但许姐姐说,好马配好鞍,好车配风帆,若是女儿觉得过意不去,可去府上教她抚琴。女儿不忍拂她的一片好意,又着实觉得琴在许姐姐手里真真是美玉蒙尘,便受下了……” 严媚娘苦苦地思索一番,也并未觉出有何不妥,可还是教导女儿道:“这世间的人,哪里能有几个好心的,只除了傻子、呆子,她现在无求于你,只不定将来拿你做牛做马呢?你一日日也大了,我说的话未必能听进心里,可我总是为你好,莫不要哪天吃了亏,才能想起我这话的好来。” “妈妈,女儿知错了,”颜如玉软语低声地撒娇,“许姐姐是个好人,若妈妈见了她,必然也会说好的。许姐姐还教了我一新曲子,我唱给妈妈听。” 当阳光照亮心上,温暖了每个梦想,总会想起你是我的那片云; 是不是路正远,是不是会改变; 当灯火渐渐熄灭,忍不住多看一眼,那条从最初到最后的地平线; 带我走过旷野,带我走出黑夜,给我爱给我思念。 记得我们有约,约在风雪的另一边,所有的心都睡着,还有我们迎向蓝天。 记得我们有约,约在日出的那一天,就在誓言的终点,以爱相见。 颜如玉的声音干净明亮,将叶欢的这经典之作《记得我们有约》,演绎成了一种甜蜜的希望。 此时的曲子,还多是些唱词、鼓曲,于是严媚娘被这新颖的唱法迷倒,她精明的生意头脑立刻又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商机。 她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迫切地想要把女儿的那位许姐姐,收到自己门下,教习词曲。 颜如玉听后不禁失声笑道:“许姐姐虽是侧室,却已为钟家四爷育有一子,平日怕是府门也难出半步,如何又能给来我们这样的地方,更不要说做教习了。” 十几年来,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可现如今,想着因为自身的低贱,不能自由出入许姐姐的府上,心便觉得很是不快。 严媚娘也黯然,说道:“是我糊涂了,人家是什么身份,哪里愿意和我们这样的人交往。” 娘俩儿似是受到了天大的打击,都一般模样的垂着头,不再言语。 却不料只过了一天,江宁侯府的马车便又停在了国色天香的门前,而且这一回,徐少长指名点了颜如玉。 马车晃晃荡荡地驶向莲草胡同十一号,由正门入,侍女接了颜如玉到后院,徐少长则是轻车熟路地去了书房。 内宅西跨院的小偏厅里,许沅正在和绿衣激烈地讨论着,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争的面红耳赤。颜如玉的到来,成功地转移了二人的注意力。 见到这位小美人时,绿衣不光眼睛直了,脸也真正变成了绿色儿。想想看,她不在家才不过四、五天的时间吧,小姐传世的宝贝就被这人给骗了去,她能不跟她急吗? 颜如玉打一进门,眼里便只有许沅,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许姐姐,”把个许沅腻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天冲动之下,便把古筝赠与她,事后想想,许沅疼的心都要滴出血来。妈妈的妈妈的,那起码值个几百两银子吧,她现在欠了一屁股的债,还充什么大款啊。最后一总结,只能是当时她的脑袋被驴给踢了。 “颜姑娘,我家小姐是独女,并没有姐妹。”绿衣福了福身,又清纯无比地问道:“听说颜姑娘住在国色天香,那是个什么地方?名字起得真是好听呢。” 小丫头飚了,许沅倒不曾想一向柔柔顺顺的绿衣,竟也是个有脾气的。虽然这做法有点不太厚道,但人家可是为了她好,这情,她领了。 她客气,颜如玉比她更客气;她清纯,颜如玉却能比她清纯一百倍,“妹妹不知道吗?”她先是温柔地笑了,眼睛清清亮亮,没有一丝的杂质,随即说道:“国色天香是个好地方,我从小就长在那里。若是许姐姐答应,哪天我可以带你去玩儿。” 说起来,这良家女子和妓籍优伶们的争斗,真是由来已久,且愈演愈烈、历久弥新。可是像绿衣这种长在内宅,平时连大门都没出过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是人家的对手。许沅心里叹气她的不自知,却是不声色地拿了桌上的图纸交给绿衣,撵着她快去快回。 绿衣无法,只恨的一跺脚,转身跑了。 “你不要怪她,”许沅不太习惯叫姐姐妹妹,“她还是个孩子,刚才是跟你闹着玩儿呢。”请颜如玉坐下,又招呼侍女上茶。 她说的这样直白,倒叫颜如玉有些不好意思,和个小孩子那样计较,像是什么样子,又会让许姐姐怎么看自己?“总还是我的不是,前日妈妈也说我,不应该夺人所爱……” 许沅看她那副不舍的样子,心释然,这个女孩子,纵然身份复杂,可在自己面前,总还算是真诚可爱,于是说道:“我倒也不是爱它,只是爱银子罢了。” 颜如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姐是说……”如果能花些银子得到,却也比这样平白地欠了人情要好。 “别多想了,送你了就是送你了,断断没有反悔的道理,更不能向你要银子。不过,”许沅颇有些狡猾地笑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心不安,将来若是有那么一天,我求到你的门前,你只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就好。” “姐姐说哪里话,我这样的身份,您肯与我姐妹相称,如玉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这个道理颜如玉懂得。 对于许沅来说,或许她也并不知道她的平等对待,对自己产生了怎样的深远影响,但事实上,这也并不需要许沅知道。她对自己的这份情意,必然从没有想过换取什么,也正是她不经意间地真情流,无私的以琴相赠,才让颜如玉觉得,这份恩情犹为可贵。 许沅自然没她想的那样单纯,她只是在尽可能的、大面积的、不显山水的做着感情的投资,这样的投资,风险高、回收期长、见效慢,但是一旦让她等到了那一天,收益之丰,绝对是难以想像的。 “既然大家都是姐妹,你就不要再和我客气了。” 颜如玉羞涩地点头,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这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说过了这些客气话,反倒一时无话可说。只这颜如玉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看着许沅面前胡乱摆着几张纸,便没话找话,“姐姐这是在做什么?”说着凑到跟前,却见不过是几张画,画的还都是伞。 许沅自那日听了于陈氏说这里没有遮阳伞,眼看着就要到夏天,便动了做几把的念头,和绿衣一商量,决定用绸布试做,刚刚绿衣便是拿了图样去找木匠。 颜如玉低头想了想,“绸布倒也做的,只是和姐姐的身份不符,不如用稍厚一些的云缎,再配以越绣,又好看又高贵。” 她这一语倒提醒了许沅,性急的问道:“若是市面上有卖这样的东西,你会不会愿意买呢?” “真要照我说的那样做,怕是要十几、二十两银子的,不过,女孩子爱美,这几个钱还愿意花。”颜如玉笑着回道。 “不错,不错,”许沅如获至宝,她怎么忘了,太阳伞这个东西,可是女孩子夏天人手一把的。她这一兴奋,手舞足蹈不说,说话也顾不得掩饰了,“马上就到夏天了,看来我得抓紧呀。”许沅觉得,似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赚钱了,赚钱了…… “姐姐想要做什么?”颜如玉不解地问。 “你刚刚提醒了我,这个东西,也叫遮阳伞,其实是有很大的市场的,”怕她不明白,许沅又解释说,“如果大家知道它可以用来遮挡太阳,而且样子漂亮,价钱还不是很贵,便都会想着买上一把。便在那个时候,我的手上恰好又有很多这样的遮阳伞的话,就可以卖给大家了。”然后,从大赚一笔。 “姐姐,”颜如玉又激动了,“您真是心善……” “啊?”许沅大惊失色,任哪个奸商,若是听到有人夸他善良,便是再厚的脸皮,怕也顶不住吧? “哪有,我只是,想和大家分享一下而已。”许沅自己也奇怪,怎么现在说起假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莫不是她在这方面有天赋? 都是环境把她变成这样的,封建社会,真是害人啊! 按着这条思路走下去,许沅只一会儿的功夫,脑子里便想出十七、八套方案,她一个人在那里又写又画,忙乎了半天,又抓着颜如玉不放,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 颜如玉初时还有些迷茫,可听着听着,眼睛便也开始同许沅一样,放着幽幽的红光,只许沅想到是金银,而她,则是热情的小火苗所放出的光芒。 许沅的计划是,为了让全州的达官贵人和老百姓们都知道这种遮阳伞,必须做覆盖全城的广告,“呃,这个词比较新哈,其实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见颜如玉了然的点头,许沅晕倒,做人怎么就不能简单、直接一点呢? 至于广告的设计,许沅也想好了,在大幅的绢布上,画一个手执遮阳伞的美人,旁边再写上一句广告语,张贴到州人流密集的显眼地方。而这个遮阳伞广告的形象代言人嘛,自然也就非颜如玉不可,至于报酬,估计给她她也不会要,许沅对这个问题,直接忽视。并且,现在这个社会,也没有人会有这样先进的意识,很可能张贴广告的地方也无需花钱,两相加,可就省了她一大笔的广告宣传费用。 唯一难办的就是画画的事,既要突出颜如玉的美,又要显出遮阳伞的与众不同,关键是,画技画法还要高超。要知道,在一张纸上作一幅小画容易,可要是在一张布上作真人大小的画像就不是一件易事了吧,许沅的五官烦乱地纠结在了一起。 颜如玉闻听,便掩嘴笑道:“姐姐莫不是忘了,四爷便画得一手的好画!” 正文 第十三章 写真集的由来 钟景庭将范祈等人送出府去,又去东边跨院逗弄了一会儿子,再转回房时,天已经擦黑了。**@@提@供@阅@读-** 范喜儿进来掌了灯,见钟景庭已在书桌前坐下,便嬉皮笑脸地说道:“下半晌姨奶奶差人来请爷,因爷还在议事,奴才没敢报。爷这会儿也得空,不妨去西边看看,怕是姨奶奶有什么急事。” 钟景庭没动身,懒洋洋地问道:“说了是什么急事没有?” “没有。”范喜儿小心地赔着笑,“可爷也知道,姨奶奶一向规矩的很,因此奴才想着,若是没什么大事,也不会这样急急地来请了。” “莫不是拿了人家的什么好处?”钟景庭冷冷地问了一声,“几时在这府里,你的眼睛不是长在脑门顶上,这会儿,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范喜儿吓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子爷明鉴,奴才平日里是有些狐假虎威,也是为着给主子爷抬身价,哪里就敢把手伸到姨奶奶那去,实在是因着姨奶奶规矩……” 他确实是收了钱的,还是姨奶奶贴身的丫头绿衣亲自送过来的,不过只才二钱。若是因这事折了腰,冤不冤的且不说,他的脸可真是没处搁了。想到这儿心里便打定了主意,这事,就是打死也不能认。 “哼,我的身价倒要靠你来抬,真是难为你。”要知道,这钟景庭素日里,倒也并不是刻薄寡恩之人,然这几句话,着实是说的重了,范喜儿当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得了,不过是说你几句,还不是为你好。”他说那几句话,不过是想敲打敲打他。因他也清楚范喜儿的为人,虽是人小鬼大,好在手脚一向也还算干净。是以才会给他提个醒儿。现下看他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事儿前多动动脑子,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心里有个计较,别为着几个破钱惹上一身腥。到时候,爷还怎么提拔你。”说完站起身,瞧了他一眼,又道:“去西边瞧瞧吧。” 范喜儿一个头磕在地上,喏喏连声地应了,忙起身提了灯在头前引路。因是刚刚被钟景庭的一番话吓到,这下倒做了十足的规矩,身子比任何时候都要躬得厉害。 许沅吃罢了晚饭便又开始坐在桌前涂涂抹抹,她想写一份详尽地计划书,可是毛笔不同于钢笔,一个不小心就是黑乎乎的一片,忙乎了半天,才把纲要弄出来。 她愣愣地看着纸上墨黑的字迹,有些心神不宁。要说还真是动嘴容易动手难,她心里谋划的,自然都是极好极好的,可若一样样实施起来,就觉得头万绪,不知从何下手。她正坐在那里不知未来如何是好呢,突听见绿衣在外面说话,“给爷请安,”然后就是掀帘子的声音。 许沅被惊得手下一哆嗦,笔尖触上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印上了一个浓浓的痕迹。许沅忍不住“嘶”了一声,半晌才站起来,心上带了气,朝着钟景庭福了福身。 钟景庭虽之前冲着范喜儿作了一通,这会儿心情却是不错,走到近前拿起来那张纸,“怎么,吓着你了,”看到那一块大大的墨迹,笑着说:“可惜了,好好的怎么就毁了?” “反正也是要重写的,毁了就毁了。”许沅想着等下还有事要求他,只得把怒火压在心里。 钟景庭见纸上打了横格,又密密麻麻写得满满当当的,只他看了半天,却半点摸不着头脑。许沅见状,便好心地提醒他,“这个,要横着读的。”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了头,紧紧地抿着嘴,磕磕巴巴地看下去。 第一行居写着,恒盛源旗下依云轩伞业创立计划书。 下方言,自春秋木艺祖师鲁班造伞以来,意寓美满、团圆、平安的圆形伞面,及其取意节节高升的竹制伞架,都深受人们的喜爱。 人骚客们充满诗意的多情笔端之下,这一把小小的伞儿,演绎了些许才子佳人的浪漫爱情,见证了几多相知相守的刻骨深情,终成古传诵。 今日,依云轩秉承传统工艺,添加现时元素,设计并研制符合大众需求的新型伞具,亦可集装饰、实用、收藏于一体,是您居家旅行、馈赠亲朋的最佳选择。 其下则罗列着厂址选择,工人招聘,生产流程,工艺设计,销售渠道,保密事项等六项,前三项的后面都还是空的,只后三项写了些内容。而这三项里面,最详尽的,则又当属是工艺设计。 其单是用料一块,便被细分为纸质、绸布、绢布、云锦缎等四种。钟景庭大致扫过,心下的狐疑便又深了几层,用纸来做伞,古以来,闻所未闻。 然似他这样的世家子弟,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打小在族学里也有先生教导,世家阀门的尊严,靠的不仅仅是仁义礼智信,还要讲究一些手段方式,要让底下的人永远摸不透你的心思。对大多数的人来说,越是猜不透的东西便越神秘,而越神秘的东西也便越是尊贵,这可以说得上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是以他粗粗读过之后,按下了满肚子的不解,便又将纸放回桌上,斜靠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问道:“不是白天就巴巴地送了范喜儿好处,让他撺掇着我到这来的吗,怎么这会又不说话了?” 许沅明明看得清楚,晓得他肯定是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自己,却不料张口竟是这几句不盐不淡的话。 她心里虽也焦急,可多少还懂一点谈判的艺术,说话要瞻前顾后,更要举重若轻。所以面上不敢带出来一丁半点的急色,没得战斗还没打响,就先让人摸清了自己的底细,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嘛,七哥儿眼看一天天大起来,我想着是不是也该给他起个字?”许沅选了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开头,准备设一个小小的圈套,慢慢地引他进来。 钟景庭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慢声低语地回了一声:“哦,你想到什么合心意的字了?” 其实许沅哪里能想到,这国的汉字虽多,但真到了给自己孩子用的时候,却又觉得少了,恨不得当初老祖宗们再多造一些。 “似乎哪个字单拿出来都是好的,可和钟字相连,又觉得处处都别扭……不如,还是你来取吧。” 钟景庭微微眯起眼,许沅这话,乍听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妥,实际却是绵里藏针。然她这样的小心思,钟景庭却并不以为忤,他知道这必不是她心真正想要说的话,后面还不定又藏着什么暗手,然而这出戏的剧本确是诱人,倒也乐得配合她演下去,“果真要我取?” 许沅点点头。 这下,钟景庭倒也踌躇起来,沉思片刻方说道:“雍,和也,五行属土,意寓大吉。就叫钟雍,如何?” 庸? 这名字,许沅忍不住咂舌,倒也算又取巧又好记,可她还是觉得,庸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词,而是不折不扣的贬义词。 “呃,另外还有一件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留着余地将来以便反悔之用,“我白天听颜姑娘说起,有些精于人物的画师,可将人画得惟妙惟肖。七哥儿现在正长得快,总是一天一个样,今日和明日,此时和上刻,虽都看着可爱,可总是又大不相同……所以我想着,是不是我们请来那样的画师,每年都为他画上一套画像,然后装裱起来,集成册子。等到日后,既可以给他瞧瞧他自己曾经的样子,便是我们,也可重温见证他成长的喜悦。” 这里既没有照相机,也没有摄像机,一切的记录,都只能依靠字。纵然妙笔生花,可在习惯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许沅看来,还是无趣的很。而生活充满琐碎,又总在向前展,于是,那些在生的时候,总以为能够铭心刻骨的故事,终有一日会变成如风往事,消失在时间的面前。 许沅介意自己对往事的忘却,亦不能释怀别人将她忘记,犹其是至亲至近之人的忘记。 况且生命无常,谁也不能预测一秒将要生的事情,所以她才迫切地想在这里留下痕迹。如果有一天,她如来时那样突然离去,若是还会有那么几个人,尚能睹物思人…… 那么,此生于她,可谓足矣。 许沅在那里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也说得钟景庭在不得不服的同时,心神往之。他虽是头一回听闻这种新奇的“画册”,却也觉得,此种闺房私戏着实是妙不可言,甚至可登大雅之堂。 他愣了好半天没有出声,一直在心盘算着怎样将这件事宣之于众,“州多附庸风雅的官商士族,你莫不如借着这个契机,做做他们的生意。” 许沅目光一跳,立时把自个儿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片刻之后才慢吞吞地说:“眼下怕是不行,银子不够用。”她的依云轩伞业尚还在计划筹建阶段,也是处处使钱的紧要关头,哪还有心力再弄一个“影楼”。 钟景庭调侃地一笑:“一钱难倒英雄汉啊!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不方便请外人,还是我们自己私下来做吧。” 许沅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忍住欢喜,装出一副黯然的样子,“可是,府上哪里去找那样技法高超的画师?” 钟景庭却是诧异地一笑,说道:“哦?这话可真是奇怪,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这话带风,竟吹得许沅突然感到全身一阵战栗,硬着头皮说:“我,我知道什么?” “嘿,”钟景庭闻言又是一笑,而后十分平静地慢慢说道:“原来如此,州人人皆知钟四公子诗画双绝,你是我妾室,却反而不知,真真是奇怪。” 他这话句句带着责备和嘲讽,把个许沅说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待第二天看到颜如玉,许沅便冲她抱怨了几句。 颜如玉奇道:“怎么姐姐是真的不知吗?”又似是不相信,“四爷十二岁时,府上老太君仙逝,灵堂上不就竖着四爷为老太君手绘的巨幅遗像,当时京都人人称奇,皆以为四爷至孝,怎么姐姐会不知道?” 这回马脚大了,许沅小脸苍白,“啊?哦,我那时怕是病着,又在闺,并不曾听闻这些事。” 颜如玉心说这倒奇了,就是当时在病,事后两家联姻,难道家长辈还不向她讲说此事? 两人各自怀着自己的小心思,来到东边跨院,却见这里人满为患,隔着大老远,就听见钟小猫抽噎地哭声。 许沅皱着眉头,叫过一边看热闹的齐兴,“也不看看这才多大的院子,你们聚这么多的人,像什么样子。” 齐兴打个儿,“姨奶奶容禀,这些并不是府上的下人,几位爷身边都带着小厮,奴才……” “就说是我说的,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侍候,请他们去偏厅喝茶。”许沅吩咐道。 齐兴也不辩解,又行了个礼,方过去一个个好言劝说。等他好不容易将几个小厮都哄走了,许沅和颜如玉才能从正门入内。不想这里面的情景,却又让两人大吃一惊。 枝叶繁茂地老梨树下,铺着一张又厚又大的毡子,钟小猫一个人趴在那里,哭得声嘶力竭。他的正前方,四个小厮一字排开,躬腰成鞍马状,做了真人的桌子。他们的背上,皆放有一张白纸,一侧另站着一个小厮,手上则拿着磨好墨的砚台。 而钟景庭等四人,则正站在阳光下,全神贯注地做画。 于陈氏在一旁听着七哥儿的哭声,心似有钉子在扎一样的疼,看着许沅过来,忙上前请安,“姨奶奶,七哥儿哭了有一个时辰了,您瞧,这可怎么是好。” 许沅看这情景,真是哭笑不得,便急走两步,上前抱了钟小猫,搂在怀里晃了几晃,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小脸安抚,待哭声渐渐停了,才交给于陈氏,又吩咐她:“先别给他吃的,哄着睡吧。” 于陈氏应了一声,抱了进去。 范喜儿忙将收拢的几张画像拿给许沅,笑道:“姨奶奶,这是几位爷刚画好的,您瞧瞧。” 四人之,却是钟景庭画得又快又好,范喜儿早把自家爷画的都专门挑了出来,放在最上面,递与许沅。 因颜如玉就站在一旁,也眼巴巴地看着,许沅便分了一半与她,两个人各自拿着看了起来。许沅手上的,全部为钟景庭所画,或静或动,或哭或笑,或惊或喜,或呆或怔……虽是色彩单调,寥寥几笔,却已然将那只小猫画得鲜活生动,惹人怜爱。她只是看了几张,就忍不住母爱泛滥。尤其是有一张,钟小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撅着小嘴,两只手儿伸向前方,这小模样儿,真是太可爱了。 一旁的颜如玉也轻声曼笑,拿了一张递与许沅看,“许姐姐,看看这张……” 许沅接过来,也是忍俊不禁,这哪里是画,分明是一团墨,偏偏下方还有落款,却是无比挺拔的小楷,申屠秀于升平三十五年。 她诧异地看了一下颜如玉,又看看苦皱着眉头下笔缓慢的申屠秀,“怎么他不会作画吗?” 颜如玉点点头,“要说山水花鸟,怕还是好坏都能画得。” 许沅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画作,“嗯,人物是比较难画的,不过他这字儿确是不错。” 颜如玉只一笑。 她倒是越来越看不懂面前的这位许姐姐,有时觉得她超然于世,想出的那些个主意,竟都是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可又有时候,本该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她却表现的一无所知。这申屠公子虽是自幼习武,却也是簪缨世族,字体端正挺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申屠秀面前的那张纸上,又是黑乎乎的一团,这下,便是一侧的小厮都忍不住了,“少爷,您还是算了吧,反正是画不好……” 徐少长伸着脖子瞄了两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放肆,你懂什么,你家主子哪里画得不好了?”又招呼钟景庭与范祈来看,“瞧瞧申屠,上马拿刀,下马握笔,竟是个全才。可怜我们这些不懂武功的,可要如何是好!” 在两位女子地注视下,申屠秀一张脸羞得通红,恨恨地扔了笔,“要说马下这些事,我却是不如徐兄,您缠绵章台,精于工笔,小弟哪里可及。”说完不怀好意地看看徐少长,又看看颜如玉,目光在两人身上暧昧地流连。 许沅轻轻咳了一声,忍住笑,这个申屠秀,还真是小孩子脾气,半点口头上的便宜都不肯被人占了去。如此真诚,倒也确像是在军伍长大、棱角分明的少年将军,他的至上尊荣,从来便只能被人高高仰视。 不多时,钟景庭等三人做完了最后一幅,也都放下笔。徐少长甩了甩胳膊,问道:“忙乎了大半天,怎么也得有四、五十幅吧?” 范喜儿脆生生地答道:“回爷的话,一共是八十三幅。” 那边许沅已吩咐下人拿了湿帕子过来,等着几个人各自擦了手,才笑着说道:“几位画法真是高超,我瞧着竟跟真得一般模样。” 钟景庭只抿嘴喝茶,任她在那里一个人唱双簧。 “好确是真好,只是小了些。”许沅状似惋惜地说道。 徐少长已拿回了折扇,正一展一收地玩得起兴,闻言笑道:“若是觉得小了,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钟兄最擅此道,要他画了大的来。” 许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说道:“那不如就画幅更大一些的吧,只是七哥儿睡了,还要请颜姑娘行个方便……” “笑话,”钟景庭斥道,“你糊涂了,如此一来岂不累及颜姑娘的清誉。” 范祈也是不解地看了一眼许沅,让自己的丈夫为章台女子做画,又无半点醋意,这位姨夫人真是异于常人。 许沅无奈,只得对颜如玉使了个眼色。 颜如玉福了福身,“四爷莫恼,其实是夫人新做了一种伞,想要如玉帮着宣传而已,画上并不需要出如玉的脸,只把伞画得出彩便好。” “哦?”徐少长对这类事情天生便感兴趣,于是问道:“是什么样的新伞?” 绿衣忙把手上的伞抽出一把,递于徐少长,又给其他三人一人也送上一把。 徐少长感觉手上的伞较往常用的不知轻巧了多少倍,便放下折扇,一心一意地研究起来。伞柄和伞架都是用竹,这倒是惯用的,并不出奇,然伞身却是用的南边最好的云锦缎,他喃喃称奇,“怪不得这伞轻了许多,原是用的竟是锦缎。” 待展开那伞,却见上面用越绣绣了一朵莲花,旁边还一行蝇头小字,出淤泥而不染。下方似是一个印章,只四个简单的字,依云轩制。 范祈和钟景庭相视一眼,惊诧莫名。而申屠秀则是没想其他,开口说道:“夫人这伞,制得真是绝妙,可是,锦缎如何挡雨呢?” “申屠公子有所不知,这并不是雨伞,而是遮阳伞。”许沅规规矩矩地答道:“夏天酷热,并且阳光还含有大量的紫外线,皮肤直接接触容易晒伤、变黑,严重的还可能导致皮肤疾病。而这种遮阳伞,恰好可以为皮肤增加一层保护膜,使出行变得更健康,更舒适。” 面前这几人,也算是这个时代的时尚人士,所以许沅借机宣传,若是再能借着他们的口,让依云轩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于她,便是事半功倍了。 申屠秀“哦”了一声,又说道:“那这伞,便是给女人用的了。” 许沅说:“正是。但这依云轩日后也会做雨伞,而且伞面的用料选得是常见的白纸,想来还能比这种缎料的更加轻便些。” “纸?”范祈更加奇了,“夫人莫不是在说笑?” 许沅则是自信地说道:“怎么会是说笑,到时雨伞做成,定要专门给三位爷送到府上的。只是,现在还要请几位爷帮忙,为这伞,画上几张画,提上几个字……” 正文 第十四章 相亲及后续反应 那天的事,最终还是许沅成了最大的赢家。**提供该小说阅读-** 当着一众外人、小厮的面,钟景庭自然表现出一贯地高贵优雅,甚至到后来还却之不恭地画了两幅,用的则是少见的彩绘。 于是加上这两幅,许沅可谓是收获颇丰,共计得了六张宣传图。随后她回到自己院子,叫人拿来松油,用细棉布沾着,均匀地涂在那些画纸上,再拿到太阳底下,等到晾晒干了,小心地卷起来,备着以后做大用处。 而那边儿人前的钟景庭,为了要按捺自己,崩得全身的筋骨都酸楚了,牙根更是咬得生疼,却还要从容优雅地应付那几个人层出不穷的问题。 对于用纸做雨具,范祈的疑惑一时半会儿怕是消不掉的,钟景庭想到这点,头痛又加重了几分,“这些事,其实都是她无聊时想起的,倒也跟我提过一句两句。真正是耸人听闻,前所未有之事,是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想她却念念不忘,还请诸位见谅。” 一个女子,能想出这样的新奇之事,几人羡慕都来不及,自然当这番话是钟景庭的谦词。 徐少长诚恳地说道:“钟兄客气,常言道,奇计胜兵,奇谋生财。昔日范蠡辞吴王,以国士之才谋于商贾之间,方有日后富甲天下的陶朱公,富而行其德,遂成古美谈。钟兄此举,也算是由荒芜之另辟蹊径,倒真是胜我等一筹。” 听徐少长说得情真意切,钟景庭心也是微微一动,富甲天下,这该是怎么的气势无比,怎么的谋略过人才能达到的境界呀。 范祈也点头称是,“徐兄此言亦是范某心所想,然我志不在此,否则钟兄必有劲敌。”说完便哈哈一笑。 钟景庭连声说道:“惭愧,惭愧。其实我刚才所说,确实是实话,这个制伞的主意,乃是贱妾所想。一切都还在筹划之,虽是奇谋,能不能生财尚还不知。” 这下他三人皆是称奇,徐少长更是毫无顾忌地说了一句,“真乃奇女子也!” 钟景庭这下却并无半分地不悦,只是含蓄地一笑,“徐兄过誉了。” 有了白天几人的一番交谈,钟景庭便真的对这事上了心,既然于朝政无缘,而现今大事尚不可举,那不妨就在这上面伸展一下拳脚,也省得整日闲得慌。 恰好许沅的计划书也有小成,钟景庭便照得抄录了一份,白天没事时就细细地在心谋划。好在整个川的概况都在他的心里,不多久便满心欢喜地在选址那项的后面,做了一个记号,又叫过范喜儿,“去西边请姨奶奶过来。” 范喜儿刚出门,外院大管事李成便急匆匆地进来,“九爷,公爷府来人了。” “哦?”钟景庭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问道:“看你急成这个样子,莫不是老公爷亲自来了?” “不,不是”李成咽了一口吐沫,说道:“是府上三奶奶来了。” 说起来,打青台官邸建成,这怕是公爷府来的身份最高贵的一位了。李成觉得,他在这个偏远孤僻的地方呆了这么久,总算是值了,起码,公爷府并没有忘记他们。 钟景庭一愣,便又叫了小厮去催许沅,自己整了整长衫,随着李成迎了出去。 许沅在半道上突然听闻这位“大嫂”来了,心里一时七上八下的,她俩算是有宿怨的吧,这位三奶奶会不会是来立威的?自己现在的这个小体格,要是再有什么抽耳光之类的暴力事件生,恐怕连自保都悬吧? 可这身边几个人跟着,无一不在催她快点快点再快点,许沅心说,哪有敢着去送死的?她这样想着,脚下就不由慢下来了,范喜儿看着这样不是事,干脆授意两个小厮架了许沅,一路小跑着前往门。 待许沅贤淑的伴在钟景庭身侧,做出一副温顺的小媳妇状时,靖肃公爷府的马车刚好驶入二门。 随行的府里大管事李贵利落地冲钟景庭打了个儿,“小的给九爷,姨奶奶请安。” 钟景庭先是一阵咳嗽,然后再嘶哑着嗓子说:“起来吧。”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 “三奶奶听说九爷病着,特意过来瞧瞧。”李贵的话音方落,身后便闪出几个侍女,随后是两位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一位挽了髻,穿一件品蓝摹本缎的罩衫,圆圆的脸,光洁的额头,身材微丰,瞧着既贵气又富态。后面的则是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和绿衣一般大小,身上穿着葱绿遍地锦的褂子,更衬得肤白如玉。 钟景庭脸色苍白,看上去倒还真像是在病,只许沅却知道他其实是欢实儿的很,这样的做态,怕是想要防着某人…… “不知大嫂来此,景庭迎接来迟,还望大嫂恕罪。” 三奶奶忙道:“九弟快快免礼。瞧这样子,九弟似还是病得不轻,”她冷眼瞄了一眼许沅,“这边只你一个女人当家,把九弟身子照顾好方是正理。” 三奶奶名周淑芳,母亲是皇室近支,当朝郡主,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女儿不久便早早地走了。皇上怜悯,便将郡主的爵位给了这位三奶奶。 几个人边说边来到正厅,分宾主入座之后,三奶奶指着下的那位姑娘,“这是我姑家的表妹,名叫曹方春。” 钟景庭只好再次起身见礼,两人又客气了一番,他又将公爷府的众人一一问候之后,方说道:“景庭因在病,不得于父母身前尽孝,心很是不安,还请大嫂转告景庭的一片拳拳之情……” 周淑芳打断他的话,“贡寺那边兄弟众多,九弟不必忧心,三姨娘那里,我也常去照应,老人家还是整日礼佛,身子也硬朗的很。” 他们在那里说话,许沅却只能站在一旁立规矩,坐不得坐,动不得动,她便唯有靠着一双耳朵,细听八方来音。此时听到这位三奶奶滴水不的话语,心想这真是个厉害角色,难怪没有儿子也能在公爷府里荣宠不衰。 钟景庭更是不胜感激,“嫂子的大恩,景庭没齿不忘。” “一家人,哪说得上什么恩不恩的,”周淑芳笑着说道:“说起来,平日里也难得有空到兄弟这里坐坐,今天也是巧了,我这个娇妹子,非要在城里转转。这不,转着转着就转到兄弟府上了。”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姑丈去岁吏部考优,刚刚擢升了户部侍郎,一家人才迁来京都。” 曹方春坐在那里,既大方得体,又温婉可人。听此言便微微一笑,也是笑不齿,更兼着几分含羞带俏。 钟景庭听得明白,却不动声色,接着周淑芳的话头说道:“既是初来京城,倒真应该四处看看。只是景庭现在身体不适,不能为曹小姐略尽地主之谊。” 这是裸的相亲啊,便是许沅都听出来了,不禁拿眼瞄了一眼钟景庭,见他还是做出那副虚弱的样子,面上更是波澜不兴。 看不出他的心思,许沅更觉得没底儿,这要是他们两人成了,自己的生意怕是再也无望了吧…… 周淑芳如何听不出钟景庭的婉拒,也不再做声,只端了茶杯,小口地品着。却又听见表妹在下方突然问:“不知九爷是什么病,家父与州夏氏交好,可以为九爷延请夏氏宗主。” 钟景庭见周淑芳一脸的尴尬,又显出几分不耐烦来,便知道,这个姨家的表妹并不讨她喜欢。 当下他心少了顾忌,冷冷地说道:“有劳曹小姐挂怀。然我这个病却是胎里带的,也请过州医主诊治,只说平日里注意调养饮食即可,根治是不可能的。” 曹方春却没有自家表姐那样细腻地心思,一听说这病不能根治,一张脸立时便冷了下来,再不言声。 恰在这时,于陈氏抱了七哥儿过来行礼,周淑芳见状忙转移了话题,“瞧瞧咱们七哥儿,长得多壮实。”伸手接过胖乎乎的孩子,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阴霾。 “五哥儿前些日子病了,这不这两天才好,没曾想六哥儿紧跟着又病了……本来还想着接七哥儿回府里住,可看这样子,怕是不行了。”她叹了口气,方又接着说:“自打那年老太君去了,府上风水便有些不好,眼看着第三代如今就剩下这三位小哥……爹娘和我也就不便开口,其实也是心疼七哥儿,九弟可不要多心。” 周淑芳说着说着眼圈便有些犯红,这些年来,她的日子也不好过。老爷子老太太想抱孙子都要想疯了,然而她的肚皮却不争气,迟迟没有动静,至于庶房的那个孩子吧,虽是因她正妻的身份,人前人后也要尊她一声嫡母,可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总觉得隔着一层肚皮,想亲近都亲近不起来。 “瞧嫂子说的,兄弟会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钟景庭说道。他心里不知道有多愿意把自己儿子养在身边,尤其是公爷府那边这几年总是不大太平…… 曹方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姐姐,我们出来得久了,家里怕要担心,还是早些回去吧。” 身上的病虽是钟景庭自己装出来的,可这会儿亲眼见到效果,又不禁有些心凉,“曹小姐说得是,改日我身子好些,定会回府给爹娘及众位兄嫂请安,嫂子现下陪着客人,还是早点回府的好。” 周淑芳也坐不下去了,把七哥儿递还给许沅,再说话也客气了很多,“妹妹有空便去公爷府坐坐,爹娘总是我们的长辈,哪能像妹妹这样,一直与他们斗气。” 许沅装做一心一意地哄孩子,含含糊糊应了,又同钟景庭一起送她们上了马车,出了二门。她才从嘴边出憋了许久地声音,冷冷地“哼”了一声。 直到马车驶出莲草胡同,周淑芳才拉下脸,“来前怎么嘱咐你的,哪能说出那样的话来,这下钟九会怎么想你?” “姐姐,”曹方春拽着她的衣袖,“您就舍得让妹妹嫁给这个病秧子。” “你糊涂啊,”周淑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只是身子弱些,又没有什么大病,否则哪来的儿子?” 又点着她的脑门,说道:“你呀,就是假聪明。老爷子百年之后,凭着钟家的面子,就算是庶子到时候也能封侯,你还不是稳稳当当的侯爷夫人,这难道不比什么官夫人要体面的多。” 曹方春闻言就慌了神,“那依着姐姐,我该怎么做才好?” 周淑芳很是不屑地瞪了她一眼,“现下,只好回去在老太太面前吹吹风了,至于能不能成,倒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且不说曹方春暗自懊恼,姐妹俩悄然回府,这边钟景庭一见马车在正门消失,便立时腰也直了,气也顺了,还不咳嗽了,又听许沅在身边一声冷哼,必是为自己的处境不平,一时心里说不出来的慰贴。 他转身牵了许沅的手,竟是觉得无比自然、亲切,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百次,“大嫂未必有什么坏心眼,不过是想掌控三房而已,你莫生气。” 许沅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双目含情,竟似泛着桃花,嘴角不觉带了笑。下面包着自己的那只大手,湿湿的,还有些凉,她觉得不舒服,轻轻挣了挣,却感觉他又握得紧了,便只好由着他。 “我生她的气做什么,倒是那位曹小姐,怎么看也不像是她的妹妹。” 钟景庭手下使力,“你这张嘴呀,也是个不留情的,若是个个女子都如大嫂那般,男人岂不麻烦?” 许沅听着他越来越温情的话语,心说你也有这么软的时候,倒真是难得,讪笑道:“你之前不是遣了范喜儿来叫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哦,不错,叫她们一打岔,我差点就给忘了。”一面说,一面带着许沅去了书房。 桌上铺着一幅川地舆图,钟景庭示意许沅坐下,指着图上的一处,对她说:“这个地方,叫通州。” 许沅不知他是何意,诧异地看着他指向的通州,又听钟景庭在旁解释道:“通州虽然地贫,但民风纯朴,历代以来皆被称为木匠之乡。且又与五郡相连,交通便利,用工价廉……” 许沅已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把依云轩建在这里。” 她不知道钟景庭怎么突然转了性,会对经商之事这样感兴趣,“这个地方确实不错,只是,你怎么……” 钟景庭听她言语不自觉带出的戒备和犹疑,不由冷笑道:“我怎么?我还能抢了你的东西去。莫说这还不是你的东西,便是,你人都是我的,这点东西自然也是我的,我若真是想要,你难道还敢不给与我吗?” 这下弄得许沅还得不停地赔着小心,笑道:“我哪有那个意思,你不要想多了。我一个女人家,好多事都撕不开脸做,少不得倒要烦累你呢。” 钟景庭抿着嘴,既不看她,也不言语,拖过一把椅子,将椅背抵着桌子,一撩身上的青色缎纱长衫,坐了下去。 许沅一边瞧着,看他还真是生气了,“哟,真得气着了,”她没心没肺地瞎乐,“君子应有大量,我这儿不是认错了,别气了,再气坏了身子,你那位亲嫂子又要找我麻烦。” 钟景庭见这个时候,她心里还一直想着不要别人如何,便更加生气,偏又听许沅问道:“今天来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将来要许给你做正妻?” 他心上正恨着,咬着牙说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你又何必说出来,岂不是自己找不自在。” 许沅喃喃道:“新妇进了门,七哥儿就要给她养着吧,还有我那生意,恐怕她也不能容下……”她只觉得沮丧,“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这样也好,来去全无牵挂。” 她说得声太小,钟景庭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然就是这几个字,已令他皱了眉头,不悦地说道:“爹娘都知道我身子不好,已经说过这两年不娶正室了,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现在又使什么性子。” 许沅嗫嚅道:“瞧你大嫂这架势,怕是他们要改主意了吧?” “只要我咬紧了牙不松口,他们也不能太过逼迫我。再说,我们已经有了七哥儿,三房后断有人,老太太怕是正恼着当初给我纳妾呢,又怎么能愿意再我填个正室,何况还是仕途平坦、官运亨通的户部侍郎家的小姐。” 钟景庭勉强一笑,“便是那位曹小姐,也是眼高于顶,怕是根本没有看上我……” 便是同为女人,这位老太太的心思,许沅却是一点不懂。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她这样看重嫡子,计较庶房,却还是挡不住庶房开枝散叶,嫡脉子息艰难。再说钟景庭,纵然采风流,诗画双绝,却事事做不得半点主。 可见,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常。是以,凡事只需尽人力听天命便好。 “难道,你喜欢那位曹小姐?”许沅见他那副黯然神伤的样子,惹不住好奇地问道。 喜欢?钟景庭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从小便被教得很好,以父母之荣为荣,以父母之辱为耻。读书,习字,作画,都是因为这些能引来父亲的夸赞,于他自己,习惯成自然,倒也说不上喜不喜欢。 至于儿女一事,那更是全凭着父母作主,而且老太太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善妒,所以靖肃公爷府在这方面,规矩尤其大。他们兄弟几个贴身侍候的丫头,都是老太太亲自挑选,然后又在身边管教的半点脾性没有,才扔给他们。 一个个都被调教的木头一样,用三哥的话说,在床上就像个死人似的,哪有一丁点乐子可言。况且老太太有话,若是这些丫鬟哪个胆敢爬上主子的床,让她知道了,只有一条路,就是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往死里打。 重压之下,钟景庭婚前的私生活,相对来说倒也简单干净,有且只有一个引导成人之礼的通房大丫头。在他纳妾之后,这个大丫头就由老太太做主,许给南边一个贩马的商人做了继室。 这世间最私密的男女之事,都要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钟景庭哪还能有什么兴致,甚至看到女人也是避之唯恐不急。 这最基本的互相接触都没有,也就更谈不上喜欢谁了。 正文 第十五章 食肆里的读书人 许沅见钟景庭在她的问话下变得痴痴傻傻,还以为他是真得喜欢那位曹小姐,不觉有点尴尬,一又眼睛再不敢乱瞄,专注地研究面前的图舆。(^^^-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钟景庭挑的这个通州,确实是个好地方,上邻都,下靠颖川,左近济洲,右依临水、安淮,更有一条渭水直贯而下,水路、陆路都是畅通无阻。 “这么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许沅问道。 “嗯?你是说通州,”钟景庭回神,见许沅葱白的手指敲在图舆上,“这里除了交通畅达,其他却是一无是处。” 许沅说道:“如此岂不是更好,若能因一人而兴一城,不也算是古功业。” 男人心里,始终是事业第一,她要借着这一点,把他和自己,牢牢地拴在一根绳子上。这样,便是他日后有了正室妻子,她身边有钱财傍身,总还有些依靠,不至于无法生存。 钟景庭只是奇怪,为什么她的话,总能轻易触动自己的心弦,“因一人,兴一城!”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既成全了他建功立业的雄心,又安抚了他一向轻商的思想。 “不如,我们亲自去趟通州,总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确定是不是将依云轩建在那里吧。” 钟景庭正是满腔热血,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立刻叫来齐兴安排出行事宜。 升平三十五年,旧历五月二十。 天刚放亮时,青台官邸便大开正门,随后一前一后驶出两辆马车并四骑漠北红骢,出莲草胡同向南,不多久就上了官道,一路朝颖川方向飞驰。 许沅从前坐过那种电动的三轮车,其颠簸程度,没经历过的人简直难以想像。而此时的官道,通常是用青石铺成,虽说底下的泥土是夯实过的,然而日积月累的雨水渗漏,路面早就变得凹凸不平了。 可偏她又不会骑马,只能选择坐车,便临时让绿衣缝了几个厚厚的棉花垫子,两个人凑合着当坐垫和靠背用。 绿衣也是第一次出这样远的门,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欢喜,打出了城便撩开一线充作窗户的布帘,贪婪地呼吸着来自田间乡野的气息。 许沅索性让她将窗帘全部拉开,她也正好看看外面的景象。 不同于州城内的熙攘繁华,这里却是一片的温润适意,辽阔的土地,绿油油的麦田,偶尔还能看到早起穿麻布衣裳的农人。 “绿衣,你知不知道这田里种的是什么?”许沅问道。 “回主子,高的是谷子,矮些泛黄的则是麦子,奴婢父亲在时,家便常种这些农物。”绿衣回道。 这里竟没有北方常见的玉米。 许沅只知道玉米原产于美洲,至于是南美还是北美,以及何时引入,早就都一股脑儿地还给老师了。 “有没有一种叫苞米或苞谷的农物?”见绿衣不解,又向她描述了玉米的样子。 绿衣听后摇头,“奴婢从没见过,不知小姐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也是无意从书上看到的。”许沅说罢便道了一声乏,自顾自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绿衣看看主子,又看看外面无限春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将布帘放了下来。 其实通州距州快马不过半日,若是走水路,顺风顺水,只怕还要更快。因是许沅执意要看沿途的景致,是以一行人才会弃舟就车。 这会儿,胡安泗伴在钟景庭身侧,范喜儿则是跟着李成打马跑在前面。 胡安泗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颠簸的马车,向钟景庭说道:“主子,眼看就到午时了,咱们是不是稍歇歇再走?” 钟景庭心知再急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便点了点头,于是胡安泗招来范喜儿,让他留意着在前面寻一个干净敞亮的地方,以备主子们歇脚用。 “这还用胡大哥吩咐?”范喜儿嘻笑着,“主子,再往前不到一里,便有一家食肆,奴才和大管事都瞧过了,还算是干净,不如就在那儿歇下?” 这个范喜儿,年纪虽小,跟在钟景庭身边的时日却是不短,是以胡安泗也并不敢在他面前托大,看自家主子并无异议,便也点头称好。 果然,再往前没走多远就到了那家食肆,主人家靠官道建了两排齐溜儿的四、五间青砖瓦房,前面三间便做了门脸儿。钟景庭勒马看去,只见门前挑高的布幡上写着四个大字,梁记食肆,店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客人,都是短襟打扮。 店家兼伙计的梁大田听见马蹄声停在自家门前,便打里面迎了出来,一面高声唱喝着“贵客到,”一面笑脸将几个人让了进来。待进到屋内,他又扯下搭在肩头的白抹布,边抹着桌子边问道:“敢问几位客官吃点什么,要不要用点酒?” 跑了这大半日,钟景庭倒真觉得饿了,又见这食肆虽然简单却还干净,便问道:“你们这里都有什么菜式?” 梁大田重新搭好了抹布,挺直了胸膛回道:“这位爷有所不知,小店里只有一位女厨,东西虽都是寻常的东西,但胜在做法新鲜,包您吃了这回儿想下回儿。爷几个是头一回来,小的干脆就只问您食荤食素,至于菜品,就由内人为您随意安排,您看如何?” 北裴初年,宫曾一度用女子为厨,以致民间教女都不以针线为基本功,只专意培养其厨艺。其,又以州周边地区为盛,若哪家姑娘能做一手好菜,便被称为“大好女子”,媒婆更是会将她家的门槛踏破。 想那红裙翠裳、举止雅的纤纤女子,挥刀切肉间的飒爽英姿,惯熟条理的成竹在胸,选用器皿里的清新细腻……怎能不令人慨叹! 钟景庭立时收起先前心的不敬,说道:“如此甚好,那便烦劳厨娘了,只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 梁大田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一语双关,憨憨地一笑,转身去了后厨。 许沅则是抿嘴一笑,心说你们这里的人只知道吃肉,哪里晓得青菜的好处。 此时的烹饪手法,依然是传统的红烧、清蒸、油炸以及炖煮,至于现代常用的炒,则是在满人入关以后,才开始被广泛使用。而被古代人视为草的青菜,多是穷人餐桌上的菜肴,富贵人家则很少见到。 她还在那里暗自腹诽,店家却已经开始上菜,因事前并没有吩咐,是以主、仆两桌的菜色都是一样的。许沅留神听他报菜名,乃是浇汁大肉丸、同心生结脯、酒醋白腰子、鸳鸯炸肚、连骨熟肉、水炼犊、过门香、樱桃肉、蹄卷,共计九道,主食则是见风消,一种酥脆的油饼。 此时,便是钟景庭,脸上也出几分异色,旋即又恢复如常。他从怀掏出几个金锞子,对梁大田道:“请厨娘出来说话。” 梁大田盯着那几个金锞子,冲里面大喊一声,“阿满,出来了。” 许沅也好奇这样的地方如何能有这些精致的菜肴,便同钟景庭一般模样地注视着那个黑乎乎的一角,也即是店家所谓的厨房。 梁大田话音方落,便从里面走出一个等身材的女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上身穿一件蓝色的褂子,下面则是一条黑色的布裙。待她走到近前,许沅不觉有些失望,不仅仅是样貌普通,简直可以说是粗放,她的一双手,也因为常年的劳作,骨节变得又大又粗。 阿满微微福了福身,“这位爷纳福,” 梁大田在一旁赔着小心,“内人拙于言辞,还请爷见谅。” “我见你说话、行事,也规矩守礼,可读过书?”钟景庭这时已经后悔之前的举动,便将手上的金锞子赏于阿满,自己专心同她男人说话。 梁大田脸上烧得通红,“不瞒这位爷,小的名叫梁大田,曾在官读过两年学……后来家道破败,就于内人在这里开了一家食肆。” “哦?”钟景庭闻言放下手的筷箸,正色道:“如此说来,我们倒是同门。” 梁大田又羞又臊,口连声说着:“不敢,不敢。” 钟景庭却笑着说道:“这有何不敢,莫非是,你不愿认我这个同门?” 要说这官,乃是北裴期以后一所享誉全国的官办书院,以翰林、都察两院官员为座师,更有清流领袖出任其院士。其下辖有乾、坤、四学,其又以乾学最为尊贵,多宗室阀门的才俊子弟。 兴以来入阁拜相的,十人倒有九人出身于官乾学,其实力由此可见一斑。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官之名也是水涨船高,其入学考核之严格,犹胜科举三分,是以但凡考,无一不是少有才名。 虽被分为四学,但入官,皆可互称为同门。座师除授课之外,宣讲最多的,便是官的治学精神:学遍四海,兼才济世,闻达之间,普与同门。这也是官秘而不宣的长盛八字箴言,可惜,昔日弟子着朱穿紫的辉煌,都已经伴随着清流的倒台,如滚滚流逝的江水,一去不复返。 是以梁大田历经苦难,再次重温昔日同门之谊时,只觉得惶恐和不安,何况以他今时的模样,谁还敢将他认做同门。 见他二人纠缠不清,许沅被迫从一堆的鸡肉、猪肉抬起头来,向胡安泗道:“给他一张咱们爷的名帖,”又转向梁大田,说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你也不必如此自卑,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谁又能逃得过?” 她指着胡安泗双手递与他的那张名帖,“几时到了京里,还请到府上略坐坐。若有一日,梁记食肆红遍天下,连带着我们也有面子不是,请万不要再推辞。” 钟景庭也含笑地看着他,“梁兄,这一次莫要再推了。” 梁大田哆哆嗦嗦地接过名帖,一揖到地,“恭敬不如从命,学生谢过夫人。” 那个阿满犹豫地看看钟景庭一行人,又看看自家男人,最后把手在裙子上袜了两把,将那两个还没捂热的金锞子从怀里掏出来,交还给许沅,“还请夫人把这个收回。” 这个粗壮的女人竟也有此番玲珑的心思,倒让许沅觉得可敬,她假作生气,“大嫂这是做什么,难道我们这么多人,就是来吃白食的吗?” “不是……”阿满讷于言辞。 “既然不是,那又为何要我收回。”许沅拍了拍她粗糙的大手,接着说道:“大嫂,一事归一事,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你怎么能不要我们的饭钱呢。再说,这此东西也不是你们白捡来的,你若这样,岂不是要我们于心不安吗?” 梁大田擦了擦眼睛,也笑了,向阿满说道:“听夫人的,快收起来吧,余下的钱我们便留着,等几位返京时还请来这里歇脚,到那时你再做上一桌素席。” 许沅与钟景庭也是连声称好,阿满听后便大大方方地将钱收了,对许沅说道:“夫人,阿满别的不敢说,只是厨上的事是明白的,而且最是会做素食,请回程时一定和爷几个过来尝尝。”直到听许沅说了一声“好”,她才转身回了后厨,自忙自的去了。 而钟景庭只是略用了几口,便和梁大田移桌说话。少时,众人也都吃饱,李成领着几个小厮去喂马,胡安泗则赔着许沅坐等。他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互相道了珍重,钟景庭才告辞出来。 钟景庭与许沅一同上了马车,狭窄的空间里,望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两个人都有些沉默,半晌,钟景庭突然感慨地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因他们说话时坐得远,许沅并不知道这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此时见他颇有感触,便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是钟景庭憋了一肚子的话,苦于无人诉说,才舍了马,跟着许沅坐车,现听她问,忙说道:“这梁大田的祖上乃是商贾富户,家境殷实,他虽是庶房但却是幼子,从小也极是受宠,因生母早死,一直被养在长房。他父亲在时,大房太太也待如亲子,不料老人家一过世,他就被嫡母随意配婚,然后撵了出来……其后不过几年,好好的一个家,也被这个妇人败个精光。” 许沅心说,这又是一个落难公子的故事。只她却不知道,他之所以唏嘘不已,全是因为他的身世,和自己何其相像。 “你之前说得那几句话,是从哪里看来的,”钟景庭突然问道。 许沅愣了一愣,回答说:“红楼梦,”随即想起来,这里没有四大名著。 “红楼梦?”钟景庭摇了摇头,温柔地注视着许沅,道:“这些日子,我倒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为何我往日竟不知道,你看过那么多绝世的奇书。” 她“嘿嘿”笑了两声,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既然绝世,那她又从哪里看到?只顺着他头一个话头说道:“从前的事吗,我好些都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他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极小声极小声地说:“从前的那些事,我也不愿记得了。” 许沅一凛,抬起头看到他清朗的容颜,明澈的眸子,不知为何心又酸又涩,或许是在这个世界,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又是一个弱女子,就算自己不承认,可还是太孤单了。她试着放松自己,慢慢地靠上了那个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属于她的宽厚的肩膀,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 于是钟景庭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并没有许沅猜想那些含情脉脉地话语,他说的却是,“我听你说的红楼梦里的那几句词讲得很好,你再说与我听听。” 她听着他一个大男人话说的温声软语,却头一次没觉得这是娘娘腔,只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就把记忆深处地那段话背了出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困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待许沅说完,钟景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词儿写得虽好,却是太悲了些。” 许沅也知他现在正欲成就一番事业,不适合听这样悲切且乱人心志的词,遂说道:“见端知未,居安思危,有这么个借鉴,今后做人做事才会更加小心谨慎,何愁大事不成。” “若他日真能成就一番事业,我们便把这些刻在影壁上,让子子孙孙都记着,你说好不好?”许沅问道。 “哦?”钟景庭见她一脸的向往,不禁好笑地问道:“你想要成就什么事业?”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可能是生上七、八个孩子。 “秋万世的不朽功业。”她锵锵有力地回答。 “哈……哈……哈……”赶车的下人听见车厢内传来主子地大笑声,旋即又听到“嘶”的一声,随后是主子的怒喝声,“许诗沅,你怎么能掐我?” “我不是许诗沅,”她不为所动地看着暴怒的他,“我的名字,叫做许沅。” 钟景庭倒也知错就改,“哼,那么许沅,你为什么掐我?” “因为你嘲笑我。”她的答案,比他相像的简洁明晰。 钟景庭顿时愕然,他忽然觉得迷惑了,这个,可以算是不敬夫君的理由吗?看起来,哪天真要把《女诫》找来,好好地读上一读。 许沅如何没想到这一点,顿时便从他怀里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地笑容,说道:“我知道你是大男人,肯定不会和我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的,是吧,夫君?” 明明是五月暖春,钟景庭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正文 第十六章 通州有个魏知县 好吧,俺承认俺是闲得,早知道调卷这么麻烦俺就不调了! 这下可好,累得要死! 可俺坚决不承认是俺笨,谁说俺笨俺就跟谁急~~~~ —————————————————————————————— 又行了约莫有三、四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时,马车方到了通州。$*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这是渭水边上的一个小县城,因毗邻五郡,依属管辖便成了问题。加之通州土地贫瘠,物产匮乏,能捞的油水少之又少,于是五位郡守长官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等到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后,却是由胡安泗亲自上前撩开帷帘,将钟景庭请了出来。 一旁侍立的李成随即说道:“爷,这位是通州知县魏明举,魏大人。” 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色官服的年男子应声伏地跪倒,口称道:“下官,通州七品知县、升平二十一年春两榜进士及第、钦赐同进士出身、颖川郡江东县魏明举,叩请候补六品都察院都事大人金安。”他的嗓音低沉浑厚,话落之后似还有余音绕梁,立时便有不少周围欲进、出城的百姓停下脚步,目光呆滞地望向这里。 李成一听他说官讳,便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此时更是恨不得冲上去踢他两脚。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九爷,果然见他一张脸上又是青又是白,于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膝盖一软,就也跟着那位县太爷跪了下去。 魏明举在那里跪了半晌儿,却还是等不到面前这位爷出半点声音,心里不禁也有些忐忑。 他是本朝最后一批由科举考试而得以出仕的读书人,初出茅庐的清高和自傲,令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便远离了京城最显贵的权力心,换来的是整整十四年的外放履历,十四年不变的官职和品级,十四年的吏部考核都是一个蓝色差字。 于是,魏明举成了同科进士当出了名的愣头青、大刺头,但至今为止他也是同科之,最是学问出众、人品方正的至诚君子。似他这样的人,脑子里想的无一不是犯颜直谏,进而青史流芳,因此为人行事,便常常表现得特立独行,总要时时地显出点自己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出来。 钟景庭看着脚下这个干瘦枯黄的年男子,心说不出是怜是恨,是以良久没有开口。直到胡安泗在一旁轻咳出声,暗暗提醒他,钟景庭才极是朗声地一笑,说道“魏大人请起,钟某职在候补,并无实衔,如何当得起你这一拜。” “礼节不可废,”魏明举说罢起身,又不识抬举地问道:“不知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无事我便不能来此吗?”钟景庭已经懒得和他说话,冷冷地回了一句。 好在这点眼力价儿魏明举还是有的,当下也不再多言,抬手道了一声“请”,便跟在钟景庭身后进了城。 当马车再次前进时,许沅才又将窗帘拉开,入眼便是灰蒙蒙的一片,只见那街道一旁的房屋皆是一般的低矮、破旧,偶尔擦身而过的路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也都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里的一切,完全没有生机,到处死气沉沉。 来时的志得意满,便被眼前看到的这副景象给一拳打了回去,她怏怏地放下帘子,忍不住将全身都缩成一团,随着颠簸的马车左右摇摆。 魏明举将人带到了通州驿站,这里除了一些误了时辰进州城的邮差之外,再也没有留宿过其他的人。他向驿丞出示了钟景庭的名帖,唬得这个未入流的驿丞诚惶诚恐,面对这些有史以来最尊贵的客人,唯恐服侍不周。魏明举又亲眼看着驿丞妥善安置了这一行人,才向钟景庭言明改日再来拜访,便告辞出来。 同行的县主薄吴松涛简直是欲哭无泪,万分沮丧且又兼着恨铁不成钢地对魏明举说道:“大人,我们只怕是已经得罪了公爷府的这位四爷,您今年的吏部考评,想必又逃不了一个差字了。”他说罢摇摇头,背着手心灰意冷地慢慢向东踱去。 他这一番话,却说得魏明举回神之后有点傻眼了,且不说今上专横,罢言官、废科举、逐清流;也不说这钟景庭的身后就是赫赫靖肃公府,其祖父又曾有拥立之功。单说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职外官,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权贵功勋子弟,这个后果已然是不堪设想的。 他灰溜溜地走在街上,只觉得两眼黑脑袋晕,差一点连东西南北都找不到了,正浑浑噩噩间,突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青年男子,冲他浅施一礼,婉言低声说道:“魏大人,在下青台官邸胡安泗,有要事与大人相商,可否行个方便?” 魏明举认得此人乃是钟景庭身边的亲信,只好就近找了一家小面馆,道:“小地简陋,还望见谅,我们就在这里商谈如何?”那一番冲动过去之后,魏明举又恢复了以往的周到与和气。 胡安泗淡淡一笑,道:“魏大人请。” 此时虽已到饭口,面馆里却冷冷清清地没有一个客人,两个人于是便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一人点了一份店里的金字招牌,阳春面。 “不知可是钟大人对下官有什么指教?” “魏大人,家主此次乃是为私事而来,指教二字,并不敢当。” “好!”魏明举爽快地说道,心想只要不是来算账,一切都好说,“既然如此,若是有能用到魏某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 “不瞒大人说,正是有事要麻烦大人。我家,呃,我家如夫人想请大人帮个小忙。”出门在外,胡安泗不好开口闭口姨奶奶,没得在外人面前贬低了自家主子的身份,便想出这么个称呼。 “大人先看看这个,”他从伞套取出一把桃红色云锦缎制成的太阳伞,递到魏明举手,“这是我们如夫人命人制成的,名叫遮阳伞。待到夏天炎热之时,女子出门可用其遮挡在头上,以防止皮肤被阳光暴晒。” 魏明举诧异的看着这把所谓的遮阳伞,颜色鲜艳,做工精巧,更难得的是伞身轻便,易于携带。他用手轻轻将伞面展开,现在伞柄的上端装有一个机关,如此一来,伞面的才会更加的收放自如。 看到魏明举也对这种遮阳伞爱不释手,胡安泗颇有些得意地笑了,问道:“魏大人以为此物如何?” “巧夺天工!”魏明举一边依依不舍地收了伞,一边接过店家端上来的阳春面,又招呼着胡安泗,“来,来,咱们边吃边说。” 胡安泗先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面,随后说道:“魏大人,我家如夫人有几句话托我问问您,她说,通州贫困,大人生计艰难,我有心想助你一臂之力,救你脱出牢笼,不知大人肯不肯相信?” 魏明举又吞咽了几口,才把嘴里的面送入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安泗,只见他虽然穿着普通,却是一脸的庄重肃穆,又带着不同寻常的精明气度,虽是口口声声地说着救他于水火,偏偏言语间却又没有半分的盛气凌人…… 他心不由微微一动,或许这位如夫人,真能有什么可使通州脱胎换骨地锦囊妙计,于是说道:“若是我说相信,那么,请问你家如夫人意欲何为?” 胡安泗两眼直直地盯着魏明举,似乎是在看他到底有几分诚意,然后才笑着说道:“魏大人,您只需心诚,至于其他事,其实胡某也并不知情。却是家上和我们如夫人,一切早已成竹在胸,你我只要听命行事即可。” 魏明举略一思索,便拿起桌上那把遮阳伞,问道:“可是与此伞有关?” “魏大人真是料事如神!”胡安泗称赞道,“正是。” “要说通州也真有几位了不起的木匠师傅,”魏明举说着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因为本县太穷,大多都出外谋生了。如今的通州,不能说十室三空,但十室两空怕是假不了的。若不是万般无奈,又能有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啊,我这个知县……哎,真是做得惭愧至极!请转告令上与夫人,只要是为了通州百姓,明举愿供差遣。” “大人言重了,您是朝廷官员,岂能任人差遣?如夫人说,此计乃是双赢,断不会让大人吃亏。再,有纸无笔,有笔无墨,大人便再是腹有读书,又如何能做的锦绣章?”俗话说得好,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但是拍马屁拍得这样自然随意,又能让被拍的人轻松自如,却也是一项技术活儿。 魏明举于是在心里大感得遇知音,便也对钟景庭及那位如夫人平添了几分孺慕之情。瞧瞧人家的下人,这谈吐,这风采,已经是不同寻常了,还不知主人家是何等志洁高雅的人物。 一时,两人吃完了面,又随便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家。 胡安泗回到驿站,向许沅和钟景庭如实回禀了自己与魏明举的一番交谈,随后说道:“奴才瞧着,这个魏明举人品还是好的,只是有时过于注重声名,太显书生意气,做人做事,稳重有余而圆滑不足。至于其他的,奴才愚钝,并不能尽知。” 他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半留了一半,有些是主子能看到、能知道的,那自然用不着他多嘴,至于主子们一时看不到的,慢慢接触之后也总能了解。是以,他谨守本分,只说自己能说的。 许沅知道若论看人识人,自己还处在幼儿园阶段,于是只微笑着带着耳朵坐在那里,并不准备表任何意见。 “不过是本朝最后一科的进士,又是排在三甲下,居然也好意思说什么进士及第,钦赐同进士出身。殊不知,同,实乃不同也。亏他还是熟读四书五经之人,竟拿这个来炫耀,当是甚么光彩的事情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钟景庭此话一出,不仅是许沅,便是胡安泗也是闻言一愣,万没想到主子竟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但他也深知这位爷的性子,万万不能在此时逆着他,于是只好低头垂手,全当是没有听到。 但钟景庭似乎觉得这样犹是不能解气,接着还要再说时,却看见一旁的许沅目光有异,便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 许沅忙开口说胡安泗也累了一天了,也该让他早点下去休息。 胡安泗感激地望了一眼姨奶奶,立即躬身告退,他此时已经想起自己对魏明举所言之如夫人,脑门上便开始一阵阵地冒冷汗。若依主子所解,如夫人,乃是非夫人也……他忍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张破嘴! 却说魏明举拿了那把胡安泗所赠的遮阳伞,并没有回家,而是在途突然转了方向,去寻县里的主薄吴松涛。 要说这位正九品的主薄大人,简直比魏明举还要倒霉一万倍。 升平二十三年冬,清流突然获罪,举朝哗然,正直之士纷纷上书。彼时的吴松涛,刚刚在三年一次的吏部大评考核,拔了头筹,眼看着过了春就要擢升为正五品的户部郎,本来正是得意风光之时,谁料竟会有飞来横祸。 那些正直之士们写了一份万人万言书,今上阅后龙颜大怒,即令左台右阁将这奏书上所列之人一一查明。虽号称一万人,但实际人数则不到一百,可就这一百人,也让两班人马忙了一月有余,等到将人数、人员全部落实,皇上的诏命紧跟着就下来了。 九十七人,五名主犯腰斩,其余九十二人,连降四级,罚俸四年,永不升迁。说到这里,似乎还没有吴松涛什么事儿,本来确实也没有他什么事儿,但好巧不巧的是,这九十二个人当,偏有一个与他重名,也叫做吴松涛。 这位吴松涛得知此事之后,第一时间备下重礼拜访了云台胡同的窦相爷,等到第二天,这位相爷便大笔一挥,此吴松涛就变了彼吴松涛。 于是彼吴松涛代替此吴松涛承受了天子一怒,还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弄到了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这一呆,便是整整十二年。 所以说命运,总是等在我们意想不到的下一个转弯处。此时的吴松涛还并不知道,又一个改变命运的转弯,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 魏明举兴冲冲地拿着东西到了吴松涛的家里,两个人就在烛火不断跳动地松油灯下,谋划良久。 片刻之后,魏明举郑重起身,微微拱了拱手,道:“吴兄,通州数百姓仅系于你我二人之身,如今前路未明,还望吴兄早下决断。” 吴松涛今年四十有四,下巴处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此时他的一只手正在上面捋呀捋,直捋得魏明举眼冒火,他才停了下来,一开口便直指其痛处。 “大人可曾想过,那钟家四爷是何等身份,怎能屑于商贾之事?便是他果真欲经商,为什么哪里都不选,偏偏选了通州?”见魏明举沉吟不语,他又说道:“此其一也。其二,便是大人所言的那位如夫人。如,似也,似夫人,同夫人,可见并非是一位真夫人,按说这大户人家偏房好业,原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家主亲自上阵,倒是稀奇。如此说来,必是这位姨奶奶受宠极深!” 魏明举听他说什么似啊同的,并没有半点的不悦,他自己也知道其曲折,只是全然不放在心上而已。 “吴兄所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他阴沉着脸,自己浑然不知自己的声音变得诡异恐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任其宰割,便只能将自己也变为刀俎。靖肃公我们得罪不起,钟四爷我们同样得罪不起,既然如此,不按他的吩咐做事,又能怎样?不过,钟景庭名满州,位列四公子之一,强取豪夺之事,我料他必然做不出来,所以,我们只需见机行事。如果这个依云轩伞业真能办得大红大紫,令通州百姓从此再不受冻挨饿,那你我岂不也是为地方行一善举。” 吴松涛半晌无语,只将那轻薄雅致的遮阳伞拿在手上,合了又放,放了又合,终还是下定决心,“下官愿唯大人马是瞻。” “好,”魏明举高兴地一掌拍上他的肩膀,“走,我们这就分做两路,去寻城精于木器的师傅,务必说服他们归于依云轩的旗下。” “大人,此时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不,”魏明举打断他的话,“明天,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 胡安泗对他说过,他家主子和如夫人是怀有极大的诚意欲于通州合作,两人亲历亲为,这便是一种具体的表达方示。 他曾问过他,“不知大人所说的诚意,又表现在哪里?” 魏明举和吴松涛兵分两路,摸黑去拜访城里的五个木匠师傅,两个人每人各去两家,最后相约在城北陆喜林的家碰面。 魏明举一路跌跌撞撞,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走完了事先说好的那两家,无一例外的吃了闭门羹。脚下的不平顿时传到了心里,他却还自己安慰自己,吴松涛那里定会有人!只有想到这,他才能重新振作精神,大步地向前走去。 好在上天怜他,城北陆喜林的家,有一线忽明忽暗地灯火,这灯火,让魏明举的心上一酸。 木匠陆喜林此时在家,他正借着微弱地灯火给前院的邻居,也是他自己的亲侄子陆十五打箱子。爷儿俩眼愁着就要忙活完了,却听见有人敲门,陆十五心急,“叔,你忙,我去开。”他是个寡言的年青人,好不容易才在三十岁上讨了一个媳妇,旁的东西没有钱就置办不了,只好自己偷偷去山上伐了几棵树,托二叔打上几件家具。 门一开,陆十五愣住了,结结巴巴地朝里面喊:“叔,叔,知县老爷……和,和主薄大人来了。” 吴松涛赶到这里时,恰好碰到了还站在院子外面沉思的魏明举,两人不由相视苦笑,便一齐走了进去。 陆喜林先是惊呼一声,“这是怎么话说得,”然后迎了出来。他皱着眉头想,是为了自家的人头税?不对,已经交过了呀。是青竹在外面惹了官司?不能,这孩子老实地不被欺负死就算他烧高香了。难道是县衙里又要打桌案,也不会呀,那个松木的少说也能用上二十年…… 他诚惶诚恐地给两位父母官磕了头,像只老虾米一样立在那里。 吴松涛先是开口问了问最近营生如何,日子可还过得下去,家里人一天能吃上几顿饭,是不是每顿饭都能吃上红薯?如此绕了几十句,方说到正题,“咱们通州城里的木器行,都要尊你一声老师傅,你这个老师傅总不能自己吃饱饭,就不管街坊四邻了呀。” 陆喜林一张老脸上布满了讨好的笑容,“吴大人,小的这两年上了岁数,出门也少了,平日里给乡亲们打木器,也只要个手工钱,您老也得体谅我这一家大小不是?”两位县老爷亲自登门,他却不知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只好赔着十二个小心。 魏明举却是心急,不愿绕那些花花肠子,直言道:“老陆头,实话同你说吧,州来了一位贵人,想在咱们这里开家买卖,还少一位大师傅,我和吴主薄一商量,就想到你了。” 陆喜林一听这话,头“轰”地一下就炸了,连忙又跪下叩头,“还请两位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老儿吧……”若是他入了奴籍,青竹就算是学问再好也无法谋上出身了。 魏明举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松涛却是明白,将那遮阳伞扔在桌上,“你先别急着辞,再说那样的人家也不会强要你入籍。你看看这个,可能照着样子做得一丝不差?”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陆喜林一拿起来便知道这确实是好东西,不在乎技艺如何高超,而是其选材用料,真正做到想别人之所不敢想。 可是老木匠还有疑问,“贵人,就是要做这个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那位贵人究竟想要如何,他们也并不知道。 第二天,通州驿站。 钟景庭在绿衣的服侍下洗过了脸,却见许沅还兀自躺在床上没有起身的迹象,他一边拿了手巾擦脸,一边走到床头,“昨晚不是还急着要见魏明举,怎么这会儿又不起了?” 许沅把脸埋在被子里,嗡声嗡气地说:“没睡好。” 说起来,这是两个人第二次同床共枕,从前怎样,许沅已经无处得知,只是昨天夜里的钟景庭,着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温声软语,他就得寸进尺;她疾言厉色,他就假做收手;她小声哀求,他就只当不闻……最后许沅实在无法,索性一动不动地全由着他,不料这下钟景庭却也老实了,自己起身叫人送来热水,擦洗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躺下,可偏还要固执着把许沅搂在怀里。 她早被折腾地又倦又乏,挣了几下没挣开,便暗狐狸样的奸笑着,然后像只无尾猴似的缠了上去,感觉那个宽厚温暖的身体又起了变化,她才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句,“胡嬷嬷说,我身子弱,要半年以后才能同房。” 说完之后,她又迅速离开那个危险的所在,转身睡她的大头觉。 可是现在,她竟跟他说她昨晚没睡好。 钟景庭微微眯起眼,真正没睡好的人是他才对吧,昨天夜里他还曾无比清晰地听到她的鼾声…… 钟景庭不动声色地坐到床边,笑着说:“既是这样,那就再睡一会儿吧。”边说边毫无征兆地将一双微凉地手伸入被,顺着她宽松的睡衣下摆轻轻滑入,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肌肤。 许沅忍不住“咝”的一声,双手迅速地抓住了那个正在她腰腹间蠢蠢欲动的罪魁祸,恨恨地说道:“不劳您动手,”随后将他的一双熊掌扔了出去,又扬声喊道:“绿衣,我要起来。” 钟景庭轻笑着闪身出去,待他人走到门外时,话声又起,“这样便对了,我三岁上就已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 绿衣这些日子在许沅面前已恢复几分少女的天真可爱,此时更是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报复,这是裸地报复,她怎么就忘了,这个男人一旦回到家里,就会变成一个标准的小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哼,以来这样就能让我生气,那也太小看我了,许沅心说道。 咱们走着瞧,姑奶奶我要报仇,还就专得挑夜黑风高的晚上。而正欲迈步进入正厅的钟景庭,冷不妨打了一个响亮地喷嚏…… 驿站外,魏明举和吴松涛带着通州唯一一位木匠陆喜林登门拜访,驿丞通禀之后,由李成带着三人来到正厅。 此时钟景庭与许沅都用过了早饭,正坐与胡安泗说些闲话,闻听魏明举等三人的到来,胡安泗眼睛一亮,心想魏明举果然是真君子也。 三人进来之后,先是规矩地叩了头,然后魏明举有些脸红地说道:“城仅剩下这位木匠师傅,明举有负大人所托。” 上端坐的两个人面上都有些失望,见钟景庭不语,许沅只得勉强笑道:“烦劳魏大人了,”看着下面的老伯长得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她不禁怀疑自己的依云轩真能放心地交给这样的人吗? “呃,不知这位老伯,木工手艺如何?”明知县长大人找回来的应该不会错,可许沅还是忍不住多嘴问道。 “夫人但请放心,这位陆师傅的手艺,在通州木器行里还无人可及。”魏明举尽可能语气坚定地回道,似乎是想要配合他的话,站在一旁的老木匠陆喜林的身子也不再如初进门时那般地佝偻。 眼下看来也只有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更何况还是知县大人举荐的,总得给人家一个展示的机会。 许沅想着若是他实在不行,再从州重金聘几个师傅过来,便叫绿衣拿了早已写好的合同,虽然内容很简单,可她还是决定亲自解说一番。 “这是十两银子的定金,我先付与陆师傅,你回去以后,就要找些人手做起来。至于怎么做,还请一定按照我的要求来。”现在他们的技术还不纯熟,是以许沅拒绝一切形式上的创新。 “这遮阳伞,一共分为八道主要工序,做伞骨、装伞架、定伞、装伞杆伞柄、画伞、上油、晒伞、缠伞头,想必这对陆师傅来都说是极为简单的事吧?” 陆喜林闻言忙点了点头,“回夫人的话,上油和晒伞虽从前没做过,但大致和木料上的规矩相同,这些活儿,小老儿都能做。” 正文 第十七章 万里长征第一步(一) 许沅听后总算是感觉到了一点儿欣慰,还好这个看上去有些猥琐的老男人真是有点本事的,果然是人不可貌像,海水不能斗量。**提供该小说阅读-** 便又接着说道:“如此甚好。其实我的要求并不复杂,请陆老伯回去以后为每道工序都配备适当的人手,以便做到每一道工序都有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至于每个小组的人数,就由你来掌握。做伞骨的就只做伞骨,装伞架的就只装伞架,而你的主要工作就是监工、指导、疏通、验收,务必做成一件验收一件,只有确保产品合格之后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 直接忽视陆喜林等人的不解,许沅开始谈最为关键的工资问题,“工钱我已经写在合同上面了,是按照完工的件数来计算的,你先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意见的话,我们就先把合同签了。至于画伞,等我回去之后便会请两个画师过来,这道工序你们就先不要动了。” 陆喜林看着手的合同,他认识的字虽不多,但有关工钱的地方他还是能够看懂的。按着许沅方才所说的工序,他将后面的钱数套上去,很快得到了以下数据。这八道工序,前三道、后三道每件的工钱都是二十;装伞杆伞柄和画伞稍多些,各为五十;还有一组,他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些人是专门做杂活的,每人每天五十。 这个价钱让陆喜林兴奋地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不停地抖啊抖,他又摸了摸已经放入怀的那块硬邦邦白花花的银子,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画伞的那五十,“这位奶奶,若是简单些的,我家里的就能画,还省得再请画师。” 许沅小小地恶寒了一下,“那你家里的都会画些什么?”民间艺人也是一项宝贵的财富,只不过,可遇而不可求。 “她年轻时在绣庄里做过几年,”陆喜林小心地回着话,“常用的样子她都能画出来,不如我让她画几个拿给奶奶看看?” 许沅点头,这事就算这样定了下来,想了想,又问道:“二十天之内,我需要五百把遮阳伞,你能不能做出来?” 陆喜林在心里算计了一下,说道:“这个不好说,我从前做的没有上油,也不用晒伞,一天能做上五、六把。现在加了两道工序,估摸着一天也就三、五把吧。若是一组请上十个人,不出什么意外,肯定做成了。” “好,那就照你说的做,定金若是不够,你只管开口,我第一时间派人给你送过来。咱们的合同也是按批次来签,也就是说你们这五百把什么时候完工,我才什么时候付你们的工钱。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贪婪和压榨是资本家的天性,许沅在这一点,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偏偏这样的条件,陆喜林觉得在理,就是魏明举和吴松涛,也丝毫不认为苛刻。只有钟景庭心里清楚,许沅这么做,只是因为手上没有多余的银子。于是他的心,又开始像是被火灼过一样隐隐做痛。 该说得都说完了,陆喜林急忙告退,他要赶着回去组织人手,早一天开始干起来,就能早一天拿到工钱。他却忘了问,自己的工钱应该如何结算?因为他的身份,并不属于这几类的任何一类。 魏明举和吴松涛也欲起身告辞,钟景庭却道:“两位且慢!” 他之前一声没吭,许沅几乎都要忘记还有这个人的存在,此时回想刚刚自己的样子,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 “还要请两位大人招募一些青壮年男子,到时少不了需要车队往返运送,也可让他们多个营生。” 连配套都想到了?许沅有些惊喜地看了一眼钟景庭,心说这真是个人才,反应也够快。 魏明举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想明白这其间的曲折,于是说道:“大人成全通州的一番心意,待到日后依云轩稳住根基,下官定会为大人立碑明示。” 这话里的潜台词便是,依云轩如果做得成,便有您大功一件;若是这依云轩做不成,有人追究起来,还要请您多担待。只是他说得这样直白,连许沅都不禁有些微恼,然钟景庭却只是淡淡地一笑。 “那,敢问大人,这车队归于何人名下?”魏明举也不愿做小人,只是,他处的这个位置又不由得他不做。 钟景庭想起那天在许沅那里看到的计划书,就道:“归于州恒盛源旗下,至于名字嘛,还是要由掌柜的来取。” 他说得一本正经,许沅也不敢过于轻慢,自取了几个名字,在心默念,犹豫了又犹豫,才不甚肯定地说:“不如叫联通货运,让一切自由联通。” 但愿这个联通,不要向她前世时的那个联通一样。 魏明举低头不语,吴松涛也捋须沉思,半晌儿之后,两人再次告辞。 看着那两人沉默离去的背影,许沅还颇费神的想了一通缘由,可那些想到的理由却总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钟景庭倒有些不忍见她深深皱起地眉头,站起身拉上她,“别想了,他们不过是愧为圣人门徒。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许沅有些好笑地扫了钟景庭一眼,她在他面前,总是有一种无法言说地优越感。一层是来自科学技术,一层是来自年龄,所以当他们私下在一起,她看着他的时候,更多的像是注视着一个调皮的、却又已经失去了可爱和天真的大男孩儿。 但他的触摸,他全身散的张力,又无一不再告诉她,他是一个男人。 总之,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奇怪。 “咱们明天就回州吧?”许沅吃了一肚子的土,嗓子开始变得干涩,说完这句话就咳咳地咳了起来,转身去看钟景庭,他却还能不受其扰,走得一派的四平八稳。 “唉!”单说这一点,不服这孩子还真是不行,人家不愧是公爷府里出来的…… “这么快就想回去了,不再看看你的依云轩伞业展的如何?” “不用了,州还有很多事儿等着我做呢。”她说得大言不惭。 “你和从前很不一样,”钟景庭感到手下的人儿突然停下脚步。 许沅问道:“怎么不一样?”她有一点点被窥破的恐慌,不过也难怪,她这一阵子表现的像个上窜下跳的小丑,不被现才怪。 “一切都不同。”钟景庭也停了下来,只是目光依然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似乎除了你的身子,其他的都不一样了。” 许沅乐,“是,我不是她,只是身子是她的。” 钟景庭怔了怔,随即摸了摸她的,柔声问道:“生气了?这可不是你自己找气受,我只那么一说,你还能当真吗?你若不是你,难不成还是狐妖变得,那为何偏又没有半分的媚态。” 许沅黯然,原来还是得自己憋着,原来还是不能找人分享,罢了,憋疯我一个,幸福万家吧。 钟景庭只道自己又说错了话,但他之前已然不顾面子的安抚她,却没有换来她的展颜一笑。若是再想要他去低三下四地哄她,则是根本不可能的,前人的礼法和规矩都摆在那里,他如何拉得下脸面?索性有些僵硬地拖着她的手,漫无目的地继续前行。 周遭一下子就静得只可听见风吹草动,许沅低头抿着嘴,心想男人的那点爱好,还真是经久不衰,几年都没有半点变化。 北方的五月,天干地燥,抬脚再落下时便会漂浮起一层尘土,灰得像烟,淡得像雾,分明存在,却又无迹可寻。 许沅不禁想起小时候,家乡的田间地头里也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从来不会觉得呼吸困难呢? “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她突然地问道。 童年? 钟景庭神思有些恍惚,童年的记忆,实在太久远了,他还记得起来吗?试试看吧。 “阿姆说,我是升平十四年快到年关时才出生的。” 这是要干吗,说书吗?现在是升平三十五年,这间的二十一年难道就要凭着他的一张嘴一年一年讲下去吗?许沅晕倒。 “阿姆说,年关时出生的孩子都会一生平顺。倒也真让她说了,转眼儿过了年,恰巧逢老太太五年一次的回乡省亲,从那时起,我便被她养在身边。” 钟家起于裴末齐初,因在更始帝的继位过程,曾挥过不可替代的作用,随后受封于西落山,子孙永享尊贵。 靖肃公钟翰涛乃是少年袭爵,又因为身体一向虚弱,是以最初的几年,钟家在州,并不显山水。说起来也巧,老夫人将钟景庭带入州还不到一个月,钟翰涛终于等来了出仕,而且还在三月之内连升七级。 一生笃信命运的老太太,将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全都安在了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孩子身上,其后宠爱有加。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钟景庭至今为止最快乐、也最难忘的岁月。 正文 第十七章 万里长征第一步(二) 俺病了,请个假,今天就这些,明天俺要休一天 爬走…… —————————————————————————————————— 五岁入族学,八岁选入官乾学,钟景庭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波澜不兴。**提供该小说阅读-** 而父亲钟翰涛对他的喜爱也一日胜过一日,在钟景庭十岁时,他更是派人将远在西晋祖宅里的三房接回。此时,他已经有一妻四妾,序齿的儿子就有十一个,但是长成的却仅有五个。 “我那时正是少年得意,看尽浮云犹不喜,惊涛拍岸始还身。”钟景庭的笑容苦涩,“可是,我没有想到,老太太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去世了。丧事之后,家里一下子乱了起来,母亲和几个姨夫人闹得鸡犬不宁,我也便重新回宗学读书了……” “这就完了?”比她相像的似乎快了很多。 “嗯。” 这也,许沅看他落寞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变得柔软,好吧,这也勉强可以称为童年。 “那时我就立誓,今生今世,只娶一位妻子,”钟景庭随之又是自嘲地一笑,而后说道:“不想后来有了你。”他的表情,深沉之更多的是迷茫,“看来,今生注定是要食言了。那就,一妻一妾吧。” 许沅点头表示赞同,这女人多了难免是非就多,他能想到一夫一妻也算是他聪明,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福份去左拥右抱的。 “我记得你说过,恒盛源的掌柜的是我,这也就是说,它是我一个人的对吧?”什么夫妻共同财产,见鬼去吧,反正这里又不是现代,许沅也索性当做不知。 钟景庭虽不解其意,却依然持君子之风,“当然。” “只要不抢我的银子,那你爱娶多少便娶多少好了。”许沅笑眯眯的好不开心。 “你这话倒像是有正室的气度,”或许是童年的回忆让他有些放松警惕,钟景庭这一次意外地没有变脸,“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原也能将你扶正……只是,老夫人现今还在气头上,而你又不肯服软……”他似是无限感慨的叹了一口气。 许沅沉默。 后来两人回到驿站,一番梳洗换装之后,钟景庭犹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一个偏房小妾如此闲适安逸的谈论娶妻之事,甚至于冲动之下,他竟还说出了扶正之类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许沅打一回来,便不停地忙着见人,跟路喜林敲定了伞骨选用素有竹君子之称的楠竹。这是一种名贵的毛竹,生长快,材质好,最重要的一点是种植面积大,大量购买还会便宜很多。 随后,许沅又从他带来的图样挑了一些清新雅致的用于画伞,因选用的都是些梅兰荷菊,她便将这第一批遮阳伞命名为百花系。 按照花的品级,由低到高进行排列,品级越低,画法越简,种类越少,数量却越多,反之亦然。至极品牡丹,画法要繁复多变,以显出其尊贵奢华的姿态,每种图案仅做两把,一把为笔画,一把为越绣。 于是,路喜林欢欢喜喜地走了,紧跟着又有人来请教货运事谊。这却是钟景庭临时起意,因此许沅并没有如依云轩那样详细周密的全盘计划,只能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的说出来,给那个名叫刘武的做个参考。 刘武,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但往脸上看,却又是略显弱的浅眉毛、小眼睛。此时他正坐在椅子上,辛苦地想要按照夫人所说的,把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 “这样吧,”许沅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道:“你先找二十个健壮的年轻人,利用农闲的时间先做些简单的训练。” 她向刘武密授的,是从前由电视上看到的特种兵训练方法,其实也无非是一些体能、格斗和纪律方面的简易训练。她看的却是其间讲究单兵做战的理论,及在特定条件下,以一当百,能将人的潜能挥到极限的那种惊人的爆力。但凡是能学到一点皮毛,日后他们走南闯北,也将会受益无穷。 刘武本就是武人,这下反而很轻松的就明白了许沅的意思,“但是夫人,西齐禁武,刀枪器械都是官制,百姓私藏是违禁的。” “那就用棍,少林寺用的那种韧性极强的棍。”许沅道,“你们训练的时候不要太招摇,另外,对下面的人也要讲明纪律,令行禁止,做不到这一点,以后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刘武正是许沅所说的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闻言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你不要多心,我只是就事论事。”这点话都禁不住的人,许沅倒有点怀疑他的办事能力了。 “小的不敢。”刘武涩涩地一笑,从身上掏出一张纸,“这是小的的卖身契,还请夫人收下。” 许沅拿着这薄薄地一张纸,觉得重如斤,就这样几个字,一个鲜红的手印就把自己卖了,连带着子子孙孙都要为奴为仆?公平吗?自然不公平,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公平可言。 她默默地收下那张纸,然后双手将纸展平,再两次对折叠好,最后问他,“若是现在后悔,你还可以拿回去。” 刘武摇头,“夫人要做大事,身边有几个签了契的才会稳妥些。再说小的贱命一条,全靠着夫人赏识才能依附上公爷府,还后个啥子悔。” 见他主意已定,许沅只好说道:“那我就收下了。”从今而后,面前这个人的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老实说,压力之余,这种感觉,确实很爽。 直到三日之后,许沅和钟景庭才得以返回州,由于这一次是走的水路,梁记的素席便吃不上了。 一别数日,再次回到州这个花花世界,一行人除了钟景庭,个个都像初次进城的乡下人,恨不得再多长上几双眼睛和耳朵。 青台官邸早就得了信,这会儿齐兴领着几个有点身份的下人候在门口,于陈氏抱着七哥儿站在最前面。 等两人由马车上下来,先是于陈氏福了福身,算是代替七哥儿行礼。然后齐兴喊了一声跪,这才轮到众人给家主见礼。 陪着钟景庭应付完这些繁琐的礼节,许沅总算有空看看儿子。钟小猫似乎并没什么变化,还是小小的瘦瘦的,还是高兴起来满嘴满脸的哈喇子,还是只会说啊啊哦哦。 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许沅不禁有些郁闷地说:“怎么看着好像脑袋有点大了啊?”脑袋大,脖子粗,钟小猫,你不会长成一个伙夫吧? 钟景庭大手一伸,将儿子抓过来抱在怀里,左看右看,随后不太高兴地说道:“你懂什么,雍儿这是虎头虎脑。” 看他宝贝的样子,许沅直撇嘴,这就是所谓的饭是别人家的香,孩子是自己家的好吧。 既然你喜欢,那你们爷俩一边玩去吧,正好我还有事。许沅意思意思地亲了亲钟小猫的小花脸,然后闪人,她还要回去养足精神,毕竟马上就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钟景庭待她走远,才叫过齐兴,问道:“这几天城有什么新鲜事吗?” “回爷的话,还真让您问着了,州这两天着实热闹得紧。二十一那天三奶奶进了趟宫,和懿宁太妃在长寿宫偶遇,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第二日老太妃便闹了起来,以死逼迫皇上立诚王为嗣,兄终弟及,这都在京里传开了。老百姓私下还说,宫里那位主子过于暴虐,伤了阴鸷,以致上苍不喜,所以才会无子。” 钟景庭把儿子吃进嘴里的小手拿出来,见他还要放到里面,皱着眉头吓唬了一翻。 “没有人怀疑州夏氏吗?” 齐兴想了想,“照目前来看,没有。夏氏宗主昨日还上折请罪,那位也并没有为难他,听说还好言安抚了。” “哦?”钟景庭奇道,“难道此事真与他们无关?” 齐兴又想起一件事,嘻笑着说道:“坊间这两天谣言满天飞,还有传闻说今上偏好男风。”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位倒也是个聪明的。” 钟景庭丢下这句话,便抱着儿子去了西跨院。 正文 第十七章 万里长征第一步(三) 话说,俺的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 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支持 鞠躬 ———————————————————————————————————— 他这一路行来,下人小厮纷纷躬身避让,便有几个年纪小的,低头时来不及合嘴,反倒弄得钟景庭莫名其妙。**@@提@供@阅@读-** 西跨院。 正在院子里组织晒被子的许沅看见这爷俩儿进门,先是一愣,随之便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丫鬟婆子们见状也是一个个笑弯了腰。 钟景庭素日的倜傥潇洒已经无迹可寻,头被儿子抓得乱七八糟不说,一张脸也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这会儿正红得烫。身上月牙白的云纱长衫上,还有一团可疑的污渍…… 钟小猫听到女子娇俏的笑声,再闻到熟悉的脂粉味儿,才总算肯从钟景庭的怀里伸出圆圆的脑袋。他先是委屈地抽了一下鼻子,“啊,啊”的欢呼了几声,终于又看到这一院子的花红柳绿了,然后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放声大哭。 钟景庭木着一张脸,将钟小猫扔给上前请安的绿衣,又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抖了抖了袖子,便转身落荒而逃。 在他身后,是一院子的女人或清脆或爽朗地笑声。 此时沉浸在一个拥有小宝宝的欢乐家庭里的许沅没有想到,她在通州种下的那一粒小小的火种,在魏明举等人有心的煽动之下,已经变成了燎原大火。 而陆喜林更是将许沅所说的专门小组,在与实际情况结合之后,变成了分包到户,一个小组多则十余户,少则四、五户,轰轰烈烈地把自家住房都改成了生产作坊,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当然,许沅也没有闲着,第二天开始,她便打着靖肃公第四子的名号在外面大肆赊购了一番。 一路随行的于泽成看着这些单子上的越来越多的数字,脸色苍白,他剜了一眼聒噪的张升,着实觉得这个年轻人滑头的可恨。“咳,张升,九爷要是知道了你这么挑唆主子,还有你的小命吗?” 张升也不喜这个做事畏手畏脚的穷酸人,忙做出一副帮许沅选衣裳的样子,“主子您瞧这个,粉红色,看着多亮眼。” 许沅抬头看了一眼,心说亮眼倒是亮眼,就是太三俗了。她手上拿了一件浅蓝并一件紫色的衣裙,两件的样式都是朴实无华,却又都胜在这份素净。选了紫的又不舍蓝的,她正陷入一片两难境地,一时犹豫不决。 张升已经扔下了那件衣裳,跑过来表意见,“蓝的好看,” “你觉得呢?”小男孩的眼光,她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于泽成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说了一声“嗯”。 一旁的店主见状也极力向她推荐这一件,许沅耳根子一软,大方地说道:“给我赊十八件。”十八十八,是是。 从于泽成手拿过单子,在服装一项的后面画上一个勾,许沅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只还有最关键的两件事了。 “老于,你等一会儿就不用跟着我了,再过去催催花车,让他们赶赶工,五天之后,一定要成形。” 于泽成眉头紧锁,可还是谨守礼节,应了一声“是”。 这下假道学先生可算是走了,再也没人管着自己,张升长出了一口气,向许沅卖好道:“主子您还想上哪儿,若是事都办得了,小的知道一个好去处,就是城里贵妇们隔三差五也都要偷偷地过去逛上一逛,”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那儿有州夏氏祖传的媚药。” 许沅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耍宝,“你知道什么叫媚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估计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吧。 饶是张升脸皮不薄,也叫她问的羞红了脸,“主子休要拿小的取笑,小的还没娶媳妇,哪能知道这媚药的好处。” 许沅也因他这句话而心生警觉,似乎自己这个玩笑有点开过了,眼睛朝两边扫了一圈,向这个本城通打听道:“知不知道国色天香在哪,咱们去那儿看看。” 张升困难地吞了吞口水,“国,国色天香,主子去那做什么?” 女人去妓院,着实是有些诡异。 “找人,一个唱曲儿的清倌。”许沅平静地回答。 国色天香开张小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迎来一位女客,虽说是打后门进来的,确也是几百年闻所未闻之事。小小的沐风轩顿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都是借机来看这位奇女子的。 严媚娘也是闻迅后急急忙忙从前面赶过来的,她在门外平缓了一下呼吸,才摇曳生姿地迈步进入房。见到一室的喧嚣,她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只需一个眼神,那些看热闹的穿红着绿的女子们,便异口同声地告退出门。 “许姐姐,这位便是我们妈妈,”对颜如玉而言,许沅相知相惜的情意,尤要胜过严媚娘的养育之恩。 “总听小丫头说起姨夫人如何如何,今日可算见到真人了,”严媚娘笑着福了福身,“姨夫人纳福,严氏给您见礼了。” 许沅忙上前搀起她,“严大娘快请起来,我和如玉姐妹相称,你万不可行此大礼。” 严媚娘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不知多少年没听过这样亲热的家常称呼,瞬间心头已是一热。“如玉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姨夫人不要见怪。我们这样的贱籍女子,怎么好跟您平起平坐。” “大娘怎么这么说,一样都是爹娘生父母养,身份地位可能不同,但生命都是同样贵重。”只可惜,几百年之后,这个观点才会得到世人的认同。所以她在心里对她们说,对不起。 颜如玉兴冲冲地拉过严媚娘,“妈妈,许姐姐新想到一种舞,叫做手观音。”许沅都有些汗颜,这小姑娘对她有点盲目崇拜。 “许姐姐还说,要再教我唱一名叫女人花的曲子。”女人如花,红颜如玉,岂不正是为她所做? 严媚娘也感动,“姨夫人这样待如玉,真是,真是……”她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个子丑寅卯出来。 许沅苦笑着打断她,“我也不是白教的,还想请国色天香帮个忙。” 严媚娘的感激之色还来不及收回,闻言忍了几忍才没有骤然变色,小心地问道:“不知我们能帮上姨夫人什么忙?” “我想向严大娘借十八位姑娘,以如玉为,在六月十六到十八这三天里,乘坐花车为我的依云轩遮阳伞做巡回宣传。至于报酬方面,严大娘仅管开口,我绝不还价。” 这就是许沅的私心,她一直潜心结交这位美丽的女子,除了爱慕她的容颜,更多的就是打着利用的主意。朋友,不就是拿来出卖和利用的。 严媚娘低头沉思,她从女儿那里听说过这种伞,却没想到许沅为了这把伞花费了如此之大的心思。她的用意,她其实有些明白了,只是心下不禁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她是不同寻常的,却未料到得后来,还是她们母女自作多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罢了,这事于她国色天香,于颜如玉,都是极好的,她又何必不给她这个面子。 “姨夫人这话,倒显得我们做人小气了。” 严媚娘依然在笑,只是许沅注意到,她这回的笑容,只限于表面。她心里也有些伤心,既伤心她看轻她,也伤心她并不明白她心真正所想,只是她不愿解释,有些时候,语言是苍白而无力的。 “且不说丫头和您姐妹相称,自家姐姐用上几个人,她这个做妹妹我这个当大娘的,还能好意思伸手向您要钱?何况您平日教了丫头不少,她也总找不到机会回报您一二,这回,就当是我们给您回礼吧。” 严媚娘说得决绝,面对这样一个垂涎她家丫头的人,就算是同性,她也绝不会手软。 颜如玉也听出妈妈语气里的惨淡,她扯着嘴角,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许姐姐,妈妈只是想要保护我,并没有旁的意思,还请你不要多心。” 在这个老江湖面前,许沅不过初出茅庐,她其实也是一片好心。虽是借颜如玉用于自己的产品宣传,但这种宣传本身又何尝不是以一种直接的方式向州展示了这个女子的美丽和才情。 所以,她才会觉得委屈,可偏偏这种委屈,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我懂的,若我是大娘,有一个似你这般如花如玉的女儿,只怕也会如此。”许沅尽量温柔,尽量不带一丝地不满,“请你们相信我,这并不是只为我一个人好。” 颜如玉灿然一笑,妆容精致的脸上媚光流转,“许姐姐,我信你,一直都信。” 正文 第一章 多情 随着时间地向前推移,许沅也变得越来越焦虑。**提供该小说阅读-** 花车初五便已造成,从郊外花农处订购的鲜花也早早地装盆,而后按照她的吩咐摆放妥当。通州陆喜林那里,三百把遮阳伞整装待,奉命驻守的胡安泗,恨不得用飞鸽一天传个四、五回书,将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向青台汇报。 唯一的遗憾,便是手观音的排练。先,找不到那样色彩鲜明,金光闪耀的服装;其次,由于时间太短,演员相互之间的默契不够,做出来的动作不是快半拍就是慢一拍。 可偏偏这又是许沅计划里的重头戏,她还指着它来达到震慑全场的作用。因此,她不得不对她们下了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国色天香,后院,乐坊。 朱红写就的倒计时牌子就悬挂在临时充作练舞厅的乐坊正,那个鲜红的三字,也如同妙龄女子唇尖所点的胭脂一般颜色。 严媚娘和许沅,静静地站立在室内一角,不时瞄两眼那个刺眼的牌子,再恍惚地看一眼排练的众人。 为了加快进度,许沅不得不安排了两拨人,只是这样一来,颜如玉就要一人身兼两职,对这样一个娇弱的小女孩来说,确实是有些辛苦。 一袭玄黄裙裾的颜如玉,素面净颜,此时正随着乐师和舞娘的提示,规范而标准地做着每一个动作。 乐声回转间,十七个女孩子同时在颜如玉的身后伸出双手,所配饰品金光闪闪,交错排列的瞬间便围成了一个华丽的光环。 颜如玉敛神静气,双手置于胸前,做兰花状。 那样的圣洁端庄,空灵秀净,令许沅毫无由来的心头一颤。 严媚娘根本顾不上欣赏,见状只喃喃念了一句:“我的佛祖,总算是齐了。” 乐师和舞娘也是长舒一口气,看了看那个鲜红刺眼的三字,心想,总算是不辱使命。 不到最后一秒,许沅便不敢有一丝的放松,再三叮嘱了要她们勤加练习,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青台家,她还要去检查钟景庭的邀贴写得如何了。 这也是布会上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没有上层人士的青眼有加,便没有依云轩的冲天而起。时尚和明星,若是少了一个,总会让人觉得淡而无味。 许沅方走近书房,便听到钟景庭的声音,“雍儿也是觉得这个字写得好吗?”在听到小奶娃“嗬嗬”两声之后,他才满意地点头,“好小子,有眼光,这是隶书。” 弄得门外的许沅还挺纳闷,怎么这么小的孩子还懂书法,难不成也是某位穿越人士?于是,还没来得及看清范喜儿脸上的扭曲,她便快步进入房。 钟小猫老老实实地躺在她让人用藤条编制的摇篮里,手里拿着一块化得粘粘乎乎的银丝糖,正“嗬嗬”有声的往嘴里送。 桌旁的钟景庭,也是一手执笔,一手拿糖,而且吃得速度要远远胜过写的速度。 许沅还得忍着脾气,好声好气地问候这位大爷,“这里面只放了花生和芝麻,您吃着还合胃口?要不,我再让人去做些放椰蓉的,您都尝尝,看看到底哪个要更好一些?” 钟景庭讪讪地放下糖,忙一本正经地写了起来。 许沅说完这话已是换上了一副严厉的表情,向钟小猫伸出手,“猫猫乖,糖吃多了以后牙齿要长蛀虫的。来,宝贝,把它给妈妈。” 钟小猫如何听得懂,咧着嘴笑着拍了拍许沅的手,然后,一点没有卫生观念的把那只脏兮兮的小爪子塞进了嘴里。 “范喜儿,”许沅看的脑袋生疼,“你把七哥儿抱到东边交给奶妈。另外,你告诉她们,把七哥儿侍候的干净点,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他吃手指头。” 微量元素,这四个字只在许沅脑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扑天盖地的依云轩挤得支离破碎。 许沅从桌上拿起那几张屈指可数的邀贴,问道:“你昨天不是已经答应我了,那怎么到现在才写了这么几个?” 钟景庭盯着她气鼓鼓的小脸,有些不悦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同我使性子吗?开口闭口,动辄便是责问,你怎么不去想想,这阖府上下难道不是我在替你安抚?”见许沅面有愧色,他又小声念叨了一句,“这些日子,我何曾听你念过我一声的好。” “这……”他这语气,像极了抱怨,许沅倒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心意,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做的过分了些,追求男女平等的步伐似乎迈得有些过大。 “那家里的事,就先让几个管事媳妇担上一阵子吧,等……”她本要说等我忙完再接手,可转念一想,这府里的事,早晚都要交给他的正室来管,她凑得什么热闹。 “等你有了正妻,自然要交还给她来打理。”许沅差一点就要忘了,这个家,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这个认知,突然让她有些慌乱,也有些无措,再不复初时的平和。 钟景庭手下用力,笔锋不觉变得深厚,“青台这边的事,还是你来管吧,省得你在我面前整日愁眉不展的。”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放心,我和这些俗世之人,总还是有些不同,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在青台,必没有一个人敢挡你。” 许沅感动于他的保证,便像哥们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无声的感谢。 钟景庭转身轻笑着她揽入怀,“天色即晚,不妨红袖添香?” 许沅微恼,“你确定我这样坐着,你还能安心写字?” 暧昧的姿势,昏黄的火烛,自古又道,饱暖思淫欲。 许沅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有万只蚂蚁在爬似的,一阵痒又一阵紧,说不出的难受。 “窦怀哲,”钟景庭落下最后一横,在许沅耳边说道:“我能请的便只有这些人了,范兄交友广阔,想必能引来一些城的名门士子。” “啊?嗯。” “怎么了,脸为何这般红?” 许沅被脑子里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羞得两腮绯红,急急地从他怀挣开,呼吸了几口的新鲜空气,才稳住心神。 为了掩饰,她没话找话地问道:“窦怀哲是谁?” “窦相幼子,风流少年。”钟景庭凉凉地回了一句。 许沅不知是失望还是恼怒,仿佛两人之间刚刚还流动的那种奇怪的旖旎气氛,根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的幻像…… ———————————————————————————————————— 俺没有存稿,一天两更会要命的…… 所以,为了小命着想,俺也不PK了,就尽量一天一更吧 正文 第二章 拍卖 升平三十五年的六月十六,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太阳依旧还是从东方升起,家家户户也都是饭要吃,钱要挣,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家长里短。而在他们之,又要属那些做生意的人最为勤快,晨钟未敲,便都已起身。 东街市的王掌柜趿着布鞋,才开了铺门,隔着老远就看见袁本在对面转圈。“袁掌柜,今儿个起得早呀,这一向少见你,哪财去了,也不跟兄弟言语一声。” 袁本拱着手说道:“王掌柜,您早!”然后一手提了长衫的前襟,快步走了过来。 这儿是东市胡同的一头,正靠近通往皇城的宣尚大道。 “我们大掌柜的要在今天开新品布会,待会还请王掌柜的赏脸。” 王掌柜瞧着袁本意气风的样子,倒觉得奇怪,心里说话,你的铺子都卖了,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面上却笑着附和道:“袁掌柜的既然开口,小弟必定要来,啧……啧,新品布会,这名字听着就新鲜的紧。”说着又想起一事,遂问道:“前两天赶着搭的那个台子,便是贵店所为?” 袁本搓着手,“正是,正是,这街口宽敞……” 作为主办方的家属,钟景庭自辰正时便已站在签到处恭候,伴随着范喜儿清脆响亮地唱喝,他手那本精制的十六开册子,也写上了越来越多令州百姓闻之咂舌的名字。 那些新入场的,既要忙着和左右周围的熟人寒暄问好,更要想方设法去巴结那些比自己身份和地位都高出几许的世家子弟。只见他们一个个状似无意地抬眼扫过全场,立时便大惊变色。 “那位穿白衫的,不是颖川范祈!” “前排居那位,竟是相府小少爷!” 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此时的后台,颜如玉正和将要上场的演员们做着最后一轮的检查,这也是许沅不断向她们灌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成果。 负责舞蹈设计和指挥的舞娘,一看到前台那些重量级的人物,心跳便开始加快。她用手按着心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去安慰这些第一次出场的女孩儿们,“呆会儿上了场,大家都不要慌,就当是平日在练舞厅里排练。夫人和我,还有外面的那些乐师,都是自己人,一定不要怕……” 许沅微笑着拍着她的手,不妨被舞娘反手握住,两只手都是又湿又抖。 绿衣上前,“主子,漏壶上显示,已是辰末了。” 辰末,便代表着开始。 许沅向一旁长身玉立的青年点点头,得到回应之后,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音乐。” 轻柔舒缓的音乐声,江宁侯徐少长鬼魅般地出现在花车的一侧。 这花车是许沅亲手画出图纸,再托了木器行打制的。长五米,宽九米,厚度也约有一米,因时间太赶,所以没有装备轮子,起步行走只能依赖人力肩扛。 此时,这车的四周布满了各色盆栽的鲜花,娇艳吐芳,华贵非常。 徐少长来至正,简短问候之后,说道:“恒盛源旗下,依云轩伞业,新品布会,现在开始。”他的声音,质感而富有有磁性。 台下闻之顿时鸦雀无声。 “下面有请第一个节目,《手观音》,表演,国色天香颜如玉等,大家掌声欢迎。” 先是钟景庭、范祈,其次是申屠秀、窦怀哲,然后迅速地蔓延全场,方有了掌声雷动。 佛光天衣,法力无边;大爱天成,宝象庄严;玉手纤纤,终化无穷…… 那传自南面梵之地的救世典籍,那起于戈壁荒漠的佛家壁画,此刻宛如有了生命,正一步一步地朝众人走近。 站在第一位的颜如玉,高雅圣洁,眼神悲悯,腰肢如柳,舞姿惑人,令窦怀哲如痴如。 少时,音乐止,观音归,众人憾。 随后上场的几位执伞少女,使尽浑身解数都未能吸引台下众人的半点注意,不得不黯然退去。 徐少长再度上场,“下面请欣赏,依云轩伞业广告音乐,女人花。作词、作曲,待考;伴唱,国色天香;演唱,颜如玉。” 几个墨衣小童手脚麻利地摆放好琴具、坐垫,深施一礼后悄声退下。 十八个身着浅蓝裙衫的少女莲步轻移,进入场,依次在琴旁站定,随后一齐坐下,又同时拿起一侧的遮阳伞,展开,放置身后。竟似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如行军一般地整齐划一。 琴声悠扬,曲调低沉,如歌如诉。 稍后,颜如玉清澈的声音响起,缓缓唱道: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暖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女人如花花似梦。 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真情真爱无人懂;遍地的野草已占满了山坡,孤芳自赏最心痛。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 爱过知情重,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 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 女人如花花似梦…… 待到一曲终了,从上面的挑梁突然垂下了六幅真人大小的画像,画人俱都是手执一把依云轩出品的遮阳伞,身姿妙曼,却将容颜隐入伞,欲还羞。 这一次,无需任何人提示,众人自觉自地鼓起掌来,且掌声经久不衰。 颜如玉执伞而起,面含三分笑意,向众人福身致谢。 新换了一袭天蓝长衫的徐少长也走到前台,先是拱手一礼,随后说道:“为答谢诸位拨冗亲临,依云轩幕后掌柜决定将今日所展示之二十三把遮阳伞公开拍卖,价高都得之。” 他接过颜如玉手的伞,“我们先要拍卖的,便是依云轩伞业品牌代言人颜如玉小姐所执的这把,起价一百两白银,每次加价为五十两,下面正式开始。” 愣了半晌,方有人试探地喊了一声,“一百五十两?” 他话音方落,又有人喊道:“二百两。” 美人在前,试问能有几人可以淡然处之? “五百两。” 钟景庭低头掩饰唇角的一抹笑意,相府果然就是相府,出手不凡。 距窦怀哲比较近的便都噤声,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敢同他争。 但后面的人并不明所以,依然有人喊着“五百五十两”,“六百两”…… “一两。”窦怀哲说着已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身后众人。 于是,在这微凉的目光之下,大家都不复先前的躁动,慢慢变得安静了。 寂静,只听徐少长的声音,“一两第一次,一两第二次,一两第三次,成交。” “恭喜窦世兄获此殊荣,”他笑着又将伞递与颜如玉,“还要烦请颜小姐赠伞。” 窦怀哲抬头仰视,只见台上的两个人,一个气宇轩昂,一个明媚可人……他落寞地将视线转到一旁,恰好看到帘幕被拉开了小小的一个角,出一张巴掌大、略显苍白的脸儿。 —————————————————————————————————— 今天加更,求点推荐 俺说话不算话了,但是请表打俺 正文 第三章 贵人 身在后台的许沅,在听到一两这个匪夷所思的数字之后,再也坐不住了。**提供该小说阅读-** 她悄悄地将幕布拉开一点缝隙,不巧正对上一双游离的如丝媚眼。 真正是一个漂亮的少年,皮肤白皙、五官干净、唇红齿白,只眉眼间略显阴柔。若是扮成红装,怕是还要胜过颜如玉三分! 嗟乎美人,我见犹怜。 许沅咂舌,忍不住朝他多看了两眼,据说他老爸是当朝宰相,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哦…… 待窦怀哲从颜如玉手接过那把价值金的遮阳伞,徐少长直接跳过原定计划表感言一项,继续开始拍卖。 许沅还以为是他忘了,心倒有些遗憾,但等她听到徐少长说每一位拍皆可享受颜如玉亲自赠伞之后,她又乐了。这个徐少长,她果然没有看错他。 如此一来,场上的气氛再度活跃,那剩下的二十二把,也很快一些被有心之人拍。 至此,布会完美落幕,徐少长代主办方致感谢词,向众人分名片,随后来宾退场。 场外,悬挂着新品展示台字样的货架上摆满了依云轩的样伞,次生产的百花系共计二十三种图案,划分为六个品级,价格定在二两到五十两银子之间。 围观的百姓们虽是啧啧称奇,也只是问价的人多,买伞的人少。袁本带着张升穿梭其间,服务热情周到,讲解不厌其烦。 等到那一众贵客走出来,看到这些华丽多彩的伞具,倏忽又想起了那个娇美绝世的容颜。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殊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不知是谁,有感而,吟起了这汉代名作,其间便有几个好男女之事,面上不由恍惚起来。 窦怀哲一掷金,不过是为博美人一顾,并没有将那个什么伞放在心上。此时见它美观轻巧,别具匠心,倒动了旁的心思。想着宫大姐姐、家里母亲和几位姨夫人,一向疼爱自己,不如多买上几把,送给她们讨个欢心,也省得再为这一大笔支出同父亲多费口舌。 他这样想着,便走到近前,却见一个女孩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许沅听到脚步声走近,微微笑着扬起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又是那个小财神,呃,不对,是小正太。不知道钟小猫长大了,能不能有这个少年这般干净? 窦怀哲半晌没说话,要说买东西,他这儿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是要买了送人的,你看着给挑二十把。” “若是送人,最好选越绣牡丹,每种图样仅有一把,既体面又尊贵,只是价格也要稍贵些。这样,我给您拿一把,您先瞧瞧样子。”许沅正要转身,不料张升早机灵地一抹脚,抢在她前面去拿了。 窦怀哲却道:“不必了,你说好便好。一共是,多少银子?” 连算盘都不用,许沅飞快地报道:“一把五十两,二十把共是一两,再加上您拍的那把,总共两两。” 她痴痴的看着他,心想,这下可财了。 窦怀哲皱了一下眉头,“五十两一把,是不是太便宜了?” 啊?这是什么情况。许沅想起《乡村爱情》里,赵本山和范伟听到打折后的那番说词,没想到,还能在这儿亲身体验一回。不求最好,但求最贵,这才是大款的做派。 他见她如此,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桃红,靠近她小声说道:“我留下条子,等下你派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云台窦家。若府上有人问起,你只需说这伞一百两银子一把。” 许沅了解的点头,原来是做假账,“我明白了,请您放心。” 窦怀哲潇洒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扬长而去。 “白银两两,窦怀哲。”许沅如珠如宝地将这八个字捧在手里,然后叫过袁本,让他带着赵党参去一趟云台胡同。 袁本接过那张条子,小心问道:“夫人,就我们两个?” “是啊,就二十把伞,”许沅说着又有些明白了,“放心,是让你们坐车去。” “这个,”袁本苦着一张脸,“两两银子呢,搬运途若是碰到什么歹人,我们三个人如何使得?” “他付现钱?”许沅也傻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没有,没有银票吗?” 她在心还自我安慰着,我不是山炮,我来自另一个时空,我没见过这么多的真金白银…… “银票都是他们自家钱庄上制的,出了州,就是废纸一张。”袁本回道。 许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没事,拿银票就行。”只要宰相不换人,就不愁银票兑不了。 袁本心下佩服不已,暗想,果然是做大事的,这份胆量,就是一般男子,只怕都未必能有。便不再多言,自和赵党参去了云台胡同送伞拿银票。 说起来,这跟风,从来就是大多数人都具备的一项共同爱好,于是在窦怀哲之后,询问定购的顾客一下子多了起来。许沅见张升跃跃欲试,便叫他也上前招呼客人,小萝卜头似的赵三七则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做起了跟班。 等到袁本美滋滋地带了赵党参回来,那三百把遮阳伞早就销售一空,张升更是兴奋地一蹦半尺高,拉着他絮絮叨叨地描述之前的盛况。 分销商、代理商、专营店,这些陌生的词汇听得袁本如坠雾,省去张升遣词的花哨,他准确抓住了主旨,综上所述,夫人成功的将那些东西卖了出去。 开门红。 至此,许沅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这一仗,她打得干净,赢得漂亮。 带着绿衣亲自将众位花姑娘们送回国色天香,安排好明后两天的事宜,又向严媚娘承诺三日之后定会请来钟景庭、徐少长等人在这开上一场庆功宴,许沅才得以脱身。 回到青台,得知钟景庭也是刚刚送走拜访的诸人,许沅便叫了胡安泗,一起前往厅。 将这一天的收入汇总,扣除成本和花费,胡安泗算盘停下,得出了最终的结果。“回主子,姨奶奶,遮阳伞的净收益为四七百三十一两。” 许沅掂了掂手里的一打银票,拍卖共得了七六百两,那么,加起来就有一万多两了。她把小腰板挺得笔直,对胡安泗说道:“嗯,这样,你亲自带上五百两银子去一趟通州,将陆喜林、刘武等人的工资和奖金了。然后告诉他,剩下的银子按照原定计划开始生产油伞和油纸伞。” 胡安泗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出门。 钟景庭拿了一锭银子在手把玩着,这一天生的事情太多,他有些消化不良。 “我私下还留了几把,这会儿天还不晚,你给贡寺那边送过去吧。”许沅一边将银票装进匣子,一边向钟景庭说道。 “难为你有心,还能想着她们。”他抬头看着她那副财迷的模样,倒忍俊不住,“好不容易装好了何必再拿出来,难道平空会少了不成?” 许沅嘿嘿地笑,“我一看见钱便手痒,见笑见笑。” 钟景庭只当她高兴过了乱说胡话,并未在意,接着她先前的话说道:“既是要送,总不好只送贡寺,少卿府你母亲那里,也派人送去两把吧。” 这一切,都是她辛苦得来,没必要因为自己还避着她的家人。 “随你。”许沅又数了一遍,才合上匣子,落了锁,颇多感慨地说道:“说起来,那个窦怀哲还真是我的贵人,要不是他,这伞哪能卖得那么快。” “哦?恐怕不只如此吧,我看你盯了他很久……”钟景庭的声音有些涩。 “嗯,确实,只怪这孩子长得太漂亮了。”许沅斜了他一眼,“若是他能扮上女装唱上一出霸王别姬,那可就……太美了!” 说完许沅便抱了箱子走人,她还得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 饿滴神呀,这也太费脑筋了。 ———————————————————————————————————— 俺今天看见好多人戴口罩,貌似最近甲型流感比较严重,大家注意身体~~~~~~ 正文 第四章 姐妹 由于头开得好,接下来的两天宣传,许沅便全权交给了袁本。**提供该小说阅读-** 她白天还是一大早出门,只不过却是去了国色天香,和颜如玉两个人窝在沐风轩里,弹弹琴吹吹萧,唱唱歌喝点酒,日子过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女人在一起,无非是那么几个话题,八卦、美容、衣服还有饰。聊着聊着,许沅就惊讶的现,青楼还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这里关于穿着、化妆、接待的礼仪,简直可以写上一本公关学方面的教科书。 基于颜如玉传授了自己许多的“绝学”,许沅也被迫表演了几个节目,因严媚娘也在场,她便有心炫耀,跳了一小段的芭蕾不说,还唱了几句昆曲《牡丹亭》。 不想,芭蕾竟是反应平平,而牡丹亭则令几人觉得惊艳。 于是许沅自己也来了兴致,索性一人分饰三角,完整地演出了一场《闺塾》。 汤显祖曾说,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明朝人沈德符亦曾说过,汤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由此,便可知其在国戏剧史上的地位。 颜如玉听春香把古人的囊萤映月说成是待映月,耀蟾蜍眼花;待囊萤,把虫蚁儿活支煞。更是将悬梁刺股解说成比似你悬了梁,损头;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华!“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解得巧,解得妙。” 严媚娘更是听得痴了,问道:“只这些?” 一番连说带唱,许沅嗓子都干得冒烟了,喝了大半杯茶,才能开口说话,“大娘,这是一出折子戏,总共五十五出,你不是想让我一个人唱全场吧。” 严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夫人唱的这些,倒让我想起从前的日子了。罢了,我还要去前面照看生意,且让如玉陪您坐吧。”她说着就失魂落魄地走了,身后跟着侍候的几个丫鬟,屋子里一下又变得空旷,只剩下许沅和颜如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几次见面,这个女子都表现得如男人一般豪迈爽朗,何时似此般落寞。许沅有些后悔,早知会触到她的伤心事,她便不去逞那个强了,“看来严大娘也是一个很有故事的女人。” “妈妈一个人,撑着这间……青楼,确实不易。” 听她说出青楼,许沅还吓了一跳,抬头看时,见她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她总是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便是女人和女人交朋友,因为她们各自都有很多心事,要瞒着他人,甚至有时还要瞒着自己。所以,相交的过程总是艰难而缓慢。 潜意识,她还是把颜如玉看做一个小孩子,有用时便凑上前哄哄,用不上就又扔到一边……如此的存心不良,她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偏她还这般实心实意地待她。 为了她的这片心意,许沅觉得自己也要想个法子,帮着国色天香转转型。 “姐姐,有时我真的好恨,恨自己长在这个地方,”颜如玉凄然地笑着,“前面院子里的那些肮脏事,总有一天也会临到我的头上。可是我不仅不能哭,还要向着他们笑,因为没有他们,我便活不下去……” 这莫不是嫡亲的娘俩儿? 许沅心里叫苦,却还要挖空心思地开导她,想了想,才说道:“话也不是这样说,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人,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你并没有做错。你们凭着自己的身体挣钱,比起那些坑、蒙、拐、骗的人,不知要高尚多少,世人愚昧,男权又当道,所以才会有人轻视。” 依她自己的本心,还不是和那些愚昧的世人一样,这话真是,说得心口不一。 许沅忙将这个话题收住,整理了一下先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待思路清晰方说了出来,“我是这样想的,将只想做清倌的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演出队伍,每月在国色天香举办几次专场演出,或是琵琶,或是古筝,或是萧笛,总之是你们拿手的,对那些前来观看的人则要收取一定的费用,至于你们这些演员,也就可以从提成了。” 颜如玉喃喃说道:“好倒是真好,只是,若还在这国色天香,只怕,就由不得我们了。” 她那可怜的小模样,许沅看了都觉得心疼,一咬牙一跺脚,为朋友为姐妹,豁出去了,“你先和严大娘提一提,看她的意思如何,至于地点,我来想办法。” 颜如玉感动的嘴唇轻颤,“姐姐,您这般对我,如玉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姐姐的大恩。” “你看你,又来了,既然是好姐妹,再说这些不就见外了吗?以后再不许提。” “嗯,”颜如玉双目泛红,用牙齿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说一会儿闲话,许沅便起身告辞,颜如玉送她出了后门,便差人去前院请来严媚娘。 她心其实也在忐忑,严媚娘虽待她与旁人不同,但到底身份摆在那里,许沅的这个建议,不知她会怎么看。 她婉转地向她表述了许沅的意思,“妈妈,女儿说这些,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和其他姐姐那样,以色事人……” 严媚娘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年,她爱怜地摸着颜如玉乌黑的秀,“这十几年来,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虽不是亲生,实是胜似亲生,哪里忍心见你再走上这条路,只是,妈妈也是没法子……” 不知是哪句话又勾到了她的伤心处,泪水盈满了眼眶,“钟夫人便是帮得了你这一时,她还能有本事为你脱了贱籍?女儿,这便是你的命,俗话说,能医得了病,却救不了命呀!” 听到这话,颜如玉一下子变得面如死灰。 严媚娘只得叹道:“小祖宗,我全由着你还不成吗?你和你的许姐姐,且去折腾吧,我也想看看,你们到底能做成个什么样子?” “妈妈,我们总要试一试。只有试一试,女儿才能真正死心、认命。” 许沅一到车上便绞尽脑汁地想招儿,等到想到之后,却还要担心她们安逸日子过久了,能不能吃得了苦?一时又想到通州的依云轩,也不知胡安泗今天有没有写信来,油伞的研工作进展如何? 绿衣这些日子跟着许沅东跑西晃,小脸虽也清减了不少,但人倒是比以往长了不少见识,说话办事愈有模有样了。 “主子,您稍歇歇,别想了。事得一件一件办不是,再说,有什么天大的难题,不还有爷儿顶着,瞧您这眉皱的,爷儿要是看见了,定然不喜。” 许沅猛地想起明天还要在国色天香办庆功宴,这可是天大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同钟景庭商量。 坏了,坏了,这可怎么是好。 ———————————————————————————————— 虽然每章都少了点,但是俺已经很勤快地在码了 俺是老年人,俺要去睡了 孩子们也早点睡吧 正文 第五章 宴席 许沅皱着眉头回到自己的院子,张芸娘便迎了上来。**提供该小说阅读-** “好主子哟,您可算回来了,爷儿在起坐间等了您半晌儿。”眼愁着就要火了,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许沅正想见他却又怕见他,于是脚下停滞不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有没有说什么事?” 张芸娘四周看了几眼,小声回道:“没说。” 许沅翻了个白眼,没说你干吗把气氛搞得这么诡异。 钟景庭端起茶杯,浅浅地呷了一口,他都记不清这是自己坐下之后的第五杯还是第六杯了,但许沅还没有回来。 他正要开口叫人,就看见许沅蹑手蹑脚地进来,似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抬头,她小心翼翼提起的一条腿就僵在那里,表情丰富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先将脚落地,然后才直起身子,走了过来。 “范喜儿说你不在恒盛源,袁本也有两天没见过你,上哪儿去了?”似乎在这平淡之余他还暗暗藏着什么后手。 许沅当下心生警惕,一边坐下,一边观察周围的形势,决定曲线救国。 先来一招声东击西,“不是说了要开庆功宴吗,我去找地方。” 这是正事儿,钟景庭不说话了。 “你让范喜儿找我,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什么事呀?”扮天真,装可爱。 “你那天不是跟李成说想买个庄子……” “有卖家了?”李成行呀,办事挺麻利。 “京郊附近早就没有地了,我来就是想同你商量,家里的庄子不如建到漠北去。”他展开图舆,指着州上方,“就是这里,几年前我曾去过一次,当地百姓多以放牧为生,大片土地都是荒芜的。” 有点像东三省的地形,许沅捏着下巴,“先,要说明一点的是,这个不是家里的庄子,是我自己要买的。” 在钟景庭看来,许沅的一切都将冠上他的姓氏,自然也是属于自己的,她这样说,只不过是不想和贡寺有所牵扯,是以极爽快地说道:“那是自然,” 许沅满意了,“那不如这样,庄子的事你做主,庆功宴的事我做主,怎么样?” 可以让他先去看,还省了她很多事,要是到时候她觉得不满意可以拒绝付款,反正,钱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钟景庭不置可否,“我都交代了李成,他会去办的。” 弄了半天,你这是先斩后奏啊,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你一个人说了算不就得了。许沅有点恼,恼他拿自己当自动提款机使。 “你的庆功宴准备得如何了?” “妥了,”许沅忍住一口气,现在不是秋后,还没到算账的时候。她挤出一丝笑,“还要你再写一次帖子,约他们明晚在这里碰头。” “好,那你来磨墨。” “是,大爷。” 升平三十五年六月十九。 国色天香正门口,又一个男子摇着折扇,慢慢退了下来,车夫还没来得及擦把汗,见状忙赶着马车上前,“爷儿今天怎么这么快出来了?” “邪门,几时听过妓院因盘点停业一天的。”他还有些不甘心,又盯着那张所谓的通知看了半天,才不得不失望地离去。 就在这时,国色天香后门小巷里,一溜停了四辆马车,随后走下五个人来,正是许沅暗用计,将钟景庭几人骗到了章台胡同。 徐少长虽是常来,但一向走得却是正门,因此一时并没有看出这是什么地方,更不要说范祈和申屠秀了。 许沅上前轻轻叩门,没想里面候着的正是严媚娘,她笑颜如花地依次给几人见了礼,便引着来至前厅。 这里,已是颜如玉按着许沅的意思将所有桌椅重新摆放,又在前面临时搭了一个台子,充做舞台,此时演员也早已到位。 音乐很轻,空气很香,氛围很好。 没有花红柳绿,没有脂粉浓妆,这里干净的简直不像一个妓院。 寒暄落座之后,做为东道主,许沅向大家致感谢词,希望能借此打开这个尴尬的局面。 “在坐诸位都见证了依云轩的从无到有,你们对它的全心爱护,鼎力支持,许沅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今天,借着国色天香这块宝地,许沅略备薄酒,向诸位表示感谢。” 简短地说完,她退后几步,向众人深深地三鞠躬。 严媚娘和颜如玉慌得站起身,闪到一边。 随后许沅端起酒杯,颇有几分男儿气的说道:“我先干为敬。” 徐少长手腕一抖,收了折扇,叫了一声“好”。 他端起酒杯,“小姐帼国不让须眉,少长佩服。”一仰脖,干了杯的酒。 范祈和申屠秀也不是迂人,大大方方地跟在徐少长之后,痛快地喝下了第一杯酒。 酒桌化,自然是无酒无席不成化。 三杯五盏过后,除了钟景庭的脸色还微微泛着白,其他几人都已是言笑晏晏。 范祈止住许沅欲倒酒的动作,“这一杯,又有什么说法?” 许沅笑,“自然是酒逢知己杯少。” 申屠秀看她笑得妩媚,冷不丁儿头皮麻,“怕是又要占我们便宜吧?” 说得许沅一阵阵心虚,“申屠公子真会开玩笑,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怎么能说谁占谁的便宜。你这话,岂不是故意要让我们爷儿伤心?” “玩笑,玩笑而已,”申屠秀打了个哈欠,“不知,不知……你,你下一步要做些什么?”怎么称呼她,还真是个难题,申屠秀干脆舍了什么夫人、小姐的,含糊称其为“你”。 徐少长也笑道:“我也正想知道,你脑子里还有新鲜好玩的主意。” 许沅苦笑,新鲜的东西多了,就怕你们没有那个承受的本事? “在座的也都是依云轩的股东,所以,同你们说说也不打紧。”为了明晰产权,许沅只将他们的股份限定在依云轩。 “我正准备筹建一间只对会员开放的高级会所,里面设有诗社、棋牌、茶艺、温泉洗浴、医按摩以及住宿。”她随之又解释说:“这样一来,几个知交好友就可以有一个固定的场所,也好在一块喝喝茶谈谈诗,下下棋打打牌,既可以交流感情,又可以娱乐身心。” “当然,这是台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我的私心是,想为国色天香那些愿意从良的女孩子们,提供一个可以谋生的地方。” 颜如玉低下头去,只肩膀抖得厉害,出了她内心无言的感动。 范祈看看严媚娘,又看看四周清爽的布置,连声道:“难怪,难怪……”他沉思片刻,则向钟景庭说道:“似乎姨夫人每次出手,总是与众不同,却都是同样的大义凛然。可敬,可佩!” 钟景庭仅是点了点头。 严媚娘因先前已经得了信,此时虽也激动,但还可以控制。她用颤抖地手端起酒杯,“姨夫人,我……无以为敬……” 见她哆嗦地语不成句,许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拿了酒站起来,“我知道,大娘什么都不必说了,一切全在这酒里,我喝下它,也就算收下大娘的感激了。” 两人相视举杯,一饮而尽。 待两重又坐下,徐少长则用折扇点着颜如玉,“颜姑娘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不如就为我们唱上一曲,那些人唱的,实在是太难听了。” 颜如玉含羞带俏地起身,献上了一“天涯呀,海角,遇呀遇知音。” 申屠秀笑着问徐少长,“可算是应景儿,莫不是徐兄早和颜姑娘商量好了?” 几个人属他年少,偏他总要故作老成,还专爱开徐少长风流的玩笑,每次都占不到便宜,却又次次如此,不知记性为何物。 徐少长心情及好,是以不同他计较,“范兄,我以为这会所开得妙,到时,你我四人正好可开上一桌牌局。范兄以为如何?” 范祈晦涩地瞄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申屠秀还待再问,却见徐少长突然变了脸色,便晃着头慨叹道:“又要起风了,还是要听人劝,才能吃饱饭啊!” 钟景庭从头到尾都苍白着一张脸,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许沅知道,他这回又被自己气大了。 钟景庭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正文 第六章 诡辩 因要照料钟景庭的情绪,许沅接下来的表现就少了先前的灵气,显得规矩、乏善可陈。(^^^-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然而她并不知道,钟景庭并非是生气,他只觉得可怕。 世事反常即为妖! 这七个字像是一块烙印在他的心头的铁,又深又热,又酸又痛。 他强作镇定地同她回到西院,远远地遣开一众丫鬟婆子,又静静地看着她卸妆梳洗,看着她脱了外衣,出里面白色的抹胸,换上一件绿衣缝制的淡黄睡衣,然后她转过身,背着他解下那件抹胸…… 这时许沅的心,也是跳得异常地快,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真得以为他会扑上来。她心理清楚,他要是还愿意扑上来,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事实恰好相反。 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有本事最好能一下把我砸回现代。 “你是谁?”他问的快。 “许沅。”她答的也快。 “我问你是谁?” “许沅。” “你到底是……谁,”钟景庭停住,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说你是许沅。”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一直都说我是许沅啊。 “许沅,许诗沅?一字之差,难怪,你不是她,你确实不是她。” 许沅有点慌了,他现在这个样子,瞧着可怪可怕的,绿衣她们,还都让他斥命守在院子外面。这要是生什么流血冲突,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许诗沅在哪里?”钟景庭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我不就是许诗沅,许诗沅就是我。”许沅没办法,情势所迫,不识实务的结果将会死得很惨。而且她也没有说谎,这身子确实是许诗沅的。 他哼了一声,“不,你不是她。她没有你这份锦绣心机,她也没有你的果敢善断。” “那我是谁?” “我如何知道你是谁。” “我以为我是她,你却说我不是,那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钟景庭欺身向前,双手在她的脸上撕扯着。 “疼……疼,”许沅用力挣开,“我这是真脸,不是人皮面具。” “莫非,你是妖?”钟景庭说着退了几步。 许沅一字一顿地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们夫妻这么久,难道你还看不出我的真假?”许沅假做委屈,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大部分倒是因为他之前扯疼了她。 她的这句话提醒了钟景庭,他再度近身,撕开她的睡衣,微微耸起的两峰之间,果然有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痣。 身体总骗不了人,他失神地跌坐在床上,怎么会这样。她,真的就是她吗? 许沅掩了睡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又带着些怜悯地看着他。 钟景庭累了,身心疲惫,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的念头,他在奢望吗?奢望能有一个聪明清丽的女子,比翼齐飞、同枝共气…… 他合衣躺在床上,“累了,睡吧。”但愿明日醒来,能忘记今日的荒唐所为。 许沅吹熄了灯,摸着黑爬上床,轻轻碰了碰他,“把衣服脱了再睡吧?” 钟景庭转过身,“不用你管。”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黑暗,她偎近他,低声细语的哄着,“生气了?还是觉得哪儿又不合心意?” 钟景庭朝外缩了缩,声音重浊,“没有。” 许沅下颏一扬,“真的没有?那你转过身来——”不自觉带了撒娇的口吻,腻声拖得老长。 他禁不住激,就真得一翻身转了过来,她又挨得近,鼻尖撞上鼻尖,两个人都痛得哼哼了几声。 她悄悄地笑了,嘴上却还要抱怨,“你转得也忒急了些……” 他咕哝了一声,“大热的天,谁让你挨这么近了。”想了想,还是伸手揽了她,熟悉的温热而柔软的身子,闷声道:“我今天倒像是患了失心疯,竟会疑你。只这也要怪你,自生了雍儿,你这禀性脾气,全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许沅笑道:“说起来,我还真遇上一件奇事,一直不敢说与你听。现下你这样怀疑,我也就不得不说了。” “生七哥儿时,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去了一个处处都透着奇怪的地方。钢筋水泥做成的高楼大厦耸入云霄,动机能带着四个轮子的汽车满地乱跑……在那儿,有疼爱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小时候,我还可以和男孩子一样上学堂,长大了,也能出去工作,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前世的二十几年,许沅娓娓道来,她尽量用一个误入现代的古人的口吻,去描述那里生活的女子是怎样的火树银花。 钟景庭支起身子,黑亮的眸子直射进许沅的心里,让她的气息一点点变得慌乱。 “你可还记得梦的地方叫什么?” “不过是红尘一梦,太虚幻境,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他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是信了吧,他自己也不能肯定,但是如果不信,那又如何解释在她身上所生的那些变化? 半晌方恍然道:“再不要同旁人提及,这件事,要烂在心里。”他为她烦恼了那么久的事,原来竟有这样一个简单而奇妙的解释,倒仿佛是他笨,那些怕也都是白怕了。 知道他是存心维护,许沅乖巧地应了一声。 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她清楚地看见,他的唇就在她的唇上,薄薄地抿在一起,仿佛她只要稍稍扭动一下,就能将它粘粘地纠缠上。 只可惜,他看不到她眼里的妩媚风情。 钟景庭撑得胳膊酸软了,便松了那口气,将身子慢慢地压了下来,隔着薄被贴上她,牙齿咬上她的耳朵,“瞒着我,嗯,以后还敢不敢了?” 那是她最敏感软弱的所在,麻麻的、痒痒的,于是呵呵地轻笑着,也贴上他的耳朵,小声再小声地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火,就这么被挑了起来,她是故意的,故意诱惑他,取悦他,好让他忘了先前的不快。 他的手段,也像他在她面前时急暴的性子,扑天盖地又全无章法,下手还有些没轻没重。若不是儿子都有了,她真要怀疑,这是不是他的第一次? 许沅闷声不响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那样突然的挤入,让她觉得下身疼得厉害,她甚至害怕她会包不下他。 “轻……轻,点,你轻点。”她的手指穿过他的,牢牢地抠紧一层头皮,他吃痛,却依然咬着牙不出声,报复似的,一下又狠过一下。 待他尽了兴,许沅木着身子便要起来,钟景庭还是不说话,只粗粗地喘着气挡下她,自个儿从地上捡起长衫披了,趿着鞋去了起坐间,那儿常年温的有水。 他拿铜盆盛了热水,又拿了干净手巾,沾湿了给她擦身子。 许沅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握上了他微湿的双手…… 第二天,那些对风吹草动都要驻足的人们便现,事情似乎是有些不同了。一夜之间,两位主子的关系亲昵了许多。 西院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还有什么事,能让她们主子得宠更能让人感到高兴的呢?在她们浅薄的认知里,当然没有。 ——————————————————————————————————————— 俺今天要坐火车回遥远的家乡了,所以,未来几天的更新,俺现在也说不好。 明天吧,明天到了家,如果本本没问题,3G没问题,那么更新也就没问题了。 笑,打包回家喽! 正文 第七章 故人 通州的油伞尚在研制之,会所的装修则让严媚娘大包大揽,就是农庄也有李成忙乎着,许沅干脆做起了甩手掌柜。$*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她和钟景庭少年夫妻,此时没了牵绊,初识女子情趣的他,便恨不得整日与她厮缠。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他的爱往往要比女人伟大的多。他想着她、念着她、宠着她,在她面前,他愿意弯下身子,低下头颅。 暧昧的交流,晦涩的情话,许沅着实新鲜了几天,可是,真得也就几天,他们又不是连体婴,而是相互独立的个体,整天情情爱爱,腻腻歪歪,恐怕没等她不耐烦,钟景庭就得转身逃走了。 因此即便是亲密如夫妻,两个人之间的交往,也要讲点技巧,用些谋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有攻有守,这场战争才会一直让人觉得新鲜,让人想放都放不下。 于是,许沅且战且退,且退且躲。不是关了门在房里写大部头,就是和绿衣商量做上几件旗袍,女人的私房话,她只准钟景庭远观。 男人的心,毕竟不在这方寸之间,他拘了几日,便再也坐不住,不用申屠秀撺掇,就主动找上门去,几个人约了前往兴城打猎。 临行的前一晚,都擦完了身子,他又埋在她胸前良久,拥着她轻声说:“似乎比一年多前大了一些。” 他头还偎在她的胸前,是以没看见她两世为人的老脸一红。 等天刚放了亮,她送他出门,看着他潇洒地一跃上马,不知怎么就想起他昨晚那话,心还像被什么撩了一下,又酥又麻。 这种东西,沾上了就再也戒不掉。 她看着他的身影愈来愈远了,才肯让绿衣扶着回去。这一觉,直睡到别人饭都吃罢了,她才悠悠醒转。 绿衣上了碗消暑的凉茶,侍候着她喝完,才笑着问:“主子晌午想吃点什么?” 许沅懒懒地走到起坐间,倚在迎枕上,“炖个清淡点的盅吧。” “好咧,厨上正有一个冬瓜盅,我给主子端来。” 片刻功夫,绿衣便从厨上拿了饭过来,却是两个白馒头,一碟瓜片,一碟肉松,一碟煨羊肉,还有一个冬瓜盅。 许沅照例还要问一句,“你吃了吗?”听绿衣说吃了,才坐到桌前,每样尝了一口,然后捡着瓜片吃。 等到用完了饭,绿衣一边将剩菜装盒,一边问道:“主子喜食这瓜片吗,要不要晚上再做些来?” 许沅喝了茶水漱口,应了一声“好,”又说:“味道似乎比往日都要好些,厨上莫非换了人?” 绿衣停下手里的活儿,噗哧笑出声来,“就知道主子的舌头厉害,您猜猜,这瓜片是谁做的?” “给个提示先。” “就往前数不多日子,您还吃过她做的菜呢。” “阿满?”许沅奇道:“她怎么找上这里来了?” 确实是阿满,梁记食肆的大厨,她男人梁大田,此时也在青台,齐兴正陪着说话。 许沅收拾妥当,急忙将他们一家三口请到厅。梁大田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滑腻腻的,多日不见,除了衣衫稍显落魄,相貌还是曾经的好相貌。反倒是阿满,憔悴了很多,她一手扯着一个又黑又瘦的孩子,一手整了整散乱的髻。 “夫人纳福,”她先是规矩地行了礼,然后有些结巴地说道:“家里大哥,抢了我们铺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想着夫人仁慈,才托家带口投了过来。” 许沅厌恶地瞪了一眼梁大田,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鄙视之。 她亲自上前挽了阿满,“快别说什么投不投的,你这样的好手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现下你愿意到我这儿,却是我的福气比别人都要好呢。” 好话、客气话,谁不爱听,阿满的不自在便少了几分,一把将身旁的孩子拉到面前,按着他跪了下去,“芋头,快给夫人磕头。” 芋头?许沅差点失声笑了出来,“算了算了,一个小孩子,谁会跟他计较这个。” 好不容易劝着阿满坐下,许沅向那个瘦小的孩子伸出手,“怎么叫了芋头?”她从前的室友认为,芋头的意思就是有点傻、有点二。嗯……估计这时候,芋头就是指芋头吧,还没有其他的延伸意义。 “入不了宗祠,所以大名还没取,”阿满的黑脸有点红,“孩子就爱吃点芋头,他爹说这性子像我,小名就叫了芋头。” 没有人请梁大田坐下,是以,她们女人说话,他就低着头站在一侧,这会儿突然抬起头,无比哀怨地剜了阿满一眼。 那种绝望的眼神,许沅看着都觉心惊,阿满更是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小小的芋头见母亲害怕,黑黑亮亮地大眼睛瞪过去,脆生生朝他喊,“你瞪什么,瞪她有什么用。”简直使人不能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梁大田仿佛被他训斥过许多次,倒也不以为忤,怏怏地重又低下头。阿满似也对这习以为常了,只拍拍他的头,“在夫人面前,不像咱们乡下,再不能这么大喊大叫。” 芋头看着这个干净漂亮,和娘完全不同的女子,羞涩地一笑,躲到阿满身后。 奇怪的一家人! 青台地方不大,一时倒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许沅叫来李成媳妇,两个人一商量,决定在外院给他们腾出一间空屋子先住上。 阿满恩万谢地跟着王爱芝走了,梁大田只是临出门时,朝着她深施一礼。 官的学生,混到这个地步,还真是惨。 这人啊,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有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看着人家的墙要倒,咱不去帮着扶一把,但也不上去推,这就算是好人了。 而且当好人的感觉,许沅觉得挺不错的。 办完了这事,许沅就带着绿衣去了国色天香,从后门进再穿过一道小巷,就到了乐坊。 国色天香的改制进行得十分顺利,许沅也成功的招募到了二十多个粉嫩嫩、水汪汪的小姑娘。双方的合同一签就是五年,五年以后,她帮她们脱去贱籍,到时愿去愿留,也都悉听尊便。 那些早就下了海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继续留在国色天香,而许沅也尊重她们的选择,又将那天说与颜如玉的话讲给她们听,最后说了一句从前的心得体会,“对于男人来说,看得见,摸得到,却吃不到的东西,总是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国色天香的经营策略,至此生了历史性的转折。 乐坊正在进行的是入职基本礼仪培训,怎么坐、怎么立、怎么走、怎么问候,甚至是怎么说话,都需要重新学习。而这所有的一切,许沅在和负责培训的教习沟通之后,都做了大刀阔斧的变动,尽最大可能将理论和实际相结合,构造了一套亦古亦今、亦亦西的礼仪模式。 对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培训比起曾经习舞学琴的日子,更像是一个游戏,轻松而随意。 因此,当她们看见许沅,脸上总会洋溢一种真诚、感激的微笑。因为她,她们的命运才能生转变,虽然不知道未来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但有希望的人生,就会给人以温暖。 她们说:“许总,下午好!” 许沅回她们一个灿烂的笑容,“下午好!” 然后心满意足的和颜如玉去了偏室,准备欣赏一出由自己执笔默写,徐少长改编指导的《闹学》。 若干年后,世人皆尊徐少长为戏剧之一代开山鼻祖,却不知,带领他走上艺术道路的,只是一个粗通音律的女子。 听着熟悉的咿咿呀呀,看着宽广的水袖如黛的青眉,许沅忍不住感慨,也只有昆曲,才能将牡丹亭演绎的如此缠绵浪漫、旖旎多情。 “感觉如何?”熬了几个昼夜,徐少长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很美,唱腔圆润,只是动作还不够纯熟……你也要注意休息,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眼下划过,“有黑眼圈了。” 在夜生活如此匮乏的今天,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被人误会成为热衷某种运动的瘾君子。 场上,水袖飞舞,徐少长淡然回,笑道:“兴之所致,欲罢不能。” 那一笑,宛如霁月清风,淡雅温润。让素来对年轻帅哥免疫的许沅,都不禁心头一动,脑子里倏忽闪过十个字,喃喃低语,“美人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恩?”他星亮的眸子凝视着她,黑白分明,不染尘埃。 “呵呵,我想开家专营糕点的小店,徐兄以为如何?”许沅认输,她没他来得单纯。 “这回又要助谁?” “自然是可助之人。” “天下可助之人多如牛毛,难道你都能一一照扶?” “愿有生之年,与二、三好友,倾力为之。” 安得广厦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为许沅毕生之宏愿。 徐少长侧目,心折。 ———————————————————————————————— 鉴于络原因,更新暂定为隔天一更,实在是太慢了,俺也没办法 正文 第八章 惊心 五日之后,钟景庭满而归。**提供该小说阅读-** 他先是去贡寺那边请了安,又陪着老爷子老太太用过晚饭,才一路快马飞驰,回到青台家。 没想却在西院扑了个空,张芸娘明白其间的曲折,看着他那副急色的样子,主动请缨带他去寻许沅。 后厨房里,许沅正忙的不亦乐乎,她要负责品糕点,然后还要提建议。 同样的东西,接连吃了几天,便是再美味的东西也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作为和许沅身边最为亲近的几个人,绿衣、王爱芝等,都是其的受害,此时见了钟景庭,眼睛里不由放出幽幽的蓝光。 “爷儿,您回来了!”救星来了,她们的声音也是透着无比的欢喜。 “嗯。”钟景庭的脸上虽然板得纹丝不动,眼睛里却含着笑意,嘴角也含着笑意,就连眉毛间都隐隐藏着几分笑意,仿佛只要谁一个手势,那埋得浅浅的微笑,便随时可以散布开来。 许沅从一叠青花瓷盘回过头来,面颊泛着桃红。只见他今天穿着含有僧尼气息的灰布长衫,清新出尘,她正一肚子的坏无处使,于是迅疾地决定拉他下水。 “阿满来了,还带着最新式的糕点,我们都是故交,你是不是也应该尝上一尝?”她不由自主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恳切的调子。 钟景庭向阿满点头示意,又掉回头看着许沅,笑道:“我刚刚已经用过晚饭,不如,就由你来替为夫品尝?” 她瞧见他眼的戏谑,心想这也确实是非常戏剧化的一刹那,但是这种戏剧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却也不可将功劳归到她的身上。 “你可是说真的,阿满的手艺,并不是你想吃便能吃到的……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好吧,我很乐意做你的嘴巴和味蕾。” 她拿起盘最后一块火腿月饼,强忍住嗓子眼儿里的恶心,将它细细地拆开,一层一层的欣赏着,然后出声称赞道:“阿满白案上的功夫,果然不同寻常。就说这火腿月饼,选料认真、制作精细、式样精美、香甜适度……”她苦哈哈地噘着小嘴,“可是,我真得吃了太多,这块实在是吃不下了。” 钟景庭笑了,表面上,她确实是这种花言巧语,令人觉得不甚靠得住的女子。 许沅四周看了一圈,被她视线扫过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芋头反应慢了半拍,孤零零地被剩在前面。 “还是我来。”钟景庭将小男孩拦在身后,迎着她不曾示人的风情,用拇指和食指拈了一块,慢慢放入嘴里。 “嗯……火腿油而不腻,入口即化,口感上佳。” 他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突然伸出舌头舔去唇角的饼屑,这个动作,不由地让她红了脸。而她这一脸红,偏又让他瞧见了,于是他显得很愉快,她的脸却是愈地红了。 钟景庭没有想到,因他的一个动作,能够使一个女子脸红,使她羞涩地微笑,使她嗔怪地背过脸去,使她不舍得转过头来…… 此刻的她,在他的眼,像极了一朵淡笔勾勒的白描牡丹花,而额角上散落的那三五根长,便是迎向风的花蕊。 在这样的她的面前,他也只是这世间的一个普通的男子,一个初识爱情滋味的单纯的男子。 晚上他拥着她,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关于他的,关于钟家的,谁对他好,谁同他虚情假意、面和心不和,家里太太和姨太太之间的龌龊,还有他曾和青城夏氏那位女子错过的姻缘……无休无止,可是许沅并不嫌烦,因为恋爱的男子,向来喜欢不住嘴地说。 她安静地倾听着,偶尔也会配合地说上几句“啊。”“哦。”“嗯?”她突然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谨言,因为她下意识地认为,当男人彻底地懂得了一个女人之后,便不会再爱她。 经由这些话,许沅断定了钟景庭是一个可爱而敏感、多情而又有些绝情的男人,尤其是他对女子的感情,稀薄、温热,就像北方冬天从嘴里呵出来的那一口气,不论你想不想要,它都会悄悄地飘散,终至于无形。 这样的一个男子,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对女人而言,都是极其危险的一类人。 钟景庭的下巴搁在许沅的脑门上,他觉得她已经是自己的一部分,他说什么,她都懂得;他做什么,她都理解;他受委屈,她也跟着心酸;他不得志,她更是为他不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打算依附洪息王世子裴邺,助其光复北裴。” 许沅这一次简直不需要使什么力气,就从他怀挣脱出来,有些惊慌的、冷冷地问道:“范祈他们整日来此,你们议的便是此事?” 钟景庭道:“正是。”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不要怕,我会替你和雍儿,将一切都安排好的。” 许沅缓缓地说道:“你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安排好又能有什么用!” 钟景庭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到了不能再轻,“你不过是个妾室,到时必没有人会难为你。” “那你呢,一旦事,是不是要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钟景庭低下头去,不答。 “你是将你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哪里有为我们安排一丝一毫?”许沅抿紧了嘴唇,“我料万料,还是了一点,人性,总是自私的。” 造反,她最先想起的,不是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是清末的朱三太子,声势很大,雨点很小。且如今太平日久,况君上又不是暴虐无道,另立新朝谈何容易? 于是她问道:“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几成?” “裴邺天命所在,范祈国士无双,申屠秀少年将军、天纵英才,徐少长执法官、风流学,加之左台右阁,殚精竭虑数年经营……料五年之内,大事可成。” “成则王侯?” 钟景庭食指点上她的唇,“是成王败寇。” “呸,呸,呸,既然成功性这么高,怎么还可能成寇。”她高兴起来,笑容里又恢复了从前柔嫩可怜的一点温情,舒服地呼了一口气,全身缩到他怀里,“那你在里面,担任什么职务?” “类似于户部主事,储备钱粮,疏通有无。” 钟景庭忽然有点怜惜的意思,倒也不一定是对于她,而是更多的是对于这件事的怜惜。因为于他来说,这也是刚刚才开了一个头,还不见得能有什么结果。 他没曾想过,这样的艰难,她却能如此轻易地接受。 得妻佳人,且是知己红颜,又是他何其之幸! 从怀搬起她的脸,即使是在黑暗,他也能一下子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小巧的饱满的唇,他呢喃一声,一寸一寸地靠近它,由轻到重,紧紧地贴了上去。 呼吸变得急促时,许沅觉得,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凉薄也好,情浅也罢,她已经不舍得斩断和他的这份姻缘。 舍不得,呵呵,真得是舍不得吧,谁让她是一个女人,世人眼一辈子只能有一次的女人,如果可以嫁了再嫁,都没有什么关系的话,她还愿意束缚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吗? 愿意! 自心底的声音,让许沅笑得香甜。为什么不呢,他性格坚毅,略有才名,更为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得到他需要她。 他怀的等待,总是那样温暖而空虚,让她恨不得想把自己的身子送给他,帮着他去填满它。 ———————————————————————————————————————— 本来想趁着十一长假存点稿的,看样子是存不下了 每天码字的时间不短,可是效率极低…… 痛苦地爬走 走前,再说一句 祝大家节日快乐 正文 第九章 承诺 等到过了十五,月到下旬,才真正走入了诗经所谓的七月如火。(^^^-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依云轩的遮阳伞,也在一系列的现代营销模式下,成功的推广到了全国州郡。 而做为恒盛源目前唯一的销售员,张升此时正站在青台官邸的门前,等待当家大掌柜许沅的接见。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身穿一件青色的长衫,被南方阳光打磨得有些黝黑的小脸上,永远挂着一种适合的、却又丝毫不显卑微的微笑,对待每一个人,他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周到、诚恳。 出去只不过月余,就在他的身上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许沅觉得心喜的同时,忍不住还泛了点酸意。这个全身都透着稳重、机灵的孩子,长大之后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物,她现在委实还难以想像。 “主子,我这一路回来,瞧见不少铺子都有卖遮阳伞,做工和质量,虽说比咱家的百花和美人稍差些,但它们的价格,却比咱们少了许多。”张升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微倾,有些抑郁地看着许沅红润的脸颊。 做为依云轩伞业的主打产品,百花系和美人系在赢得众多赞誉的同时,也承受着来自不同方面的巨大压力。人们似乎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个新式的、处处透着不俗的花花伞业,还会做出怎样惊人的举动。 商人逐利,世所皆知,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竟是来得如此之快。 盗版,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如同期盼已久的和风细雨,终于来到了许沅的面前。 既然是意料之的事,许沅也就接受得很是平淡,她甚至还要反过来安抚张升,“谁让我们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既然先人一步,那就避免不了别人的抄袭和模仿。如果不想被他们追赶上,那就要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断的努力和创新,只要永远都走在他们前面,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距离,一点点领先的优势,也足以令他们仰视。” 张升早已将许沅奉若财神,此时听她说罢,虽似是而非不甚明了,却依然点头称是,随后又问道:“那主子,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兴奋地小脸冒着油光,方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孩子所特有的少年心性。 “呃,张升,那个,”许沅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一紧张,话都说不清楚了。 张升也不由紧张起来,“主子,您想说什么?” “呵呵,我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就是叫绿衣的那个,你觉得怎样?”说出来之后,她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实在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一回生二回熟,或许等她下一次再做这种事时,估计就会和说上一句“今天你吃了吗?”一样的简单和随意。 张升挠了挠头,嘿嘿乐了两声,憨憨地说:“主子身边的人,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许沅心说那是,要不是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会把那丫头介绍给你了。其实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很怕他会迫于她的身份,勉强装作高兴,现下看到他略显羞涩地腼腆模样,知道他也是真心欢喜,遂笑道:“这些日子没见,你倒真成了个滑头,顶好的人许给你了,自然你也是个顶好顶好的孩子……” 张升一甩袖子,撩起长衫重重地跪了下去,“谢主子!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主子的大恩。” 许沅略愣了一愣,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在他身上花这样多的心机,究竟是不是一件值得的事儿呢? “粉身碎骨?那到也不用。”她依然笑着,只是声音比先前冷了许多,“你要知道,我喜欢别人对我说实话。一个人,说一句实话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说一辈子实话。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话,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可以欺骗我,永远不能,”她俯身望着他,“现在,请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张升收了嘻笑,换上了一脸的肃穆,一个头磕下去,“砰砰”作响,然后才抬头,郑重说道:“主子,小的这一辈子只认您是主子。从今以后,无论生什么事,小的立誓,绝不会欺瞒主子。” “嗯,我且相信你。”许沅点了点头,“过些日子,我就会给绿衣脱籍,到时,你们先行一个简单的定婚仪式,至于婚礼,还要等你从海外回来,两家再选个好日子,热热闹闹地把亲事办了,这样可好?” 张升哑着嗓子,道:“全凭主子作主。” “要不要见见绿衣?”她有趣地盯着他黑红的脸,突然问道。 “不,不用了。” “你也知道赵家的住址,没事多过去走动走动,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她笑着吩咐他。 “瞧主子说的,小的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若真是那样,还怎么做恒盛源最伟大的销售员。” 这是他只身前往南方时,许沅亲自将他送至郊外长亭,然后对他所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在心里,并引以为荣。 “不错,就目前的表现来看,你确实有希望成为恒盛源最伟大的销售员。”许沅道,侧头稍一思索,她又说道:“你等会儿去寻于泽成,将你在南方的见闻以及推销所经历的事情,都一一说与他听,再命他写成册子,然后呈给我看。” 十七世纪什么最宝贵,当然是人才。 而对于恒盛源和许沅来说,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培养一批忠于自己,且又有远见卓识以及非凡工作能力的员工。张升成功的销售经验,完全可以用做日后销售人员的第一本培训教材。 许沅决定,这件事要立即提上议程,待阿满的小店开张以后,马上就要开始操作。 张升立起身子,微笑道:“是,小的呆会儿就去拜访于三爷。” “哦?你现在也能耐烦他了?” 张升道:“从前却是因为我不懂事,现在想想,于三爷是好人,只是迂了些,所以显得保守。” 许沅哟了一声,道:“你能这样想得明白,也真是难得。”半晌,她又说:“这世上,什么性子的人都有,我们不能改变他,那就要尽力适应。至于好人、坏人之分,实在是最无聊最无用的一件事,合则聚,不合则散,没得弄那么复杂。” 张升笑道:“主子说得是大道理,小的记下了。” 许沅嗤的一笑道:“这又算什么大道理。行了,我也不拘着你了,你回去休息几日,养养身子,等着我的信儿。” 张升颤声道:“喏,小的这就先回去了,主子也请当心身子。” 等到他的身影闪过影壁,许沅才朝着后面说了一句,“人都走远了,还不出来?” 张芸娘推着扭扭捏捏的绿衣,擦着门边走了进来,她一手掩了嘴,笑着说道:“这丫头,平日厉害得倒不像少卿府上的丫鬟,怎么今日就知道害臊了?” 绿衣圆润的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齐大嫂,你莫胡说。” “怎么是我胡说,”张芸娘瞧着许沅高兴,说话便少了顾忌,“倒是你自己说说,这是多大的福气,竟是主子亲自给你说亲,还是这样一门好亲事。啧啧,我瞧着这个小伙子,比主子说得还要好上许多,绿衣呀,你就晚上蒙着被子偷着乐吧。” 绿衣甩开了她,一径往许沅身边去,“主子,您瞧她,老不羞。” 许沅拉住她,“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喜欢就是喜欢,你现在若是不说实话,将来日子过得不舒心,还不是要怪我?” “主子,”绿衣呜呜地哭了起来,“主子肯为奴婢脱籍,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日后,日后更是不敢怪罪主子。” 女孩子脸皮薄,她这样说便算是应允了。 想着多则一年,少则八月,绿衣就要离开自己,嫁为人妇,许沅有些不舍,“到时,你可要常来家里看看我,青台这边,就是你的娘家,张升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回来招呼一声。” 张芸娘一拍手,道:“主子这话,可说到我们女人心里去了。咱们女人,真要在男人那儿受了欺负,还不就只能回娘家说说,好些的,家里有兄弟的,也能帮着出口气,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哪像你这样,有府里主子撑着腰,他又总要在主子手下做事,还不把你当奶奶一样供着。” 看看绿衣,再瞧瞧自己,张芸娘心里叹着人比人气死人,面上却还要做出高兴的样子,“绿衣,还不快点谢过主子的恩典。” 见绿衣闷不声地跪在地上,许沅忙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行了,你们家那位已经跪过了,你就免了吧。” 听到这话,绿衣又羞得脸上通红,不依地喃喃说道:“主子再这样,就是打奴婢脸了。” 张芸娘啐了一口,“真是女大不留!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快去,到前面看看爷儿回来了没有,”绿衣捧着脸,一跺脚,往外院奔去。 在她身后,许沅和张芸娘相视一笑。 正文 第十章 人月 许沅不知道钟景庭这几日在偷偷摸摸地忙些什么,每日都是早早地起身出门,直到掌灯时分,才脸色铁青地回到府里, 问他,就只会说“没事,没事。$*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正巧许沅也在忙,忙着处理张升出海的各种事宜,忙着通州新伞的上市,忙着培训第一批业务骨干,忙着阿满的采芝,还要偶尔去上一趟国色天香,听戏、听富贵墟的装修进展…… 所以,小夫妻两个也只有晚上躺在床上,才能有机会说上一会儿话。 通常都是钟景庭先开口,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问上一句,“今天又做了什么?” 许沅照例还是先从钟小猫讲起,说钟小猫今天吃了几次奶,睡了几回觉,又犯了什么坏,惹出了什么笑话……林林总总的一摊子事。 钟景庭自己心事重重,可还是冲着她温和地一笑,“你还有功夫去看,呃,去看雍儿吗?”无论是钟小猫还是猫猫,虽他也觉得这称呼柔软可爱,自己却并叫不出口。 “没有,”许沅撒娇地嘟着嘴,“哪里有时间,每天恨不得工作二十四个小时,还不是刘凤英讲给我听的。”她又想起曾经还要亲自抚养钟小猫,不由觉得从前的想法,真是天真。 她笑道:“但愿在他懂事以前,我们俩都能把手头的这些事都了了,否则,怕是儿子要认不得我们了。” 半天都没有听到回音,她忍不住问他:“睡着了吗?” “没有,在听。” 听着他这样平淡的反应,倒让许沅也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兴趣,赌气问道:“累了,那睡吧?” “好。”钟景庭边答应一声边转过身去。 许沅被他的这个动作弄得怔住了,咬着牙沉吟半晌,才慢慢转过身去。 李成在外院靠近正门处临时辟出一间屋子,命名为璋室,充作许沅的办公场所。此后的若干年里,许沅就一直在这儿处理恒盛源的一应事务,一项项大大小小的命令也从青台的这间小屋,经由快马传递,往遍布全国的各个办事处。 当市面上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各式各样的遮阳伞时,通州的依云轩,已经开始大规模的生产油伞及油纸伞。此时恰逢南方的雨季,这种价格低廉、轻便实用的雨具一经问世,便迅速地在普通百姓之间得到了最为广泛的普及,恒盛源也因此赚的钵满盆盈。 胡安泗在门口迎了名噪一时的恒盛源的掌柜袁本,两个人寒暄过后,便一起前往璋室。 袁本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深蓝长衫,新刮的胡子,显得既精神又整齐,以致许沅看见他时,还很是吃惊,本着关心同事的友爱之心,问道:“可是袁掌柜家有什么喜事?” 袁本一愣,顺着她吃惊地目光看了看自己周身,而后笑着说道:“依云轩红遍大江南北,老朽这是替大掌柜的高兴。” 胡安泗皱皱眉,果然见对方全身上下收拾的光鲜无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布长衫,脸上表情不觉僵硬了几分,当下只好假作不见,径自拿了账册,向姨奶奶报账。 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的波动,许沅微微笑着垂下闪动的眸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她很明白这其的道理,却也愿意给胡安泗这个面子,便止住了先前的话题,一面听胡安泗条理分明的汇报,一面翻着手的账本。 等到视线落到月结的那个大写数字时,许沅还是忍不住愣了良久,半晌之后,她下意识的合上了账本,“这么多?”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样的小家子气,倒让胡安泗和袁本觉得诧异。 犹豫片刻,胡安泗才回道:“通州归属依云轩的制伞户,如今已逾五百户,日产雨具可达一五百把左右,大都销往人口众多的颖川、谓南、安淮,尚供不应求。因为陆总监对质量的要求较高,所以日产并未完全放量。若主子对这个数字不满意,我们可对陆喜林严加斥责……” 许沅也是一个水晶般玲珑剔透的职场女性,立时醒悟之前话语的疏漏。她将手的账本放下,闲闲地说道:“总监陆喜林,于恒盛源居功甚伟,尚且表彰不及,如何还能斥责?三七记录,” 一旁的赵三七小声小气地哎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拿了本子和毛笔,悬腕静候。 “依云轩总监陆喜林,勤于本职,勉于公务,经董事局决定,特奖励白银一百两。此令,恒盛源集团总裁,许沅,于升平三十五年八月初十。” 赵三七是初学习字,一笔一划写得既缓慢又呆板,余光瞄到身旁的几个人都在等着他时,额上便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水。待到都写完了,他又用嘴将墨汁吹干,然后才双手递与许沅,自己转身去写另外一份备份。 许沅像往常一样表扬了他两句,确认无误后拿了公章,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在右下角印了下去。 “你让李成亲自跑一趟吧,以示郑重。” 胡安泗接过,应了一声“是”,躬身出门,片刻又折返回来,“主子,李成已经去了。” “嗯,”许沅手里把玩着一件如意,淡淡地说:“采芝的生意,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很好,你们怎么看?” 她本来已经策划了一场花团锦簇的秋月饼宣传促销方案,但因时间太过紧急,月饼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深入人心,且州居民对于月饼这个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反而远不如对遮阳伞的热情。 而十一名业务员的市场调研结果,也让许沅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本以为能够令采芝一鸣惊人的策划方案。化的积淀,不能依靠单纯的商业热情予以实现,只能在今后的日子里,徐徐图之。 袁本悄悄地抬起头,却是看向了胡安泗。 然胡安泗此时正端着茶,似乎茶还有些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只眼皮一下一下胡乱地跳着。 “大掌柜,”袁本无奈,开口道:“秋暮夕月,始于礼记。周以后,祭月之风一直盛于皇室。至于赏月、玩月,前朝倒是曾有一些清流士提及……” 任何时候,提及清流,所有人都会变得小心谨慎。 许沅不由觉得尴尬,对于历史和政治,她确实不大玩得转,勉强笑道:“既然人家没有这个风俗,我们做出的那些月饼,自然不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想想阿满辛苦做成的那几大食盒的月饼,放也无处放,吃又吃不完,她一狠心一跺脚,索性送出去卖些人情……不过既然要卖人情,那就不妨卖个大些的。 “这样,从明天起,恒盛源的员工实行七天工作制,每工作六天休息一天,逢春节、清明之类的节日,酌情增加休息天数。还有,再过五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秋佳节,现在生意比较忙,就休息三天吧,另外给公司每位员工两块月饼,东西不多,略表心意。” 阿满的月饼,大如圆盘,两个便足够七、八个人食用。 袁本起身代恒盛源一众人等向许沅致谢,“多谢大掌柜。”自依云轩新伞布会后,他已不将许沅视作普通女子,是以此时听到这些新奇的言论,也丝毫不觉得不妥。 胡安泗来了兴致,“若是照主子所说,我们现在使用的纪年还要稍作调整,以和七天工作制相符。” “正要如此,”许沅将从前的日历向胡安泗细细描述,“你媳妇儿识些字,就让她找几个丫鬟先做起来,到时候通州、东街市和这儿都挂上一个。” “是。” 八月十四那天,恒盛源的十几位员工,都领到了过节的月饼,以及大掌柜特许的三天长假,本该月初放的工资,也因为要庆祝秋,提前送到了众人手。同时收到这份特别的节日礼物的,除了州数位风流权贵子弟之外,还有通州的两位父母官,以及依云轩总监陆喜林。 到了秋正日,青台官邸里,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赏月会。 内外院相连的空地处,置了一张拼凑而成的长桌,那些有些身份的下人丫鬟们,早早就坐在桌旁,周围站立的,则是等级较低的粗使小厮和婆子。 而阿满做的火腿月饼、果仁月饼,也都被切成了小块,然后分装在一个个的小碟内,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为了避免下人们在主子面前拘谨,钟景庭和许沅只在开场时说了一些应景的祝福话儿,便退回内室。许沅吩咐了李成除了明日当值必需的人手外,其余的人都只管放开了去热闹。 二人一起来到东院,许沅抱过钟小猫,看着儿子在怀里睁着圆圆的黑眼睛,又乖又安静的小模样,她干脆决定自己带上几天。便给于陈氏安排了三天假日,又送了她两块月饼,然后让赵党参驾车将她送回家,与亲人团聚。 秋人月两团圆,赏花赏月食月饼,在升平三十五年的八月十五,这个观念,开始小范围的进入到了某些人的思想深处,仿佛是春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等待着生根、芽。 正文 第十一章 难圆 西院起坐间。$*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钟小猫躺在榻上,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看许沅,再转过头瞧瞧钟景庭,“咯咯”地笑了两声,却又倏忽止住,然后眨着长长的睫毛,挥舞着一双小手,朝着许沅极认真地说道:“啊,啊,啊……” 这样粉嫩嫩的一团,煞是玉雪可爱。 许沅笑眯眯地低下头去,吻上他的手心,“猫猫想和妈妈说什么?” 钟小猫嘻嘻笑着想要缩回手。 他胖乎乎的胳膊似是一节一节地连接而成,许沅忍不住扑上去,银白的牙细细地咬在上面,更惹得钟小猫笑声不断。 绿衣由后厨房端来一碗鸡蛋羹,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对母子玩闹,“主子,七哥儿该用饭了。” 许沅接过鸡蛋羹,冲着钟景庭一努嘴,“唉,你来抱着猫猫,让绿衣也回去过节吧。” 钟景庭浓眉一挑,慢腾腾地放下手的古籍,一步步挪了过来,从榻上抱起钟小猫,“你一个人,行吗?” 绿衣闻言也道:“主子,七哥儿还是我来照顾吧。” 许沅用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没事,没事,不是还有他吗。去吧,我们俩儿能行,你明儿个一早早点过来就行了。” 不过一晚上,难道两个大活人还摆弄不了一个小孩子? 绿衣因私心里记挂着和家人团圆,便也不再强求,向两位主子福了福身,说道:“绿衣祝爷,主子,七哥儿秋快乐!” “秋快乐!好了,快去吧。”许沅边说边挖了一小勺鸡蛋羹,吹凉了送到钟小猫嘴边。 临出门时,绿衣再回头望了一眼这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才唇边含着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按照许沅的想法,钟小猫在这三天里,可以喝些牛奶,再喂一些米糊和鸡蛋羹之类的饭食,反正她也决定秋假期要宅在家里,有这么个小东西陪着自己也不错。 但是理想和现实,总是有些差距。 第一次和父母睡在一张床上的钟小猫,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直到玩累了才沉沉睡去。小孩子的呼吸声,柔柔地软软地,轻得像风,细地像雨。 两个人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地凑到一起,脸儿贴上脸。 “你笑什么?” “那你又笑什么?” 钟景庭啄着她的唇,“雍儿耍赖的样子,倒是学足了你。” “耍赖就是像了我,规矩到是像了你,凡是好事你都要占。”许沅轻点着他的鼻子,“你就额头长得好看,怎么他不像你?” 钟景庭的额头,又宽又阔,是相书上所说的天庭饱满。 许沅吻着儿子的眉眼,“不知这只小猫长大了,会像谁多一些。” 六个月大的孩子,其实仔细点看,还是可以看出他的样子像了钟景庭七、八分,只是许沅自己不甘心,不愿承认罢了。 这下子,倒让钟景庭笑也笑不出,闷声说道:“性子像你。” “有心事?”她问。 他苦笑,“我有什么心事?” 她侧身躺着,“不愿说就算了。” 总是这样,他热的时候她冷,他冷的时候她又热了……许沅竭力定了一定神,不再言语,她所祈求的生活与她正在经历的生活根本就是两样,又何必强求。 钟景庭正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抖动了两下,终是忍住,缓缓地把所有的感情重新收回,再次压抑在心底。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钟小猫醒了,像所有不懂言语只能用哭来表达的小孩子一样,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啼哭,继而又演变成泪如雨下的嚎啕。 许沅慌慌张张地起身,和钟景庭一起哄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了哭,又现钟小猫不知何时,竟在床上画了一幅壮丽的山河图。 她只得披了外衣,想到起坐间里拿件干净衣服,才挑了帘子,就见绿衣立在外面,她已听见七哥儿的哭声,这时便问道:“主子,这一晚上七哥儿没闹吧?” 许沅一面去翻东院拿来的那包衣服,一面说:“闹倒是没闹,就是尿了……” 绿衣掩了嘴笑,看主子已拿了一件上衣,就又帮着配了一条绸子的开裆裤,“还是您和爷先起,我来照顾七哥儿?” 许沅晕晕沉沉地垂着眼,勉强打起精神,道:“你还是个孩子,怎么照顾他?你嫂子身子也不好,”她想了想,“给胡安泗媳妇抱去吧,她也是两孩子的娘了。” 绿衣先谢过主子怜悯,又手脚麻利地为七哥儿穿了衣裳,然后一手抱了小主子,一手拎了那包东西,退了出去。 钟景庭已经穿了一件水青的绸布长衫,许沅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穿鞋,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就略顿了一顿,然后提了鞋子站起身,“不用等我吃饭了。” 许沅眯着眼往床前摸,等到看到那一滩湿渍时,则停住了,扭了身子问他,“又要出门?” 钟景庭从梳妆台上拿了他的折扇,由左手交到右手,道:“老太太要将雍儿接去公爷府上,我今日便要送他过去。” 仿佛是三九天被兜头淋下一盆冷水,许沅冻得牙齿乱颤,“这是做什么?” “就知道你要胡思乱想,我这几日才不敢同你说起,”钟景庭揽她入怀,柔声道:“三哥家的那位五哥儿,又病了,夏家的人说,这一回只怕是要尽人事听天命了。老爷子、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孙,伤心伤神,也跟着病倒了,三嫂这才想着接了雍儿过去冲冲晦气……” “屁大点的孩子能冲什么晦气,”她抱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你再同三奶奶好好说说,多请些医生瞧瞧,指不定那是庸医误人呢!” 敢说医宗夏氏乃是庸医误人的,这天底下,怕也只有她了。 “我何尝不是好话说尽?”钟景庭脸色苍白,强忍着满心的怨气,“再,这回是老太太亲自话,谁敢驳她。” 堂堂靖肃公爷元配,一品奉圣夫人,说出的话又岂能是儿戏之谈。 许沅一下子心如死灰,“没法子了吗?” “那么多只眼睛看着,雍儿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他似是在安慰她,又似是在安慰着自己。 “不懂,你不懂,”女人的心到底有多硬,这怕是一个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猫猫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怎么办?”她已然歇斯底里,“那么多的孩子都没养住,要不是天灾就只能是了……我们大人尚还躲避不及,更何况他一个奶孩子?” 钟景庭用双臂困住她,“我会去求老爷子,请他老人家答允将雍儿养在三房,若是能由阿姆亲自养育,你也总该可以放些心了?” 许沅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他却依然有如铁板一块,油盐不进。她生气地踩上他的脚,泄心的不满,“那,我也要搬去贡寺。” “又使性子!”钟景庭叹了一口气,颇有几分无奈的轻轻拍上她浑圆的屁股,揉捏了两下,惩罚般的啃咬着她鲜嫩的红唇,“你舍得丢了恒盛源吗?” 许沅退后两步,逃离他的魔爪,“若是我执意不从呢,他们会怎样?” 钟景庭怔了怔,“父母命,不敢辞。” 迂腐,许沅在心里啐了一口,开始耍赖,“我不同意,甭管是谁,想把猫猫从我身边带走,就是不行。” “别胡闹!”她在公爷府本就声名不善,只怕如此一来,更要招老太太厌烦。 许沅已是看透了他,淡淡地道:“我是说真的,并没有胡闹。” 钟景庭似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把玩着他的扇子,可是手指头上却直冒冷汗,弄得掌心涩了,再也不能潇洒地换转扇子。 ———————————————————————————————— 俺要请几天假了,下次更新可能在十号吧,如果一切都按计划的话 到时一定会加更的,把这些天欠的债慢慢还上 俺撤先,亲们掩护 有缘再会喽 正文 第十二章 风声 他听着她那冷淡的话语,也不由得寒了心,前些日子为她所做的诸多事,此刻更是提都不愿提起。**@@提@供@阅@读-**只扔了扇子,故作平淡的道:“你若是想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吧。” 许沅虽在心恨及他这闷葫芦一般的性格,但这时却又不忍见他落寞,暗骂自己真是生得便宜,可嘴上还是说道:“你若不是我的夫君,我会同你使性子、脾气?” 夫君这个称呼,她还是第一次使用,只觉得心头一阵柔软。 “便是我说的那些顾虑,哪一件你又不是知之甚详,否则何必将青台打造的铜墙铁臂一样儿。再说,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平日里不也如珠如宝,宠爱非常,如今倒怎么忍心把他推到那样的地方?” 她扳开他紧握成拳的手,“毕竟不是自己个儿嫡亲的母亲,她素日里又是那样的一个人,你就真的放心把猫猫送给她?” 室内一时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之,钟景庭似是没有料到,一向睚眦必报的许沅,这一次会如此的好说话。 他在心打了几次腹稿,随后才轻声说道:“我这样做,也是迫于无奈。老太太不知哪里得的风声,竟隐约知道恒盛源幕后掌柜乃是青台钟家,她明里暗里数点了几次,都被我敷衍过去,这一回,” 摇头,苦笑,“这一回,她又拿了婚事逼迫……二孰轻孰重,不如你来教我?” 原来如此。 她素净的一双手按上他的心口,“都放在这里,闷不闷?” 钟景庭覆上她,并不说话。 许沅本来就没有奢望不懂情商为何物的他会回答,于是含羞带俏的凝眸一笑,“新人不好吗?” “新人何好之有?”木头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可接下来的话却让许沅空欢喜一场,“仰人鼻息绝非男儿之志。” 是啊,这才是钟景庭一直心心念念之事,这才是钟景庭肯站在她这一边,不遗余力地和老太太对抗的原因。若不是她不动声色的压制,他早已是学贯古今,官学,登高一呼,从云集。 钟景庭对她,一向只有少年人孜孜以求的叛逆。 “你我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老太太好像错料了这一点。”许沅拿着衣裳转过屏风之后,是以她嘴角那抹讽刺的嘲笑他并没有看到。 “这老太太也真是,儿子都已经袭了爵,还这么勾心斗角的也不嫌累。” “爵位不过是个虚名,况且三哥现今也没有实衔,她如何能不操心。”钟景庭道。 许沅磨蹭着换了衣裳,又整了整鬓角,才闪身出来,“我想到了……” “哦,是什么?” 她拉了他的手,“饿了,饿了,我们边吃边说。” 陈婉是在吃饭时,被急匆匆赶来的外院大管事李成拉拽上马车的,等她回神坐稳,才知道是七哥儿病了。 府里小主子得了急病,这消息就像是台风过境,夹杂着震撼的雷声,朝着青台官邸袭卷而来。 钟景庭皱着脸,有些呆滞的坐在起坐间的卧榻上,许沅则是站在他的脚边,抽抽噎噎、有一声没一声的低低哭泣。 “累了就坐会儿?”看看四下无人,他小声对她说。 她抬起濡湿的脸儿,“那样就显得假了……别出声。” 这时绿衣揉着通红的眼睛进来,“回禀九爷,大管事李贵求见。” 李贵并没有安份的等在外面,乃是随着绿衣一起进的门,待她话落,便一撩前襟,行了个礼,“请九爷安好!”屋充斥着刺鼻的药材味,他话声一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恩,”钟景庭眼皮儿都不抬一下,“老太太打你来的?” “回九爷,老夫人问话,”待钟景庭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李贵才接着说道:“这早晚还不送七哥儿过来,是何道理?” 钟景庭眼的阴霾一闪而逝,恭敬地回道:“还要劳烦大管事回禀老太太,七哥儿染上一点寒症,不过并无大碍,稍后服了药我会亲自送去府,请老太太宽谅。” 许沅在一旁拭泪,“什么一点,什么寒症,什么无碍,先生不是说了,那可是顽疾,一个不小心就会要命……” 李贵闻言一惊,“九爷?”他是老夫人的家奴,凡是都以主子的意志为念。 瞧着那位姨***样子,这偏房小哥儿的病怕是真的,眼下公爷府最忌医秽,再接了他去,岂不是给主子添堵? 李贵脑子极快地转动着,思考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不声色的打量着。过了好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便收了先前的骄气,低眉顺眼地谦恭起来,“九爷,既是如此,小的还要回去禀了老夫人再做打算。” 李贵瞧着钟景庭看向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一片冰凉,心陡然生出了几分畏惧,忙不迭地退到门外。 等他走得远了,许沅才冷笑着说道:“过分了吧!” 她终于有了些好奇,公爷府里的那个老女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贵扔下一众随从飞马回到贡寺胡同,却并没有去老夫人所居的百寿堂,而是到了百花厅寻三奶奶。 说起来,这位三奶奶周淑芳还是老夫人钟周氏一族的近支,两代之前才出的五服。 周淑芳正在厅与几位女眷闲话,这是每日的例行公事,雷打不动。 李贵脚尖点地,走路带风不带声,这是三奶奶驭下的规矩,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 座都是心思灵巧细腻的女子,此刻见到这位上三院的二等大管事一脸的慎重,便陆续起身,含笑告辞。 周淑芳向下扫了一眼,“自己回来的?” “回三奶奶,是。”在这位三奶奶面前,李贵的声音显得有些小,还带着一点点的飘。 “怎么?”郡主的气势再加上周氏的积威,令李贵生生地打了一个冷颤。 “七哥儿病了……”跟在这娘俩儿的身边久了,他自讨也能猜到一点她们的心思,便说得一字一顿,意气无比。 周淑芳终于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道:“七哥儿一向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这是一句问话,却根本不需要答案,所以李贵也就无需回答。 对于周淑芳而言,三房的那个小哥儿,于大局无关痛痒,只是百寿堂的那位老太太,似乎和她所想的并不一样。 严格说起来,她们周家并不是大族,因为周家的男丁一向稀少,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周家却又可以称之为大族,因为周家的女人,一个个都不寻常。而今时今日的周家,最有影响,最有地位的,便是靖肃公府百寿堂里的那位钟周氏。因此,周淑芳在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总要先想一想,老太太会怎么看。 现在,七哥儿病了,还病得很是蹊跷,周淑芳不能不在心思量,对于这件事,那位素来满口仁慈的老太太会怎么去想……怎么想去她。 “这件事……” “与我们无关。”李贵的眼闪现出一丝阴狠,极是斩钉截铁地说道:“青台那边,一直以来都被他经营得连根针儿都插不进去,就算我们想下手,也找不到机会。” 周淑芳不知是失望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亲自去一趟,你到后院回禀老太太,看到些什么就说些什么,旁的事,不用理会。” 李贵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俺不是胡汉三,但俺又回来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水起 三少奶奶周淑芳出现在青台官邸时,面上带着怜惜与悲悯,七分怜惜三分悲悯,恰到好处的营造了一种主母的形象。$*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下人们瞧在眼里,不禁对她也生出了几分怜悯,这是一位入府六年肚子里没有半点动静的可怜女子,这是一位执家理事后子息单薄的柔弱妇人。 再想想青台如今的状况,于是他们便心有凄凄焉。 周淑芳勉强扯动着嘴角,以便使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愈加的柔和一些。这些下人们甚至是某些做主子的,那一个个包在肉皮下的想法,她从来都清楚的紧,但是因为没有人敢说出来,她也就不必去知道。 至于自己究竟能不能生、什么时候生,只要府里的那位老太太一天不表意见,她就会选择继续地这样沉默下去。 有时候,沉默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态度。 周淑芳陪着许沅掉了几滴眼泪,哀凄地说道:“瞧这样子,七哥儿还真是病得不轻。” 许沅毕竟不是专业演员,先前又哭了一、两个时辰,此时已经没有了眼泪。所以她聪明地垂着头,不去看对方,也力争不让对方看到自己。 “这三位小爷,竟是没有一个身子骨强些的,”周淑芳心暗笑她的手法拙劣,却依然还是配合着演了下去,“许是钟家的这些个宅子,触了仙灵,不合这些小爷的法眼。也罢,我回去就禀了老太太,实在不行,就分开算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她精心算计要打击三房的局,所有的筹划,都隐在了暗处,所以她相信他们都不会知道。 分家,许沅差点就要抬头,却突听钟景庭一声做作的咳嗽,她眉眼笑开了几分,又保持了之前安静的倾听。 “三嫂,”钟景庭有些激动,他激动的时候面孔就会微微泛红,这一点,身为妾室的许沅并不知道,但是周淑芳却是一清二楚。 “老太太曾经说过,上一辈暴虐太重,这一辈才会子息不盛,与宅院的关系,其实也不是很大。” 其实也不是很大的意思,就是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于是周淑芳很是明白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还是交给我吧。”她敛了悲容,又道:“你呢,专心照顾七哥儿才是正理。” 钟景庭无声地笑了,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她还有几分明媚的容颜,说道:“三嫂,你误会了。” 三嫂,你误会了。 极平淡的一句话,极平淡的陈述语气,却让周淑芳觉得有些恍惚,似乎还是在几年前,到底是几年前呢,她痴痴地笑着,竟有些想不起来了呢。那一天,这个清贵的少年人站在园的桃树下,迎着飞舞的粉色的花瓣,也是这样略有些羞涩地对她说,三嫂,你误会了。 她在许沅的面前紧紧地抿着唇,将所有的思绪都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哦?”就像是他惯常说时那样,将尾音一点一点地挑起。 “三嫂,我不是景哲。”钟家二房的那位六爷,也曾是一位风流不羁的才子,只是,下场悲惨了点。 看到周淑芳明显地愣住了,钟景庭又有些冷酷地说道:“您也不是猎人。”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周淑芳的一侧,坚定而决绝。 听到这句话,公爷府的三奶奶笑了,像逢年节时听到一个十分可笑的故事,大声地、甚至是有些张狂地笑了,“景庭,九弟,你在说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景哲。” 你怎么可能是景哲那个傻瓜。 但是这句话,她是说给自己听得。 钟景庭笑了笑,“三嫂,我今后恐怕要偏居青台守着雍儿,府里的事,劳烦三哥、三嫂多照应。” 这是一种表态,立的、或说是置身事外的表态。钟景庭知道,他今天所表达地态度,会被准确无误地,亦或是添油加醋地描述给内宅里的老太太。他也知道,周淑芳是个惯会玩弄聪明的聪明人,只是她再如何聪明,也聪明不过百寿堂的那位老太太。 但即便是老太太,也懂得凡事都是有一个底线的,而公爷府的事情,只要不触及到钟翰涛的底线,只要不触及到西齐朝廷的底线,是没有人在乎她们这些女人们的阴谋的。 而周淑芳稍稍一想,便想通这其的关节,于是,她不甘地沉默了。 她沉默着拉起许沅的胳膊,一边伤心地流着眼泪,一边用力地揉捏着,“七哥儿从今后怕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过,还有命在也总算是上天怜见。只是咱们公爷府,是指望不上他们三个药兄药弟了。” 公爷府的继承权,从来就离钟景庭极远,所以他并不在意,而生在新国,长在红旗下的许沅,也不甚懂得争权夺位的智慧。所以周淑芳的问题,从来不会成为他们的问题。 “三嫂,药兄药弟的话,现在说是不是有些早?而且老太太若是听见了,只怕也不会高兴。”在晦涩的阴谋里,许沅或许是初初启蒙的孩童,但论起那些阴损、刻薄的话语,她却不愿输给面前的这个女人。 直到此刻,周淑芳才震惊地现,曾几何时,这对离心离德的夫妻,竟变得如此地贴合。难道是那个孩子,那个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子,让这两个人,真正地成为了夫妻? 她无比怨恨地瞪了一眼帘子里面的小小身影,又娇柔地凝视着钟景庭,“景庭,”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她这样亲切地叫他的名字,“三嫂做这些,总是为你好。至于从前的那些事,你就忘了吧……” 便是许沅再不敏感,也听出这话的其他意思,她在周淑芳那灰暗的目光,后知后觉地看向钟景庭,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眼的那抹黯然。不同于他敞开心胸之后的明朗和豁达,这样的黯然,还带有几分戾气。 如同之前的周淑芳在暗嘲笑许沅的拙劣演技,此时的许沅,也在心感叹那些蹩脚的言情桥段,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三嫂,你在偷偷地喜欢着景庭吗?”许沅的样子,倒还真像是被自己大胆的话语骇到了,平日总是眯眯着的眼睛,也终于肯睁得大大的。 暗恋这个词,说了估计她也听不懂,所以,许沅才会选用这样直白的表述。 周淑芳吃惊地看着她小巧的嘴,怔了半晌才斥道:“你胡说什么?我在和你主子说话,谁许你插嘴。”她张口想叫左右,却又觉这里不是贡寺,便阴森森地问了一句,“老九,青台的规矩难道不同于贡寺的规矩吗?” 他再怎样的玲珑心思,也不敢不顾天下道义,悠悠众口。要知道一个孝字压下来,能压得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粉身碎骨。 周淑芳就是吃定了,在这一点上,便是他钟景庭也不能免俗。 而事实上,钟景庭确实不能免俗。 但是,规矩是人定的,惩罚更是人定的,所以他叫来了绿衣,“姨奶奶顶撞三奶奶,通知账上,罚她三个月的月俸,”他看也不看周淑芳一眼,吩咐道:“扶你主子去后面。” 周淑芳冷着脸,“她这是构陷……” 钟景庭不温不火,“三嫂,她是不是构陷,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明白。” ———————————————————————————— 这个是加更滴还债 正文 第十四章 欲盖 谁给俺送花了,谢谢,谢谢! ———————————————————————————————————————— 周淑芳皱着眉头,沉默半晌后忽然笑了,继承了母亲怀柔郡主的明丽容颜顿时映得满室光华。$*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老九,”她轻轻地唤了钟景庭一声,随后讽刺地说道:“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根本就不明白。”她的一番心思,他怎么会明白,她也不奢望他能明白。 “既然你说七哥儿病了,那我就会如你所愿,告诉老太太七哥儿真得病了。”只一瞬间,她又回复成那个端庄温婉的三奶奶,“可你要知道,若是你高兴做什么,我不会去管,老太太也不会操心,但那个人若换成是她,会有什么结果,想必我不说你自然也清楚。” 钟景庭笑道:“这个自然,景庭还要多谢三嫂提醒。” 周淑芳痴痴地看着他的笑脸,到底是血脉相连,景信和他,原来还有三分相像。 “那,你的亲事?” “老爷子的意思是先等等,指不定宫里就有恩旨。” 钟景庭不声不响地搬出了钟氏大家长,周淑芳不得不立刻噤声,想想他还真是好手段,竟能想到以此来堵老太太的嘴。 她在心里冷笑着,这样的好手段,自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有的。 周淑芳从袖兜里小心地拿出一张纸来,又极细心地展平了,递到钟景庭的面前,“本来一家人,这些钱使也便使了,没曾想前几日老太太问起来,”提到老太太,她显得有些小意,“这几年我管着这一大家子,不知背地里多少人的眼睛盯着想寻些差错,所以,由不得我不小心。” 这是一张说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借据,而且还是私据,上面只简单地写着借钟府三奶奶白银一两。但当钟景庭一眼扫过立据人和保据人,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立据人,竟是许重,而保据人的后面,赫然写着钟景庭。 许重,乃是太仆寺少卿许轻谋唯一的庶生子,是钟府三房四爷侧室许诗沅一母同胞的兄长,是钟景庭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大舅哥。 “老九,倒不是三嫂说你,可是你的那位大舅哥,也真该好好管管。银子,怎么能是这种借法?” 这张牌,是周淑芳煞费苦心得来的,虽不是王牌,却也可以当做上阵拼杀的将帅。 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一个侧室的兄长,哪里能来这样大的面子,一借就是一两。这其的隐情,钟景庭甚至不用脑袋猜,便已然清楚。 “三嫂真是,让景庭钦佩不已。”他猝然端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出啪的一声巨响,“三嫂慢走,不送。” 里子都没了,还要要子有什么用。 周淑芳施施然站起来,但面上却显得有些苍白。今日的结果,是她来前便已经想到的,但这样的局面,在内心深处,她依然不愿意看到。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贡寺,先在自己屋子里稳住了心神,才到后院百寿堂拜见老太太。 百寿堂是靖肃公府最奢华的所在,整整占了公爷府四分之一的用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这是当初三爷袭爵,老夫人退居幕后,公为了庆祝这一盛事,转手了十一家铺子,不惜花费万金打造而成的。 周淑芳是老太太最亲近的人,比两个亲生儿子还要亲近,所以她入园,从来不需要通禀。一路畅通无阻,等到进了寿堂,周淑芳看见那位老太太正在卧榻上打着盹,一旁的小丫环在她身后打着扇子。 老太太钟周氏,今年刚刚过了五十寿辰,平日里保养得当,是以丝毫不见老态。关键在于,她自己从不认为自己老了,她觉得,她还年轻,还有大把的精神,还有很多她可以去做的事。 周淑芳从小丫环手接过扇子,看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给老太太扇着风。 “回来了?” “是。” “七哥儿怎么了?” “寒症,胎里带的,医不好。” 钟周氏在背后塞了一个迎枕,坐了起来,又从炕桌上拿过一盏茶,呷了一口,说道:“瞧着她那身子骨,就知道生不出什么金贵孩子。” 钟周氏嫁入靖肃公府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的时间里,有一多半都被她用来跟那些狐媚子们斗智斗勇,越斗也就越恨,越恨也就越有精神。 周淑芳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侧室,便陪着应了一声是。 “府里还有两个病孩子,那一个,就别再接过来惹眼了。”一个偏房侧室的孙子,只那个老不羞当他是宝。 “老太太说得是,”周淑芳规规矩矩地说道,“那方春的事?” 钟老太太扫了她一眼,“告诉曹丫头,那事别想了。” “有人撺掇着老爷子想求宫里的恩典呢,真是痴心妄想,他也配。”她冷冷地笑着,“芳儿,你明天就入宫,跟太后好好叙叙。” 周淑芳眼睛一亮,“一切听老太太吩咐。” 青台官邸派去寻找许重的小厮们是紧跟着三奶奶身后出的门,很是费了几番功夫,才将他压回府里。 太仆寺少卿许轻谋,是西齐朝堂少见的异类,之所以说他是个异类,却是因为许家祖上,都是不折不扣的养马人。做为一个养马人的儿子,许轻谋的这个名字,却是天子金口所赐,他的官职,也是圣上亲封,而且世袭罔替。 但是皇帝总是善忘的,尤其是当他从二十长到三十,一天天远离了那个广阔的皇家围场,远离了那个京郊育有匹骏马的上泗院,昔日陪伴他纵马放唱的少年,也就慢慢地被他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于是许轻谋的故事,在他志得意满时匆匆地画上了一个句号。在那个昏暗的太仆寺衙门里,许轻谋拿着他那份不多不少的俸禄,消磨着光阴,在这一天一天逝去的光阴,也将自己,变得和这府衙门一样的昏暗。 在这样的昏暗,在生活困顿的压迫下,在女儿低价出售后,许轻谋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卑鄙的决定,他假借许重之名,向靖肃公府借银一百两。没想到,此事竟然出奇的顺利,银子到手的那一天,许轻谋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这个一直在府里充作管事的庶生子撵了出去。 由于历史原因,西齐的官员多是出身氏族,像许轻谋这样出身平民,起于上泗院的,满朝之,仅他一人。而京官历来清苦,掌管太仆寺车马的许轻谋,妻子虽说只有一个,但儿子却生了五个,再加上维护体面的一众仆从侍女,生活更是说不完的凄苦,哪里有余力照顾他风光时的私生子。 所以,那些小厮的寻找,才会耗时良久。在齐兴的责怪下,他们有些愤怒地压着这个年轻人来到偏厅。 这是一个面容清瘦、身形修长的年青人,虽和许沅没有半点相像,却是如假包换的一母所生。 此时,他的身上还绑着绳子,背脊也微微弯曲着,就那样站在厅,小心地扬起头,目光清凉地望着许沅。 正文 第十五章 弥彰 吼吼,有没有人猜俺这章的名字泥? ———————————————————————————— 许沅也在望着他,望着这个打着钟景庭的名义,向那个暗恋钟景庭的女人借了一两银子然后大肆挥霍,最后却要由自己买单的这个男人。(^^^-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圆口布鞋,灰布长衫,散乱的头,粗重的眉毛,清凉……的目光,挺直的鼻,厚厚的唇……这人,可真是不能貌相啊。 她将手的茶杯置于桌上,可惜并没有出如惊堂木一般浑厚的声音,只是一声脆响。她撇了撇嘴,不太满意这个不怎么出彩的亮相。 “欠债还钱,别告诉我这道理你不知道。”许沅一开口就没有好声,她没办法有好声,那是一两明晃晃的白银。 许重没有低头,甚至是目光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许沅,不反驳,也不回应。 钟景庭是一位翩翩公子,并不八卦,所以,对于这位大舅哥的事情,他也是毫不知情。但是许轻谋的那些阴私事,坊间却多有传闻,由父推子,想来这个许重也不会是什么良善之人。 但是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清澈,清澈的让钟景庭也不由感叹起来,人不可貌相。 一个如此卑鄙的人,怎么还敢以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这让许沅愤怒了。她走到距许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在他眼前抖着那张借据,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时候还钱。” 这不是问句,她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一个具体到时辰的时间。 可是回应她的,依然是许重的沉默,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所谓的借据。 “你不是哑巴吧?”还是跟她装哑巴? 钟景庭愣了愣,不解地看着许沅。 “不是。”许重似是看够了,说完这句话,便慢慢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父亲已经不是父亲,妹妹也不再是妹妹。 曾几何时,这个小女孩在掌教先生处学了什么,都会死死地记在脑子里,等到散了学,便会跑到前院那个僻静的屋子里,用树枝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在沙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地转教给他。 夕阳西下的余辉,她的小脸上闪动着一种耀人的光芒,她坚定地说,哥哥,我是你的脑子。 许重虽然姓许,虽然长在许家,却没有入族谱,也就排不上序齿,而且只有名,没有字。他的名字,也是在识字之后,懂得了轻重的含义,自己为自己取得。所以,幼时的许沅称呼他,永远是亲密的两个字,哥哥。 他掩下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一向麻木的心竟也再次感觉到了疼痛。室内的气氛,在他的这种心境笼罩之下,变得有些诡异。 许沅有些不安地收回手,转身回头,无声地向钟景庭求助。 不料钟景庭在她的眨眼暗示之下,也仅是回应了她几下眨眼,她恨得心里痒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却不肯多说一句话。 钟景庭笑了笑,知道这一回合还是自己胜了,于是淡淡地抛出一句,“许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既是难言之隐,他又怎么会开口说出,更何况,许重的心里,还念着许轻谋的养育之恩。 对着这样一个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人,许沅和钟景庭都有点无奈了,似乎除了替他还钱,再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许沅叹了一口气,“你也是做人哥哥的,”看到许重垂着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她似有所悟,“妹妹有难处的时候,你不来帮把手,我也没怨过,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能指望你怎么疼惜吗?但是,这天底下也没有你这样的,借了银子不还不说,还拉着做妹妹的一起当坏人。那不是十两、一百两,那是一两,”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两银子,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许重忽然抬起头,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她,“一两?”一直生长在下层人民间的许重,在听闻这个穷尽毕生之力都难以拥有的数字之后,他终于不能再保持平静了,“不是,”他大声地有些嘶哑地喊着,“不是一两,是一百两。” “你说什么?”许沅被这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数字弄得有些晕。 许重粗粗地喘了一口气,再次重复道:“不是一两,是一百两。”他清楚地记得,父亲拿给他签名画押的那张纸上,是白银一百两。 钟景庭眯着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他。如果他说得的真话,那么,这就是一个局,可是设局的人,又想要得到什么呢? 立据的日期,是升平三十五年的七月,他仔细回想这一个多月来所生的大小事宜,生活平淡而充实,并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唯一的大变化,是他和许沅的感情……是了,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比以往坚固了。 他唇角的那抹冷笑愈加显得深刻,她这么做,是想离间吗? 待他平静下来,想到她极有可能掩藏在其的后手时,却是止不住觉得周身都变得寒冷起来。 最毒妇人心,这样一环套一环的招式,也亏得她能想得出来。 许沅此时已经解了许重身上的绳索,两个人凑到一起,研究着那张借据。 许重简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落款处的那两个字,吓得咽了一口吐沫,才讷讷地说道:“这个,确是我签下的,”然后他指向那个耸人听闻的数字,“但是这里,当时真得是一百两。” “谁能证明呢?”许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谁知道是不是你和三奶奶串通好了,要阴害我们呢?”事实上,她的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而一个女人,若是为了男人起疯来,她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周淑芳那样一个骄傲而体面的女人,在这个男性独尊的社会,不止大胆地爱了,还爱得这样的畸形。那么,还有什么事是这个疯狂的女人做不出来的呢? 许重心里一阵刺痛,硬着嗓子,小声避着那位已踱步到了门口的妹婿,说道:“有。”父亲与妹妹相比,还是妹妹要略重一些,许重这样想着,也就不觉得自己说出后会有什么错处,“是父亲大人拿与我的,后来收到的数目也是一百两。” 只有在私下面对妹妹时,他才能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父亲大人,因为他不仅是许轻谋的眼刺,更是许夫人和五位少爷的肉钉。在许家,任何时候遇到主子,他都要远远地避开。 这一次,若不是许轻谋有事用得上他,他根本就不可能见到他忙碌的父亲大人。 钟景庭踱到门外,随后叫过范喜儿,眼睛似是有意无意地瞄着室内,问道:“怎么那么久?” 范喜儿琢磨着他的眼色,赔着小心道:“说是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许大人撵出府了,他们几个人寻了四、五处地方,最后才在码头上找到……” 怎么会是码头,钟景庭阴森森地想着,那样好的一个局,她怎么能让他出现在码头,而且,许重说得数目也不对。 难道,这是一个神仙局,钟景庭随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暗笑自己过于较真,世上又哪有什么神仙局。 除非,这个局并不是她设的,而只是有人借她之手操控,那么,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明明是缜密的棋局里会出现这么一个不合情理的棋子。 原来,她竟真得是在帮他,难怪她会那般伤心、讽刺地说,你心里,根本就不明白。 这一刻,钟景庭觉得,他确实有些不明白,不明白那些女人……们的心思,她的,以及她的。 正文 第十六章 借力 钟景庭在范喜儿诧异的目光,又重新踱回了室内,只是,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是多么的沉重。(^^^-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昨夜在许沅处看到的那个怪异的剧本《牡丹亭》里,汤显祖的题词,此刻突然出现在他的脑,他不禁苦笑着,心想如周淑芳,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是,不知她是否知道,于情于理,她的情,他已然承不起,也不愿意承。 范喜儿还站在门外,微微躬着身子,向一侧悄无声息的挪动着。在外院众人的面前,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谓称得上是青台的规矩。但是,凡是能贴身侍候主子的人,总是或多或少的有些自知和知人之明的。 范喜儿虽看着机灵有余而聪明不足,可他心里明白,青台真正的规矩,从爷一整天不舍得迈步出西院的那天起,就已经牢牢着握在了姨***手里。 但是直到今天,他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姨奶奶到底是怎么抓住爷的心的。 这时厅的声音,随着风飘进了范喜儿的耳朵里,似乎是爷在说着恒盛源、依云轩如何,姨奶奶也开口了,不一时,两个人便嚷了起来。 等到又挪了几个大步,范喜儿凝神听时,急切间已不知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惶然的神色于是便平静了下来,贪婪地望着与西院相连的回廊的心,那些摇曳着苍凉的几株柳树。脑子里琢磨着,这个夏天,是不是快要过去了呢? 升平三十五年九月初一,宜出行、祭祀。 汾水穿州而过,经临水郡,然后东流入海,河面虽较渭水窄些,但也是水运线上,至关重要的一环。但奇怪的是,汾水的码头却是整个川大陆河面运输线上最少的一个,拢共只有两个,一个在州,一个在临水,一个叫京港码头,另一个还叫京港码头。 州的京港码头,很小,小的……举个例子吧,如果同时停泊三艘等上配置的船只的话,就会阻碍整个汾水线上的运输。如此强大的装能力,着实有些对不起这京港两个字。 然而幸运的是,从建港以来,这里停泊最多的,也只是等下的配置,所以阻碍河上运输这种事情还没有生过。直到……今天。 今天的京港码头,突然出现了三艘等上配置的船只,且这三艘船只的船身上,都刻有代表着联通货运的海棠花。当其时,这朵海棠花还不为世人所知。 汾水上泊着的一只只小小的商船,此时停在这些相比自身来说,庞大很多的家伙的身后,一动也不能动。船上的人们喃喃地在嘴里叫嚣着,却没有人敢出头。 因为此时的码头上,正整齐地站立着一支黑色的队伍。在强烈地阳光照射下,这些黑色,将人们的眼睛烧得火热。 这是一支伴随着的依云轩伞业纵横南下而展起来的队伍,一个有着黑色制服,黑色长枪,以及拥有些许现代军事化管理,掩藏在联通货运里的队伍。 绝对地来自于民间,并且没有沾染上任何势力的影响。 几声口令之后,这支黑色的队伍有人上前一步,有人退后一步,就在人们一眨眼的功夫,突然变化成三个小队,然后步伐整齐地开始登船。 即使是目睹过很多次单骑的风采,张升的眼皮还是不可抑制的疯狂跳动起来,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速度也慢慢加快,一点一点地变热。 里奔行,一骑无敌,万军之,所向披靡,是为单骑。 今日,他也要携百人性命,由汾水入海,一路向南,沿着东海岸线,穿过苍茫浩翰的海洋,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 张升的面前,站立着一位神情有些落寞的年轻男子,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衫迎风飞舞。 单骑登船以后,张升习惯性地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然后向黑衫男子揖了一礼,说道:“大掌柜,时候不早了,我这便向您请辞。” 许重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这个大掌柜是在说自己,苦笑道:“呃,好,你们一路保重。”他是一个惜言的人,话不多,但是情感丰富。 “谢大掌柜关心。”张升复又向刘武行了一礼,然后撩起前襟,朝着青台官邸所在的位置顿。在那儿,有张升生命最难以割舍的两个女人。 张升在叩头的时候,心里想着,很快他就会再回来的,带着掌柜的想要的那些东西,那些人,再次回到州,如同他以往每一次从南方回来一样。 然而故土难离,依恋难舍。 于是那一刻在京港码头的人,在沉寂半晌之后,都看到了这个少年人起身时已然是泪湿衣襟,却是头也不回地上了岸边的那艘等上的商船。 等到号子响过十声,这阻碍了半天的三艘船,才驶离码头,向着临水的方向行去。 待那些黑点消失在天边之后,刘武便陪着许重一边闲聊,一边散着步地回到了和东街市相隔两条街的羊尾巴胡同,这里有一间不起眼的院子,是他们很多人,共同的家。 转过影壁,再穿过一个游廊,入眼是一块巨石,上面深深地刻着两行字。 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与世长存。 许重和刘武不约而同地站在石前,神色微动,然后各自在心默念了一遍,才继续向前走去。 袁本已经在此等了片刻,看到许重时,忙从台阶上向下迎了几步,“大掌柜,都办妥了,这是户部的相关书。” 许重拿过那些册子,边走边翻,“依云轩那些给他们的分红怎么处理的?” “掌柜的说那几位爷的暂不入册,也不声张,算做干股,只我们这些高管知道就好。”袁本又想到一件极为难的事,“大掌柜,富贵墟到现在还是国色天香的那个老板娘在管着,眼看就要收尾了,要不要接回来?” 说到富贵墟,袁本就忍不住心尖痛,那哪里是什么装修,分明就是砸银子,还是往一个深不知底的泥潭里砸银子,连响儿都听不到一声。 他总是在背后时,痛诉严媚娘的有心奢侈,可面对着富贵墟时,他却又惊叹地说不出话来,天上神仙住的地方,只怕也不会比它强上多少。 富贵墟,并不富贵,不染凡尘,乃是人间仙境。 许重低下头沉吟了一会,才说道:“这事儿,还是等我晚上回去禀了掌柜的再做打算。” 他只是大掌柜,并不是掌柜的,小主意虽然可以拿,但是目前来说,还是不拿的好。 袁本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并不十分出众的年轻人,为他无意间所展现的忠诚感慨。人多言北裴以后,世上已无君子,然观此子心地之纯良,为人之方正,可见,君子存与世,并不屑与人言。 要知道,掌柜的交到他手上的,是怎样庞大的一份产业,可是他为之动容的,却仅仅是外面刻在石头上那冰冷的两句话。 如果是自己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呢?袁本在知道此事后曾无数次地想过,那么自己一定会穷毕生之智,从那个退到后面的掌柜的手里,多多少少地分一杯羹来吃吃的。 但是,瞄了一眼许重身旁的刘武,袁本清楚,只要可行里的单骑存在一天,这种想法就永远都只能是妄想。 掌柜的心思,果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妄加猜测的。 侍主以忠,待人以诚,是十三行成立之初便定下的规矩。 汗,落下了几个字,不过似乎好像…… 正文 第十七章 学院 话说书架推的简介,实在是和我这不太贴切,看到的亲们就当没看见吧…… 唉……给点收藏呗,推荐和收藏差得太多 最后,还要谢谢送花给俺的淘气森森! ——————————————————————————————————————— 那日许沅与钟景庭二人,先是争吵,而后又互相妥协,商议的结果,便有了十三行的诞生。$*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钟景庭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所有的一切,必须干净、彻底地抹去许沅的痕迹,恒盛源如此,依云轩如此,尚在筹建的富贵墟亦如此。至于原因,他却没有对许沅说明。 愤怒后又冷静下来的许沅绞尽脑汁,才向钟景庭提出,她要成立一个组织,一个以培养职业经理人为目标的基地,名字,就叫做十三行。 而十三行的老板,两人都一至投票与许重,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这种思想指导下,没有人比许重更适合。 于是,本来沦落阶下的许重一跃而起,成为青台官邸的座上贵宾。 甚至不需要许沅循循善诱,许重便接受了她的条件,虽然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其实内心深处则是波澜起伏,能和妹妹相依相守,这是一件多么……让人不敢想像的事情。 许重的痛快落在钟景庭和许沅的眼里,两人反倒品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而他们也在对方的眼,同时看到了几许忧虑。 可是等到从绿衣那里了解了许重在许府的详情,钟景庭沉默了,在这种沉默之似乎还弥漫着一些淡淡地悲伤,这种悲伤,使他整个人都变得忧郁。 忧郁的钟景庭,让许沅觉得痴迷,因为他忧郁的样子,高贵的像极了一位王子。 许重的身世,许重一向在许家所遭受的一切,终于使两个人放下心来,这样的一个人,没有凭借,没有助力,根本翻不出他们的手心。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青台官邸门房上的下人,最近常常看见一位神情淡漠的年轻人,通常都是掌了灯进府,两个时辰左右出门,迎来送往的,却是内院大管事齐兴。 今天也不能例外,小厮刚刚挑着两个灯笼来到门前,便看见大管事齐兴迎着一位青衫男子进门,忙一躬身后退了几步,待那两人走得远了,才敢啧啧几声,心想这也不知是哪家的小爷,伺候他的下人可就有福了。因为这位爷,实在是,半点气势都没有。 许重的汇报,总是直接、单调,而相处的这些天,他也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许沅关心什么,所以一应事情都以她的意念为先而排列成序。 “一船茶叶,一船丝绸,一船雨具,三船共计五百七十六人……” “因怕沿途兑换不便,是以带的都是现银……” “单骑也是按照之前的商定,共派出三十人,负责保护船厢的现银……” “张升与于泽成都在船,刘牧也在……”刘牧是此次单骑的小队长。 眼睛已经哭得通红的陈婉闻言神情又是一恸,只是她的眼泪,似乎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哭干了。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三岁上下的小男孩儿,小眼睛,单眼皮,看上去机灵可爱。 “请大嫂放心,这次出海,安全是第一位的,先前,许总,”因自己的身份尴尬,所以许重也和富贵墟的员工一样,称呼妹妹为许总,“……也说过,只是探探路……”许重不忍见女人伤心,于是出言安抚。 陈婉连忙收了面上的悲凄,向座上的两位主子福了一福,又和许重道了声谢,便拉着小男孩儿的手,退了出去。 绿衣再续了一次茶,也退了出去。 厅一时静了下来,三个人都沉默着,这几天的事情走马灯一样从脑闪过,大家都觉得有些恍惚。就是始作踊的许沅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有意无意间又立起了一个不小的摊子。 而此时,还没有人能预料到十三行的未来,究竟会展成一个什么样子。所以几年以后,当十三行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等上历史舞台时,反而是许沅受到的惊吓最大,尤胜过最初时的穿越。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许重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率先打破了沉默,“校舍虽然还有些简陋,但是比起京郊的民宅,已经是强上许多,是不是,现在就开始招生?” 这便是许沅设立十三行的目的,用恒盛源的银子办学,用学成的人才反作用于恒盛源,以此来获取更大的利益。 归根结底,许沅是一个商人,商人以获得企业效益最大化为目标。 钟景庭笑道:“官一年一度的大考也即将开始,如此甚好,就让常青藤学院跟官打打擂台。” 他说完望着许沅,问道:“这样可好?” 官学,如今乃是徐少长,所以许沅只是唇角挂着一抹明了的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静静地回视着钟景庭。 半晌之后,钟景庭轻轻咳了几声,随后转过头去。 许沅这才开口,“既然准备好了,那就招吧,抢在官前面,挑些黑马出来。” 官书院分为四学,除乾学外的其他四学,都是公开招生,十二月初五大试,十天之后榜,转过年的三月入学。所以州之外的各地学子,一般祭月之后就已经到了京城,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一下学术,交流一下心得,提前拜一拜座师,见一见同窗。 而如今的官书院,早已不复往年的景象,弱冠才子满京华的盛况,也只能从昔日参与大试的前辈们的口听到。现在入学读书的学子们不仅要自负一应费用,还要往官交一定量的粮食,以供给被朝廷除职的座师们贴补家用。虽然银子和粮食要的都不是很多,但依然令许多的寒门学子望之而兴叹。 只是那些心学术,不恋名利的痴人们,仍将进入官视为毕生的骄傲。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科举已经取消了若干年的西齐,读书人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机会,便只有考入官。 位于京都主干道上的朋来客栈,此时已经住满了前来应试的外地学子。这是目前州最大的一家客栈,前后两幢规整的三层小楼,只气势就压倒了所有的对手。 这一天的午,朋来客栈进出的应试考生,突然现门外的青砖墙面上,张贴着一份红底黑字的告示。而最先注意它的,则是一位来自南地的学子,姓宋名正宣,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得面白体阔。 宋正宣方从同乡会的酒席上散场归来,微微有些意,此时,他正眨着通红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张所谓的招生启示。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慢慢的,这张红纸的前面,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这些人都和宋正宣的表情相仿,一动不动,两眼僵直。 前面的人不动,外围那些人便看不到告示的内容,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后面的人乱了起来。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前面的,给咱们念念。” 有人带了头,后面的学子们也开始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对,念念,念念,那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因为他们都在好奇,这究竟是什么,竟然吸引了这么多人的目光。 正文 第十八章 招生 这时,一位夹挤在间的学子恰好看到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晌时一起把酒言欢的同乡,于是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为自己腾出点空间,一边高声喊道:“正宣兄,上面写得是什么?” 宋正宣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懵懂地回过头,却现身后密密麻麻得脑袋簇拥着,哪里又能看得到是谁在唤自己? 站在宋正宣身旁的一位青年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挤了出去,正落在人群和告示的圆心内,青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好看的眉毛皱起,随后庄重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若是想知道,麻烦还要先请大家静一静。$*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他的声音虽不高,但此时传入众人耳却是有如天籁之音,慢慢地,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这才开始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调,平稳有力地将告示上的内容念了出来,“常青藤学院招生启示,升平三十五年八月二十八日,十三行仿欧洲高等学府模式,于州羊尾巴胡同设常青藤学院。我们培养的,是四年以后各行各业的领袖人才,同时,他也将是一个自由、独立、能让自己幸福也能给别人带来幸福的人。” “升平三十六年常青藤学院招生计划,招生专业,暂定为理、工、、史、商五类;学制,四年;招生人数,每专业二十人,共计一百人;招生对象,十五至二十周岁的男性公民;考试安排,考试分为笔试及面试,学院定于十月十三日举行笔试,笔试成绩的公布日期为十月三十日,前三百名考生拥有面试资格,面试日期另行通知。” “师资力量,学院特聘终身教授颖川范祈,主讲公共基础科目,史类专业科目;终身教授徐少长,主讲公共基础科目,史类专业科目;终身教授钟景庭,主讲公共基础科目,商业类专业科目;终身教授申屠秀,主讲理工类专业科目。学院另聘有若干讲师,皆出身于官书院,有数年从教经历。” “凡我学院学生,十三行将免费提供食宿,另、史类每月补助白银二两,理、工、商类每月补助白银三两。学习期间成绩优异,由十三行颁特优奖学金,最高金额为白银一百两。” “报名日期,即日起开始报名,截止至九月二十日;报名地址,羊尾巴胡同十三号。” “此示,常青藤学院招生委员会,升平三十五年九月初十。” 沉寂,死一般地沉寂。 这所常青藤学院,竟然罗了颖川范祈,州四公子,以及官书院的若干座师,这份庞大而有些恐怖的力量,让本地的学子都不禁在心自问,十三行究竟是何许人? 他们并不知道,十三行,其实不是人。 在这些学子之,突然就有人掐指算了一下,然后惊呼道:“还有十天!” 众人自然知道这话之意,只是大家都是读书人,清高惯了,别人不动,自己自然也不好意思动。 宋正宣的酒劲终于醒了,他的眼神已经回复了一片清明,白胖的脸上带着微笑,转身略有些歉意地说道:“麻烦兄台,请借个光。” 被他麻烦的人下意识的向一旁闪去,宋正宣温含蓄地冲他点点头,朝外面挤了出去,紧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那位先前念告示的青年。 人群有人问道:“正宣兄要去哪里?” 宋正宣凝神细听,似乎就是之前唤他的那一位,他一面继续借光,一面回答道:“报名去。” 就是报名去这三个字,一下子将众人震得一愣,他怎么能将这三个字说得如此轻松随意?反倒是那个刚刚问话的学子,飞快地回了一句,“正好,我也有此意,便和正宣兄同去如何?” 宋正宣笑道:“甚好,此时距官书院的大试尚有两月有余,不如借机去拜望一下学。” 当然,所谓拜望徐少长,这不过是一个借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甘愿窃为己用,于是便又有几个人附和,决定一同前往。 不多时,朋来客栈的门前便空了,一直在外围翘的王大掌柜的看向那面青墙,却是空空如也。他怔在原地,心说哪有什么告示,想想就又明白了,读书还银子,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定是那些穷鬼折腾出来的。 王大掌柜朝着那些学子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回到客栈,心里还想着,这几天的住宿银子真该清一清了。没得他便宜了他们,他们却还要给他找麻烦。 孙正宣等一众人赶到羊尾巴胡同时,却现前面已经有了一拨人,他的那位同乡贺平治一拍大腿,“哎呀,晚了!” 身后的众人连忙加快脚步,想要奋起直追。 说是报名,其实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面试,因为今天除了那些讲师们没来,所谓的终身教授们,范祈及州四公子,则是悉数都到齐了。 在十三行的几个工作人员的疏导下,这些学子们排成了五列,三人一组,依次入内。 宋正宣和贺平治及那位青年,恰好被分为一组,三个人互问了姓名,又称兄道弟地寒暄了一番,便被叫进了一间内室。 正的方桌内,端坐着一位少年,执笔悬腕,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好奇。 “请依次近前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少年人带着几分故作的老成,脆生生地说道。 待三人按要求写好,赵三七拿起册子,朝着斜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的钟景庭和许沅点了点,才说道:“商予森,年十七,颖川郡江东县人氏。”他念完之后,抬起头来,“商予森,请问你欲报考哪一个专业?” “。”简洁有力的回答,不由令脑袋已经昏昏沉沉得钟景庭与许沅为之侧目。 赵三七眼含着笑,说道:“由于科类报名人数过多,经招生委员会研究决定,现在起不接受、史类专业的报名。商予森,请问你欲报考哪一个专业?” 商予森和宋、贺二人对视一眼,然后说道:“请这位小哥教我。” 赵三七头一回被人称为小哥,心虽然高兴,可还是矜持地平静着,抿着下唇回望着商予森,半晌方道:“我家主子,都是教商科的。” 他说完又小心的转头看着许沅,脸上带着憨厚的谄媚笑容。 正文 第十九章 同门 赵三七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黑黑的乡下小子了,他的个子窜了起来,眉眼也越显得清秀,清秀得已经近乎阴柔。**@@提@供@阅@读-** 好像他的容貌生来便正是为了应那句话,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许沅很喜欢清秀的赵三七,看着他的时候就总觉得,如果自己有一个弟弟,那么,他一定也应该和这个孩子一样,长得这么漂亮。 许沅喜欢漂亮的孩子,所以,赵三七的这些小聪明,也因为她对他格外地宠溺,而不值得一提。 他们眼神的一来一往,很是能让有心之人猜到其的端倪,商予森毫不犹豫地向着钟景庭深施一礼,“先生在上,请受学生商予森一拜。” 宋正宣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几下,依常理而言,钟景庭州四公子的名声,开坛讲学还是略显牵强。但徐少长乃是朝廷恩旨加冕的清流学,他们二人又师出同门,商予森此举也就隐隐表现出了他的坦然和大气。 聪明人,大家都喜欢,于是赵三七也高高兴兴地在商予森的名字后面,标了一个在现在看来还属于是鬼画符的阿拉伯数字5。 “宋正宣,年二十,谓南郡福州县人氏。”随着赵三七的唱喝,宋正宣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宋正宣,你选哪一个科目?”依然带着三分好奇。 许沅早在科目划分之初便已经料到,这些饱读经书的学子们,一定会不顾一切的选择史类科目。所以,他们几个人一商量,就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在报名的时候,随便问几个问题,然后对于那些更倾向于学习某方面的学子给予一些建议。 而对于那些执意不听劝而又有某方面特长的,则由报名的主试官强行为其择定科目,不服从命令的,一概向后转齐步走,恕不远送。 这也便是赵三七觉得有趣的地方,因为他的手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 宋正宣深思熟虑了很久,可还是不愿放弃,“史类真得满额了?” 赵三七有些心虚,可是又知道身后的主子正瞧着自己呢,于是他胸脯一挺,说道:“自然,咱们还能骗你不成。” “敢问公子为何事而读书?”却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钟景庭问道。 这个学院,说起来还是在他的逼迫下才成立的,只是,演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却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 然而许沅竟率先说服了范祈,而后范祈临阵倒戈,有了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喝,徐少长也很快变节,至于那个申屠秀,在这些方面最是没有意见的一个,所以乐得举双手赞同,钟景庭独木难支,只能摇头苦笑着上了贼船。 升平一朝,因为清流的黯然退场,从央到地方,教育都被彻底地忽视着。而升平帝平生最不屑的便是那些人墨客,在天子的眼,那不过是一些蝼蚁,微小而无用。在这种大思想的指导下,朝廷仅余一个半死不活的官书院,而在地方上,愿意花费巨资创办一个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书院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几所民间书院,也都是当地大儒散尽家财,再靠着收取学生的学资粮苦苦支撑。但是,没有科举这个大诱因,读书人一下子较昔日少了数倍不止。 即使官书院做出了极大的努力,然而化和教育,依然出现了较大的断层,这也是范祈之所以接受常青藤学院终身教授聘书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曾在几年前读过一本无名游记的许沅,向范祈等人描述了翻过高山、越过大海的另一个国家,在一个叫做英国的地方,早已经成立了一所名叫剑桥的大学。“我们天朝大国,难道还不如那些蛮夷。” 一个女子尚且如此,范祈怎能不为之动容,所以,继裴邺之后,他心甘情愿地为这所常青藤学院出谋献策,丝毫不敢藏私。 而徐少长则在常青藤学院的启下,于自家后院的梨园,成立了一所培养戏剧人才的学堂。取名的时候,徐少长犯了懒,抬头看了一眼满目的梨树,就叫了梨园社。 许沅闻听之后,只是感叹了一句,这就是梨园子弟啊,原来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宋正宣怔了怔,才说道:“我辈自然是为复兴天朝而读书。” 钟景庭笑吟吟地看着他,“北裴既灭,世间已无天朝。” 宋正宣梗着脖子强辨道:“天朝自在人心。” 升平帝不忌人言,因为他曾用强悍的手段向世人证明了,人言并不可畏。所以,宋正宣才敢说这样的话。 许沅眼睛一亮,徐徐劝道:“复兴天朝,难道就靠写几篇章,跩几酸诗便能做到的吗?” 宋正宣道:“岂不知书自有……” 许沅冷冷地打断他,“既然书自有一切,那你捧着书复兴天朝罢了。只怕孔孟知道了,也要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不认你这个徒子徒孙。” “学生自幼研习老庄。”宋正宣脸有些泛红。 许沅恶狠狠地,“那就老庄。” “那,”宋正宣在她的咄咄逼人下,越显得羞愧了,“姑娘以为何能复兴我朝?” “实业,科技。”许沅淡淡地抛出四个字,“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是经过实践证明的真理,可惜,她现在是对牛弹琴。 宋正宣不解,只好迟疑地说道:“那么,我可否选择理科并工科?” 想要同时修习两种专业的,这还是第一个。许沅觉得口水没有白费,笑眯眯地说:“只要你不怕辛苦,五科都选我们也没有意见。” 在前面两人很好的带头作用下,贺平治的选择就要顺畅了许多,还没等赵三七开口询问,他便拜了先生,选了商科。 于是,皆大欢喜。 经历了这一场奇特的报名会,三个人的感情在无形之也拉近了许多。等到出了羊尾巴胡同,看到身边多有神情落寞之人,打听之后才知道,竟然有这么许多未报上名的。细问便现,这些人都是执意欲报史类科目,而又固执地不肯听从别人的劝告。 三人相视而笑,商予森道:“识实物为俊杰。” 贺平治说道:“正是,岂不见后院的学堂上悬挂的八个字,博学明德,经世致用。只这句话,便能看出,这间常青藤学院,哪里是寻常的那些书院可以相比的。” 商予森和宋正宣尴尬地看着他,同声说道:“我没有看到。” 这下反倒是贺平治奇了,“挂着位置很是显眼啊,怎么二位兄台没有看到?” 那两人心念转了几转,不再言语。心想,彼之所长,己之所短啊。 贺平治也明白过来,暗警醒自己开口之前先要三思,然后笑着说道:“如今我等只需努力读书,待笔试、面试过后,便可同窗共读,此真乃平生之幸事也。” 宋正宣也是一笑,说道:“正是,你与商兄可是师出同门。”随后又敛容正色道:“二位兄台,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商予森道:“宋兄此言谬矣,你我三人皆是同门。” 三人哈哈大笑,然后相携而去。 正文 第二十章 来客 常青藤学院的招生工作,由于报名人数众多,报名程序严谨,所以比之前预定的时间又延长了五天,整整进行了十五天。(^^^-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而许沅自生产以后一向娇弱的身体,也终于在连续几次出预警而得不到重视之后,在最后一天全面爆,高烧、咳嗽并伴有呕吐…… 钟景庭得到消息,由羊尾巴胡同奔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虽然前两天也看出许沅身体有些异状,但他一心扑在常青藤的招生上,反倒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范祈与徐少长听闻后赶到门口时,钟景庭已经马踏飞尘,除了青砖石上扬起的灰尘,哪里还能看见半点儿影子。 徐少长直直的望着尽头处的宣尚大道,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请那位夏家的主子过去看看吧。” 范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方道:“那,我要先回家同染衣说说看……” 徐少长此时也想到其间所要行经的曲折,不禁黯然道:“景庭家必然会延请名医,倒是我们多余操心了。” 对于他刻意说出的我们,范祈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多言其他。他有些担心的看着徐少长,所谓情不起所起,一往而深。这里面,没有人有错,只是时间不恰当,地点不恰当,所遇到的人也不恰当罢了。 然而当这个情不知所起的人是素来风流倜傥的徐少长时,就连一向自诩闻乱不惊、国士无双的颖川范祈,也隐隐有些头痛, 可是就在钟景庭走后不久,隐隐有些头痛的范祈,也坐着自家一驾墨绿色的马车离开了羊尾巴胡同。 约摸两个时辰之后,青台官邸的门前停了一辆私家小轿,不是时下流行的四人抬深蓝布轿,而是二人抬的墨绿色小轿。 随行的男子不过三十上下,脸上温柔的笑容带着几许风流,让人一见之下便会平生出几分好感。他先行一步上前自报身份,“府上管事何在,我们是洪息王府的。” 听说是大名鼎鼎的洪息王府,门房上的一个老仆并一个小厮眼睛便有些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好在那个小厮机灵,眼见老伯愣了神,干脆一跺脚,极规矩本分地见了礼,然后引着由轿下来的女子进府。 “贵人请随我来,我们外院大管事就在前面。” 女子梳着流云髻,鬓角散落着几缕头,气质却是清冷的、脱俗的。待听了小厮的话,她点了点头,却说道:“不用惊扰大管事,直接去后院许夫人处。” 那小厮暗想这样有些不合规矩,而且她竟然称姨奶奶为许夫人,这是怎么话说的?可在这位贵人的气势之下,他尚未成年的身形显得愈加得小了,当下旁的话并不敢多说,只应了一声是。 三人来到西跨院,还未进入内室,远远便听到许沅的呕吐声,那位女子神色不变,脚下的步子却是迈得比先前大了许多。 由于前面就是内室,那位小厮便停住脚步,将二人交与绿衣,又恭敬地退了下去。 那番恭敬,令绿衣的眼神笼上了一抹深色,“二位是?” 小厮并没有来得及回禀,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在绿衣面前不经问也就没有说话的权力。 “裴息王世子妃夏若谷,请见许夫人,烦姑娘通禀一声。” 绿衣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是直接忽略了她奇特的称呼,吓得话也不应,转身挑了帘子,跌跌撞撞地进了里面的卧室。 钟景庭已是听到夏若谷的声音,他握着许沅的手略微有些抖,起身时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茫然。 他突然想到,三十三年时,他第一次远行,去的便是青城。这片大陆并没有严苟的男女之防,所以钟景庭那次见到青城夏氏天份最高的医,是在医宗的济世堂,夏若谷迎风含笑的风情,至今还近在眼前。 钟景庭在绿衣诧异的目光,又转身回到许沅身边,说道:“景庭不便相迎,请世子妃进来吧。” 却是那位男子挑帘,“钟兄不必客气,家上对尊夫人的病情极为关心,是以家主母方亲来探望。” 钟景庭当胸一礼,“江兄严重,不敢当。”又转向夏若谷,深揖一礼道:“劳世子妃亲临寒舍,景庭惶恐。” 江家佐一摆手,笑道:“咱们还是少来这些虚礼,先请世子妃看看病人吧。” 洪息王府向来低调,夏若谷也丝毫没有世子妃的架子,她先福身一礼,还了钟景庭的惶恐,随后轻声说道:“还要请四爷挪步外室。” 等他二人离开,夏若谷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绿衣的帮助下,将许沅平放于床上,左手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膊处。 许沅已经吐得昏天暗地,这样的小病症,她自己心里都清楚,根本不是什么体弱劳累诱病状,如果不是食物毒,那就是肠胃感冒。 所以当她看见夏若谷拿起银针时,下意识的瞳孔微缩,“你要干吗?”这就是钟景庭以及他父母属意的女子,那份淡定与超然令许沅眼闪过一丝欣赏。但是欣赏是欣赏,欣赏她可不代表要任她摆弄。 夏若谷嘴角出一丝笑意,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为你用针止吐。” 许沅暗笑自己多心,一本正经地“哦”了一声,“那你扎吧,轻点啊!” 绿衣在一旁咂舌,心想自家小姐就是和别人不同,见到小王爷世子妃,竟还这样镇定。洪息王是谁啊,那个赫赫九百年的北裴皇氏的最后一支血脉。 夏若谷在她经脉处轻轻揉了揉,将银针置于烛火上略微烤热,手腕几下抖动,便已然将银针送入许沅的身体,稍稍捻动,又瞬间拿了出来。 病人她见得多了,只是这样有趣的病人,却还是头一回见。 “把眼睛睁开吧,已经扎好了。”这是微笑打趣的声音。 许沅小心地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脚,嗯,好像没什么恶心的感觉了。她看着夏若谷还拿在手的银针,总算对医的博大精深有了最切身的体验。 “谢谢!”拿得起放得下,方可谓大女子而非小女人。 夏若谷小心地收了银针,道:“只是寒气入体,平日注意膳食、多加休息就是了。之前先生的方子我已经看过,并没有问题,照方服药就是。若是嫌药太苦,可以加些蜂蜜。” 回春妙手,青城夏氏,而这位又是青城夏氏天份最高的医,绿衣自然将她的话奉为圣旨。 许沅看着自己的小丫头一脸的崇拜,好笑地皱了皱眉,绿衣这个姑娘,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就是有时候,过于盲目崇拜了。 打了绿衣去给钟景庭送信,许沅苍白着坐起身,直视着夏若谷,“有一句话想问你?” 当你面对的,有可能是未来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时,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一点压迫,有一点兴奋,但更多的是好奇。而女人,总是比男人要多一点点的好奇。 许沅此刻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因为她知道,这个女人,是很难见上一次,如今既然见到了,总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 许沅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极自私的女人。 夏若谷不禁莞尔,“许夫人有什么问题?” 许沅一愣,带着一点不满地问道:“我怎么成了许夫人?” 夏若谷也是一愣,“看你平日所为,不像是依附男人的女子,所以……” 许沅的平日所为,夏若谷自然是从染衣处听来,而染衣对许沅的了解,也只是经过范祈的描述。 而范祈在描述许沅的时候,总是或多或少的因为徐少长的原因,掺杂了一些就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感。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女人 许沅这时才认真起来,望着夏若谷的眸子漆黑一点,“世子妃这话儿说的,倒叫妾身不明……” 夏若谷笑了,笑得风轻云淡,“许夫人何必呢,这世间,总有几个聪明人。(^^^-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这世间,总有几个聪明人。 许沅心里一紧,看着她坦然明亮的眼睛,反倒觉得无话可说。因为如果女人聪明起来,于国于家,都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许夫人不必心惊,”夏若谷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柔声说道:“知道此事的,不过是我们这些人,只要大家一日在船上,定然是一日不会与外人道。” 这是,许沅眯着眼,裸地威胁喽,“什么船?”她不由笑着问道:“世子妃是在说前些日子出海的那些船吗?那倒要问我家九爷,外面的事,妾身是不大清楚的。” 听着这样错漏百出的说词,夏若谷并没有半点不愉的样子,她静静地拉着她的手,转了话题,“许夫人刚刚要问些什么吗?” 许沅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妾身想代九爷问一句,为什么?” 夏若谷是个聪明人,所以在她话声落后,她便已然明白她要问的是哪件事。“没有为什么,九爷是父母之命,若谷却是媒妁之言……”媒妁之言吗,夏若谷在心里冷冷地反问自己,没有什么媒妁之言,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 许沅悄悄看了看她的神色,还是先前那副淡然的样儿,“多谢世子妃,”她坐在床上不便福身,只得微微低下头向她表示敬意,“他那个人,有些认死理儿,最受不得没有原因的拒绝。”许沅说到这里,笑容里泛着苦涩,“殊不知拒绝便是拒绝,哪里有什么不得不说的原因。” 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夏若谷总是不能坦然,总是会有那么一些无措,“我与九爷,素不相识。” 她自以为,她和钟景庭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唯一的联系,也不过是两年前,他曾负父母之命,前往青城提过一次亲。但当时,父亲大人因为她少有媒灼便好言相辞了,他们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相识,却是在今天,在刚刚那一擦身,一揖礼的交错间。 许沅眨眨眼,早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她又何必冒险一问,现下可好,让她如何收场。 她尚在忐忑间,突然听到,“这些日子九爷行事隐晦大胆,可是因为此事?” 夏若谷知道,裴邺十分忌讳钟景庭,或说是在他内心深处,永远都不能忘记钟氏一族在裴末齐初之时的所作所为。即使是范祈,虽他嘴上不说,但也隐隐然与钟景庭之间,有一层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这些日子钟景庭借着自己的姨奶奶许沅所做的那些事,更是让裴邺在私下无人的时候气得跳脚,可是在跳脚之后,他依然严令范祈,尽一切可能帮助许沅,因为他想看看,钟景庭到底在耍什么鬼花样? 很多人都在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钟景庭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夏若谷觉得自己已经隐约触到钟景庭真正的心思了,正色道:“世子犯不上为这样的小事责怪九爷,还要烦许夫人在九爷面前说说清楚。” 许沅却是听得糊涂,索性不再言语,只听她一个人讲。 “世子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托了这天大的事与九爷,自然不会对他有半点隐瞒。但是这几个月来,九爷做的这些事,倒叫我们大家都看不懂了。许夫人收了一家恒盛源,开了一家依云轩,如今又弄了一个常青藤学院,不知道九爷借着你的手,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州官家大户的偏房,或多或少都会在外面有几处生意,其实明眼人也都看得清楚,那不过是女人背后的男人们,游离在大宅之外的私产。因为行商的名头总不好听,便乐得交给那些女人们打理,又省她们的眼睛整日里只知道盯着那些家财,闹得宅舍不宁。 钟家的生意,历来便是二房的女人们在管,所以许沅一出,裴邺才很是在书房了几次脾气。 女人的力量,只有通过男人,才能更好地挥出来,关于这一点,夏若谷深知其三味。所以,在夏若谷看来,与其说是钟景庭借着许沅的手制造了这一切,莫不如说是许沅有意地利用了钟景庭,将自己亮在了明面上。这样的女子,必定是一个极有野心的女人。 对于和自己相似的许沅,夏若谷是欣赏的,也是诚恳的,“至于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这样的事,还是请九爷慎重,济洲裴家的力量,和你们所看到的并不是很像。” 裴邺已经怀疑了,而范祈一直就在怀疑,之所以隐而未,不过是想为将来讨要一个好名声。州四公子的顺服,就如同颖川范祈的顺服,一样的浓墨重彩、另人眩晕之后继而产生强烈地膜拜感。 正是这种膜拜感,让裴邺犹豫了。 然而钟景庭和洪息王府的往来,除了一位马车夫和贴身的小厮范喜儿之外,竟是再也没有人知道。即使亲近如许沅,也不过是偶尔从他情动意乱之时闻得只言片语,至于劝解的话,更是根本就无从说起。 所以许沅的脸色显得很为难,“世子妃,裴家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九爷的事,我一个妾室,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夏若谷如何能信她,钟景庭方才的忧虑、担心难道是做出来的?若真是做出来的,他们这些人倒真是小瞧了这个钟家三房的庶子。 “九爷此时尚不娶正妻,还不是因为对夫人你的宠爱?如今看到夫人如此自谦知礼,倒也难怪九爷疼你。”夏若谷又幽幽说道:“男人们的事儿,我们女人确是管不得,但是家里的事儿,难道女人还管不得?” 她有意将这件事淡化,因为她想从许沅的嘴里,知道钟景庭真正的态度。只有知道了钟景庭真正的态度,裴邺的对策才会更加地贴合。 许沅苦笑,这样锲而不舍她还真是服了,只好捡了她刚刚说过的话,“世子妃方才不是说了,大家在一条船上,”她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想起前世时他曾经有一次打趣她的话,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则是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 这位传说青城夏氏最出色的医,似乎想要借着这个身份,借着身后那个病体缠绵的男人,来达到她自己征服天下的心愿。 许沅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激得头脑愈加地热了,“既然大家在一条船上,谁会傻得去凿船呢?” 女人,她和她,果然都是同样可怕的一种生物。 那么,许沅在心里恨恨地想,既生瑜,何生亮? 夏若谷走了,在她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在客气地请许沅身体恢复之后常来洪息王府走动之后,她飘飘然地离开了这间屋子,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而她身后的许沅,却是长久地陷入了沉默之。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先生 西齐升平三十六年的冬至这一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这雪,或星星点点,或鹅毛一片,白皑皑、亮晶晶,迷迷茫茫,下得天地一片混沌,也给州汾水两岸的大地都披上了一层闪闪地银装。 整整两天两夜的大雪,直下得京都积雪三尺,水滴成冰,沿宣尚大道两旁,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更是人烟稀少。偶尔可见巡城的兵丁,拉着简易的板车,将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叫花子的尸体,送到城外的化人场去。 打从十月,突厥的草原降下今年第一场雪起,它这一下就下了整整一个冬天,而那些前往漠北欲与突厥进行贸易的商队,也因为道路受阻,大多被困在了州。 那些头一回来京城、初次见到北方雪景的南方人,三三两两的成群结伴,不畏严寒,踏雪而游。这一行人虽说胆大,可到底是外乡人,是以专捡宽阔的胡同游览。几个人本来是要在周围转转,没想到一出了客栈就越走越远,胡同深深,隐隐听到朗朗地读书声,声音清脆而稚嫩。 “北国风光,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待到转过了胡同的一角,才看到前面的雪地里,高高低低站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最小的只有四、五岁,都穿着一色的银白大氅。 居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正对着这些踏雪寻梅的风流商人,看见那些人只穿着棉袍,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披的大氅,黑亮的眼睛在面前的几个孩子搜寻着,“黄光锐,你来讲一讲这词。” 黄光锐听到自己的名字,不仅没有近前,反而后退了两步,“我……我不知道。” 即使先生就坐在院子里的挡风处,周围的孩子依然七嘴八舌地闹将起来,黄光锐仗着自己的个子大,左冲右撞,叫嚣着让他们静了下来,他梗着脖子,不服地喊道:“我就是不知道,不只我不知道,梁思齐他也不知道。” 孩子们安静了,纷纷看向梁思齐,“哼,挟私报复,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梁思齐小心地听了听后面院子里的动静,然后才说道:“这词上写景,下抒怀,画面雄伟壮阔,意境大气磅礴,感情自由奔放,胸怀激荡豪迈,乃是咏雪抒怀的上上之作。” 他正说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突然听到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十几个孩子一甩袖子,齐声道:“先生好。” 许沅在外面的鼻尖已经痛得红通通地,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便招呼着孩子们回教室。 那些走出胡同,正迈步上了宣尚大道的几个人闻声诧异地回过头来,恰好和许沅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双方都有些淡淡地震惊。 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许沅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赶忙跟上孩子们的脚步。 几个南方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女先生!” 等回到教室里,看着学生们在书桌前端正地坐好,许沅叫起了梁思齐,“刚刚的那词,解得很好。” 当堂受到表扬,梁思齐自然极是得意,他心里有点急躁,却又有点甜丝丝的。不禁扭头瞥了一眼黄光锐,偏这时又想起了平日母亲的教导,忙收了骄纵,轻声道:“谢先生。” 许沅将他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样的一个小大人,有时候还真不知道是该爱还是该恨。 “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先生,是父亲大人昨日为学生解诗时所说的……” 许沅点点头,原来是梁大田,此人出身官,能解得如此贴切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她示意梁思齐入座,而后笑着说道:“从明日起,学堂便开始放寒假,若是有什么不解的课业,可以去前院问那些甲戌届的学长们。” 并没有听到意想之的欢呼声,不过这一年多来,许沅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沉闷,于是轻轻挥了挥手,看着那些孩子恭谨守礼的问安然后告退,教室一下子复又变得空空荡荡。 许沅讪讪地摸了摸有些痒的鼻子,披上白色翻毛狐狸里的鹤氅,又从桌上拿了那顶鹅黄的昭君套戴好了,才慢慢地踱到门口,望了一眼满天风雪,心内却踌躇起来,埋怨钟景庭这样大冷的天还要开课。 常青藤学院的那些终身教授们,如今还在职位上的,便只有钟景庭一人了,可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星期来上一两次,但比起范祈等人的一月一次,这已经让学生们大感欣慰。 许沅行经五教门前,便听到里面的讨论声异常热烈,从通州琉璃坊试制的第一批淡绿色的玻璃窗望进去,只能看到钟景庭的侧脸,微微低垂的眼睑,高高挺起的鼻子,抿在一起的薄薄的唇线…… 钟景庭的身边,站立着十三行本年度的销售冠军,三十出头的马春山。许沅心下感慨,这钟景庭的动作倒还真是快,她不过前些日子稍稍提了几句,他就真得请了马春山亲授销售经验。 瞧他们一个个兴起的样子,许沅估计着这堂课又要延时,便由前面的西北角转过一个角门,进了相邻的十三行。 途遇到几个学院的甲戌届学生,都是远远地站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许先生”。这些都是常在十三行走动的、史类专业的学生,和许沅也是极为熟识的,于是师生几人结伴同行。 十三行东北向的一处院子,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副牌匾,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五个大字,常青藤书局。这是今年入了冬才设立的,本意是为了在牡丹亭开演之前,先将剧本刊出来,好提前为这出戏造造势。 兵马不动,广告先行,这是许沅一向的行事风格。 —————————————————————————— 看了那些评,俺突然有些乱,不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必要写下去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如果要改,俺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 纠结痛苦~~~~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书局 偏居一隅的常青藤书局,即使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也要显得比别处都要热闹一些,虽说是人来人往,但又处处都忙而有序。**@@提@供@阅@读-** 堂屋正置有一个炭火盆,里面放的是十三行西山煤业特供的炭条,各长尺余,其炭呈青色,坚硬如铁,名之曰瑞炭。烧于炉,无焰而有光,每条可烧十日,其热气逼人而不可近也。 许沅进到屋,一边在炭火盆旁烤着手,一边同坐镇的徐少长和许重二人打着招呼,问道:“范祈没来?”不待两人回答,又接着问道:“听说试印本今天出来?” 徐少长冲着许重无奈一笑,转身递与许沅一本还散着墨香的书册,“你倒是来得巧,喏,刚刚印出来的。”随后又道:“范兄是一早起就来的,前脚方走,好像府上嫂夫人就在这几日生产……” 许沅这时才想起来,裴染衣的预产期确是在这两天,好在礼物已经备下了,只等孩子落地她和钟景庭亲自送过去就是了。 拿在手上的书册,封面微微有些泛黄,上面隐约有模糊的一男一女两个身形,一侧是隶书的黑体字注明的书名和作。许沅看着牡丹亭、徐少长、落花生(注:落花生为许沅笔名)这几字,突然很想学着郭德纲的口吻说上一句,我很欣慰! 牡丹亭,被誉为国四大古典戏剧之一,而其作汤显祖也在戏剧史上拥有不朽的地位。其实认真想来,若是没有明做为体,谁又能真正地不朽呢? 而依附着这位戏剧界不朽之大家,来成就自己和他人的非凡,许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恰当。因她以为,明的传承,在乎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华五年的灿烂明,不敢说集于她一人之身,可前世的二十几年间,她却是受其影响颇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着它深深的烙印。 也因此在这方面,许沅愿意做一个讲解、一位宣传员。 然而那些明,毕竟不是生在这里,甚至其许许多多的典故,就是连许沅自己都说不清。既然说不清,许沅便沉默着,任谁来问,都是微笑着沉默以对。 时间一长,即使是范祈等人也都习以为常,反正诗句是好诗句,章是好章,模糊的地方,就当是天外飞仙,神来之笔好了,本来为人行事的最高境界便是难得糊涂。 当然,这个所谓的最高境界,也是许沅某日被逼得急了,信口说出来的。偏偏是这个不是解释的解释,让许沅的耳根子很是清静了几天。 许重拉过一把椅子,半是讲解半是汇报地说道:“书局目前请工匠刻好的木活字一共有三万多个,常用字选了六,制了三副,高频率的之、也等字,每字都制有二十多个,以备一版内重复时使用。” 此时虽没有毕升,却有张升、陈升什么的明了活字印刷术,不过仅有理论,未见成品,世人对于泥活字的可行性还在表示怀疑。而新新创立的常青藤书局,却大胆地采用了这一新式技术,只不过变泥活字为木活字。 许重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另外,排字的工人现在还招不到,只好先用甲戌级的学生,但是这样一来,每月至多能印一百册,刊印的进度怕是要缓上一缓了。” 之所以活字印刷术很好很强大,却依然不及雕版印刷,迟迟得不到普及,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点,便是对工人的化水平要求较高,而因为受到当时教育的局限,是以这个难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 至于州城内大多数的老百姓,要是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对外就可以宣称自己是识字的,然而很明显的是这种意义上的识字,距离常青藤书局对于排版工人的要求,还差了不止十万八里。于是,常青藤书局开张之后,面临的要问题便是一位工人都招不到。 牡丹亭定于三十七年正月初一在国粹厅堂大剧院进行场演出,这出折子戏经许沅口述,徐少长历时七个月整理改编之后,共计三十折,准备分为十场,在十日之内连台演完。 所以徐少长还未做表示,许沅便有些急了,“时间太赶,等过几日考试结束,让那些留校的乙亥级学生也过来帮帮忙。”在压榨和使用廉价劳动力方面,许沅深得前世资本家们的真传。 徐少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女子,“其实不用如此,哪怕到时只有一位观众,梨园也会坚持演出全场的。” 梨园乃是徐少长的梨园,想那江宁侯家有良田百顷,如今府上培养的梨园子弟也已愈百人,自是不在乎和剧院演出合同上约定的那六成门票收入。 但是熟知清末京剧艺术是何等光辉灿烂的许沅明白,四六分成十三行是占了大便宜的,所以她笑着摆摆手,“这事有十三行操心呢,你就甭管了。再说,这本剧本小说刊印出来,也能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的业余生活不是?” 日复一日的生活太过乏味,因此从上到下都极其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 许重也道:“从刻字、选字、排字、印刷,我都是亲历亲为,徐兄尽可放心。” 这一年多来,十三行大大小小的事情层出不穷,加之许沅的想法又多,只把个许重忙得脚打后脑勺,用他贴身小厮许诺的话来形容,就是十二掌柜的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可还是不够用。 然许重自己倒不觉得辛苦,虽说他事事都是从头学起,累是累了一些,但好在成绩却是很快便能显现出来。他这样一边摸索一边前行,既能看得到结果,又能随时纠正错误,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看着许重的身子越地显得消瘦,许沅的神色也不由凝重了起来,“那些事让袁本带着赵三七就可以做,你何必亲自去跑?” 瞧见许沅动怒,许重在坐上不安地侧了侧身子,赔笑道:“常青藤书局刚刚起步,不亲自盯着总觉得放心不下,您也知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 许重的身份,便是在青台官邸,也只有极少数的几个知情人,是以人前人后,对待许沅,他都谨守本分。 虽然许沅不喜他在她面前做出下人的样子,但他自幼为仆,一切都是做惯了的,而骨子里带的东西往往很难改变。 许沅瞪了他一眼,待瞧清楚他下巴处新生的胡茬儿,深深凹陷但又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又觉说不出的心疼这个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平和淡然的男子。 “事儿总是一件接一件,没有忙完的时候,可身体终究自己的。”她幽幽地说道:“现下我说话你只当是耳边风,等过了这一阵,早晚我定要找个人,好好地管一管你。” 徐少长这时已将新书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果然一个错处没有,心说许重办事确实让人放心。 他心情大好之下,倒也没听出许沅这话说得有何不妥,反而轻笑着打趣道:“许兄真是好福气,竟是十三先生主动要为你做媒,啧啧,同样姓徐,不知徐某有没有这个福气。” 话音落时,两个人难得在许重一向淡然而苍白的脸上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忽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什么福气?”却是钟景庭一身风雪,飘然而来。 俺睡了一觉,就把批评的话全忘了…… 嘿嘿,反正俺是厚脸皮,抬头挺胸ing,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挤诗 很雷,但是表拍俺 俺是觉得这章写得最好的,得意 另,还要谢谢星月飘萍的打赏 ———————————————————————————————————————— 徐少长便又笑着将方才学说了一遍,然后似是无意地问道:“钟兄以为如何?” 钟景庭先是哦了一声,以示自己的惊讶,随即笑着说道:“岂不闻欲速则不达乎,又有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提供最新章节阅读>”这一一白,他说的极是随意自然,且边说还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着许沅的脑袋,道:“你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似这样旁若无人的亲密,即便是平日里两人私下相处,也少见得紧,和他一惯的含蓄隐晦大相径庭,亦让许沅很不习惯。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这两位佳公子,叹了一口气,你们斗嘴就斗嘴,为什么次次都要带上自己呢。 所幸这一回,徐少长并没有和他继续纠缠下去,而是借机微笑着起身,然后和三人告辞出门。 在几个人的面前渐行渐远的,是他略显落寞的身影。 钟景庭下意识地勾起嘴角,左侧的脸上便隐隐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这一年多来,许沅旁的事做得太少,然观察他却是做是太多,揣摩他也做得太好,以至于他一皱眉、一抬眼、一个微笑、一个眼神……这各自都代表了什么意思,只有她能正确理解,并做出最适当、也是他最需要的反应。 酒窝乍现,代表了钟景庭此时正在生闷气,为斗智斗勇未能如愿展开而不甘。 许沅忙将欲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体贴而温柔地说道:“既是上完了课,我们便回家吧。” 即使是外有寒风刺骨,内有劲敌环伺,可是又怎敌回家这两个字的脉脉温情,钟景庭瞬间暖了身心,却又想起还有正事未做完,便故作严肃地问道:“诗三百可凑齐了?” 常青藤书局不是仅为徐少长的牡丹亭而设,另有一出重头戏,便是常青藤学院因专就古诗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为家塾编选所著的课本《诗三百》。这是许沅有感于唐诗三百而提议编撰的,但如今牡丹亭已交付刊印,而诗三百却还在许某人的腹打着草稿。 所以这也就成了两人每日必要上演的逼诗戏,虽许重和屋内几个负责编撰的学生日日可见,但此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大家都低着头,假装各忙各的,免得那两位演员因为不自在而不肯继续演下去。 许沅只得又将手上的鹤氅放下,装模作样地拿了毛笔,咬着笔端做凝神苦思状。 钟景庭看着好笑,隧道:“罢了,还是你来说,我来写,免得毛笔也要跟着遭殃。” 许重摇摇头,心下腹诽,不舍就是不舍,何必费力寻这种糊弄小孩子的借口。 脑汁将要绞尽的时候,许沅才低声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难道这也已经说过了?” “不是。” “那你这副表情……” 一旁正在整理书稿的周陵忍不住开口道:“许先生,这《生年不满百》出自昭明太子所著《选》之古诗十九。” 许沅的眉毛拧成一团,嘻嘻一笑,后又自嘲地说道:“前人都已经编成卷了啊,那确实用不着我再去画蛇添足了。” 可是三百,她哪里背得出那么多,果然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古之人诚不欺我。最可恨的还是钟景庭,昨晚在床上明明答应不逼她了…… 小小声地问一句,“现下有多少了?”算是给他提个醒,省得这个猫科动物的爸爸睡一觉就忘记了。 回答的还是那个嘴快的周陵,“再有三便是一百整。” 算盘落空,瞪了他一眼,许沅夸张地拍着胸脯,自我吹捧道:“不错不错,能想起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钟景庭依然正襟危坐,不受其扰;许重则还似先前那般低着头,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地看他的账册;便是周陵,这会儿也借故转身,以使自己离这张桌子再远一些。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认命,咬牙想…… “漠漠纷纷不奈何,狂风急雨两相和。晚来怅望君知否,枝上稀疏地上多。” 直到他品味之后落笔,许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被这帮人的博学吓到了,保不齐《选》的每一个标点他们都知道点于何处。 可能这就是著作太少的悲哀之处吧,不过今后有了常青藤书局,这种状况一定会有所改善的。四库全书,不行,这个太大,弄不出来。不如找些枪手编个穿越小说集吧,嗯,不错,这个可以有。 “出处?”钟景庭头也不抬地问道。 “呃,”这个得想想,“似乎是白居易的惜落花,赠崔二十四。” 她说似乎便等于是肯定,因为除了她,别人都不知道,于是钟景庭再度落笔写下题目。 “还有两,”他写好后吹干墨汁,突然笑着对许沅说道:“另外的,就选些前朝兴时的佳作凑数。” 如果对她再严格一点呢。 钟景庭相信,依许沅的懒散又好面子的性子,若是被他逼迫得急了,必定还能想出一些。只是他看她费心伤神,自己却先有些不忍心了,一百,也很好了,就这些吧。 而且北裴兴也不是一无是处,找些名篇佳作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虽两比较起来,相差极大,于全书而言,也多少是为遗憾。但那些,都不是钟景庭在意的,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 许沅被他感动地无可不可,正激动间,又听他说道:“顺着落花的思路想,可能会容易些。”原来买一赠一,钟景庭还附送给了她一个提示。 落花,嗯,宋代倒是有一叫落花的诗,许沅想着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不是唐诗,就拿来凑个数吧。 “坠素翻红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沧海客归珠迸泪,章台人去骨遗香。可能无意传双蝶,尽会芳心与蜜房。” “咳……咳,”许沅诧异地看着面前的许重掩了账册,咳得脖子都红了。 只是一点点小暧昧,这孩子至于吗?瞧瞧钟景庭多自然,结了婚的和没结婚的,真是差不少事,他怎么就那么纯洁呢。 “这乃是无名氏的落花。”这位作,许沅心说对不起了,您的名字我实在是没记住。 还有最后一,想到身上的枷锁马上就可以去除了,许沅的小聪明开始泛滥,为了最爱的唐伯虎,她决定任性一次,反正已经有一不是唐诗了。 “最后一,唐伯虎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还来花下眠。半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几个学生听闻之后直接呆在那里,诗的这份洒脱,这份不羁,这份视富贵如浮云、视名利如粪土的清高,于他们,却是仅可艳羡而不可赶追,也无力赶追。 还是许重止了咳嗽,道了一声“好”,众人才缓过神来,齐声称赞。 周陵这时也凑过来,眼冒着小火花,道:“许先生真乃大材。” 随口背背别人的诗就是大材,许沅有些飘飘然的同时,还自持着身份,没有喜形于外。 钟景庭清凉的目光立刻粘在周陵的身上,久久不能散去,周陵不得不装作后知后觉地说道:“三位先生慢聊,学生不打扰了。” 钟景庭却将刚刚完成的抄本直接扔与他,吩咐道:“你手边的其他事都先停下,把这些诗按韵书的宫、商、角、徵、羽分类编排,五言、七绝分开,咏物、写景分开,写史、抒怀分开……” 周陵十八、九岁,家虽世代书香,但他的性格却是甲戌级学生里最为活泛的一个。此时听到钟先生交付的工作如此之重,如此之不能完成,不禁向许重求援,“十二先生……” 十二先生乃是十三行的大掌柜,他若肯出言,想必钟先生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未曾想这位大掌柜的竟是出几分为难之色,然后学着许沅朝周陵一摊手,以示其爱莫能助。 钟景庭笑道:“我和许先生这般抬举你,你可要独立完成哦。介时诗三百的编撰一栏,也可以考虑加上你的名字。” 能和先生们一同署名,这简直比恢复科举考试都让周陵觉得高兴,他傻傻地看着两位先生出门而去的背影,喃喃地说道:“哎。” 一旁的同门撞了撞他,“你小子,真是好运气。” 周陵挠了挠头,心想确实是这样,似乎只要许先生在,他还真是次次都能有好运气。只是这样的好运气,若是没有附加条件,就更好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隐忍(呼唤收藏) 俺其实还不是很清楚推荐啊收藏啊的有什么用@_@ 只是看到N多大大都在要,俺这个好热闹的银也吼吼着要点 还是要谢谢打赏给俺的正宗收费 窃以为100点用来看书更有价值 鞠躬 退下 —————————————————————————————————— 回程的路上,许沅无视钟景庭伸过来的那只白皙干净的手,微微眯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今晚我要自己睡,好朋友来了。**@@提@供@阅@读-**” 好朋友,葵水是也。 于是钟景庭脸上一红,怏怏地收回手,却兀自还要嘴硬道:“关晚上什么事?” “不关晚上什么事,我就随口这么一说。”许沅笑着解释道。 然而钟景庭还是有些尴尬,这份尴尬,直到下车的时候才有所缓解,那一刻他牵着她的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她:“上个月不是初十吗?” 今天不过才初一,这回可是整整提前了十天。钟景庭想着,好像哪本书上说过,女子的葵水应至而未至,或是不应至却至,都是为病,看来明天得记得让李成去济善堂请位医过来给她瞧瞧才是。 许沅闻言眨巴眨巴眼睛,心下唏嘘这种事也亏得他能记得如此清楚,转而想想,又笑道:“偶尔提前几天也是正常的,以前也总是这样。” 好在这样的小手段她使得多了,倒也驾轻就熟,并没有被钟景庭看出破绽。 外院大管事李成陪着小意,将两位主子由偏门迎入府,眼见得爷和姨奶奶手拉着手,他嘴里欲要说出的话便又忍了几忍,只是忍得辛苦,脸上的皮就挤成了一团。 许沅瞧着便笑了,问道:“是有什么事吧?有什么事就直说,也不嫌憋得难受。” 要说起来,这就是李成做为一个下人的精明讨巧之处,他忙躬身赔着笑,“回主子,下半晌的时候,公爷府老夫人又送了位二等丫头过来……” 打从钟景庭执意要等宫里的恩赐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当着李成的面,许沅只得将满肚子打趣钟景庭的话都压了下来,可心里又觉得十分地好笑,便不言不语地捏了捏他的手。 她的那点心思,钟景庭如何不知,气得用力甩了她的手,沉声问道:“人呢?” 听着话音不对,李成的头埋得更低了,“照规矩送到姨奶奶西院的留香阁了。” 西跨院早已有了名字,自然是许沅所取,她以为雅致之极的好名字,名沉香。只是青台官邸的一众人,还是习惯称其为西院,似是在这两个字之,蕴含了一种简单的美,从而吸引了他们。 沉香三院的第一院,名留香,乃是侍女的住所,同时也用来收容贡寺胡同遣来的侍女。 钟景庭点点头,看也不看许沅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去观堂。” 青台官邸本是一处很小的宅子,这一年来虽向外有所扩展,但依然不是很大。许沅本着资源合理利用的原则,打破原有格局,重新进行了区域的规划和命名,所以就连一向精明的李成,听到观堂两字后都要愣上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爷要去观堂? 李成悄悄地看了一眼姨奶奶,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青紫煞白,依然是一片从容,他虽是略显困惑,可还是应了一声是。 刘凤英这会儿正在通往西院的角门和一个茶水上的丫头闲话,远远地瞧见许沅,就撑了伞迎过来。 “那两个小子才进院子,我就想着主子们马上也能回来的,没想还是等了这大半天。”她说完又朝着许沅的身后看了看,只见除了一名小厮再无旁人,奇道:“怎么爷还没回来?” 许沅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无比凄怨地说道:“他回观堂了。” 偏刘凤英不吃这一套,打了小厮回去,说道:“主子这是又和爷置气呢吧,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事可怨不得咱们爷,那可是老公爷府里派过来的人,咱们除了接着还能怎么着。您只管放宽心,爷的意思大家伙都瞧得清楚,看得明白,咱们爷断不会为一个丫头委屈您的。” 这刘凤英未与胡安泗成亲之前,就是公爷府里的打扫丫鬟,老夫人的手段,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可听却是不知听说了多少。不外乎找些身份、地位都和自己相差极大的女子来填充老爷的后宅,既有贤名,又不怕她们能翻天。没想到事隔经年,这位老夫人大张旗鼓使出来的,竟还是从前的那些压箱底儿的玩意。 可她老人家怎么也不想想,便是同样为妾,然则这妾和妾的身份还是不一样的,姨奶奶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连带着七哥儿的身份自然也就尊贵些。就算那几个小丫头真能爬上爷的床,日后也能生个一男半女的,可是这样的孩子上得了台面吗?怕是宗谱都无缘入得。 好像演得有点过了,许沅反省着,她的本意不是让她往这方面想呀。 “没有置气,”许沅笑着说,“加上这个,贡寺这是第三个了吧,我要是为这个跟他置气,早气出个好歹了。只是咱们也得想个法子了,总这么由着他们送人过来也不是个事……”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今天的青台已经不是昔日那个仰人鼻息的青台,虽说是不在乎再多养几个小姑娘,毕竟外院的那些小厮们一天天也大了,若是自家就能帮他们配了亲,不知给青台省了多少龌龊事。 可是府上那位老太太的心思,实在是太过阴毒,所以这次,许沅就是不为自己,也得为猫猫他爹出口恶气。免得日子常了总不见老虎威,众人便真把她当病猫了。 这是要跟老夫人作对呀,刘凤英的心砰砰乱跳,“姨奶奶,为这么个小丫鬟和那边撕破脸,可是不值当的,您先忍忍,由着爷和那边说道去吧。” 由着钟景庭说道的结果,就是贡寺那边三天两头的往他们夫妻床上塞人。可是在许沅的观念里,爱情是条单行道啊,两个人勉强能行,三个可就太挤了点。 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实在是,困难了点。 也因为刘凤英是值得信任的,所以许沅有什么事也都不瞒着她,“咱们这边偷偷地做,神不知鬼不觉的,老太太又不是开了天眼,哪里就能知道了。” 除非是有内鬼,许沅阴森森地想着,要是真有内鬼,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他给揪出来,也让青台从今以后都干干净净的。 既是姨***主意已定,刘凤英便不再多言。 等到路过留香时,许沅道:“你去吧,一会儿带她来见我。” 刘凤英稳了稳神,依着规矩对许沅福了福身,便一个人去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试探 许沅所居的地方,是在沉香的院,名做静安居。**提供该小说阅读-** 和观堂一样,都是取自同一个人的字、号,以全许沅前世对其的仰慕之意。 此时静安居内,甫下学回来的于东旭正扮作了大马,身上驮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不大的厅室里纵横驰骋,角落处则站着一脸哈哈笑的梁思齐。 如今阿满又回了青台,因为许沅先前的那个点子着实出得不怎么样,生意难以维持,便关了铺子,梁大田则是在十三行跟着许重做事。若是依着钟景庭,梁大田本是该在常青藤学院做个讲师,然而许沅不同意。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面皮白净的青年男子,她就是全无半分好感。 学高为师,德高为范,梁大田那样的品性,哪里配做太阳底下最神圣的教师一职? 钟景庭于心便觉有愧同门,又鉴于许沅对他的评价,所以其独子芋头入塾读书时,寄人篱下的梁大田,于情于理都不得不请主人家给自己孩子起个名字,于是钟景庭也就毫不客气地为其取名思齐。 子曰,见贤思齐焉。他也是真心得希望这个聪明的孩子,日后能有个贤名。 青台的小孩子不多,几个大管事的儿子们又都大了,自是不愿和那些小娃娃整日私混在一起,所以梁思齐适合的玩伴,除了婉姨家的于东旭就还是婉姨家的于东旭。 然于东旭的脾气禀性,却是像极了他至今远航未归的父亲于泽成,小小年纪就克己守礼。梁思齐被他闷得跳脚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来静安居,借着哄七哥儿的便当收拾收拾那个小夫子。 他们玩得高兴,一旁守着的绿衣也看得高兴。她坐在门口的绣墩上做着手上的针线活,做为一个合格的望风,她还得时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观察着周围的事物变化。 “主子,您回来了。” 看到许沅迈步进了门,绿衣一边大声说着,一边起身用瘦小的身子遮着外面微弱的光线,为里面的几个小的赢取一点宝贵的时间,因为许沅最看不得有人娇惯钟小猫,只是那样可爱的小主子,谁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娇着、宠着。 所以这三个孩子听得绿姨的这一声唤后,顿时都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扶着小的下了马,一个个又忙着整理衣衫,待许沅进门,两个大的慌慌张张地见了礼,然后不等许沅开口,便脚底抹油,溜了。 弄得许沅一头雾水,想关切地、和颜悦色地慰问一下暂失父爱的于东旭都没有逮到机会。 一岁零十个月的钟小猫,长得又圆又滚,大而有神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小小的孩子竟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他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就嘻嘻哈哈地朝着许沅扑了过来,开始实施钟小猫独有的亲情攻势。 许沅有心逗弄他,便在他将要扑到自己时麻溜得往旁边一闪,于是这团小肉球就扑到了绿衣的腿上。 触鼻的香味有些不对,钟小猫噘着嘴,不依不饶,又闻着气味向右一扑,同时眼睛里也开始珠光闪闪,“妈妈……” 叹气,想她许沅是一位多么独立而坚强的女子,怎么会生出如此爱哭的儿子呢? 许沅无奈了,只得弯腰抱起他,找茬地问道:“猫猫是不是又欺负哥哥了?”这么腻着她,还装委屈,肯定是干坏事了。 先在妈妈脸上啃了一口,钟小猫咂吧咂吧嘴儿,口齿清楚地开始往外蹦字,“猫猫乖,猫猫想妈妈。” “嘴这么甜?”许沅挠着他的痒,然后亲上儿子的小嘴,“妈妈尝尝,是不是绿姨给你嘴上抹了蜜。” “嘻……嘻……”钟小猫在她冰凉的怀里拱来拱去,“没有……蜜,本来就甜。” 绿衣看着这母子俩大玩亲嘴儿,小脸先羞红了,而后怯怯地劝道:“主子,您身上凉,别冰着七哥儿。” 许沅又抱着嘬了一口,才把钟小猫放下,也不用绿衣服侍,自己换了衣裳,又洗了脸,擦了手。想到等会说不定还要撕开脸面,便对绿衣道:“爷今儿不过来了,你先送七哥儿回明苑,留香新来的那个丫头一会儿过来侍候。” 绿衣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主子,“下半晌儿人来的时候,我去前边瞧了一眼,像是个厉害的,怕是不好相处……” 恰这时刘凤英领着一个女子进了堂屋,许沅便绷了脸,训斥道:“浑话,说这样的话,怕你真的糊涂了。她是什么人,也不掂掂自己个儿的身份,谁想着要与她好相处了?” 绿衣忍着笑,极是郑重地磕头赔罪,耳听得许沅又唠叨了几句,才放她出门。 刘凤英轻手轻脚地福身见礼,“主子安好。” 本来这声主子,只是青台的人在家时的称呼,而一向有外人在时,都会唤许沅为姨奶奶。只是刘凤英有心要抬一抬青台的脸面,便当着老夫人的眼睛和耳朵,光明正大地叫了一声主子。 “奴婢惜月,请主子安好。”没想这个惜月却是安安静静地,小声小气儿、小情小意儿地福了福身,照着刘凤英细细做来,本分规矩得让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许沅笑了笑,淡淡地问道:“听说,你还是府里的二等丫鬟?”这模样这身段,二等真是有些屈了她。 “回主子话,是二等,奴婢一向在老夫人屋里侍候的。” “老太太总这么疼着护着,倒叫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里过意不去。这不,才半年多就派了三个贴身丫鬟过来,真是,让人这心里都热乎乎的。只是你也瞧见了,我们七哥儿身子不好,我这个做娘的更是一时半刻都离不了身,惟有在心里祈求老太太身体康健。” 在这府里,甭管大事小情,钟景庭一概撒手不管,所以这上上下下都指着许沅一人,她说黑也就没人敢说白。 刘凤英想笑又不敢笑,而惜月闻言就怔在那儿了,她刚才是亲眼见得,七哥儿可是又白又胖的,这么着还说是身子不好,这不是眼睁睁地说瞎话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想着,果然如老夫人所言,九姨奶奶家学渊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她身为一个下人,该说话的时候少不了就得说话,半晌儿收了呆怔,赔着笑道:“主子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夫人常说,九爷虽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可这些年下来,又能比亲生的差到哪去?九爷为了任上的事心里不舒服,在青台养身子的这一年多,老夫人还不是日日都惦记着。她老人家说,要九爷尽管放心,钟家的功劳,那是比天都要大的,朝廷总忘不了。无论是官职还是婚事,早晚会有恩典,到时九爷就是不想出仕了,只怕龙椅上的那位爷都不答应呢。” 许沅乐了,自内心的喜欢上这个伶俐人儿,她决定原计划暂停,她要再观察她几天。若真是个聪明的,也省得她做那些伤阴鸷的事了。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想来也能比那两个招人疼。行了,先在我屋里伺候吧,得空让你见见九爷。” 惜月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她之前已经在留香见过那两位先来的姐姐,两个人最晚的那一个也来了有小半年,可平日竟是连姨***面都见不到,生生被隔离在院子里做起了针线丫头,更别提见九爷了。 她一时又惊又喜,“惜月谢过主子。” “别,”许沅可不愿应她的谢,“要谢还是谢谢咱们那位老太太吧。”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惜月 惜月出门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地,骨头也好像软得不是她自己的了。$*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她是钟家的家生子,父母旁的没能给她,只给了她一副好容貌,后来又有幸被老夫人选,便一直在百寿堂当差。 凭借着手脚麻利勤快,做事小意知礼,惜月才能一步步从茶水上的一个小婢熬到如今的二等大丫鬟。距离丫鬟界的最高荣誉,只有一步之遥。 然其间心酸,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不足与外人道。 惜月原以为自己的这一生,顶好能做到头等丫鬟,再由老夫人出面指一门亲,或是配个小管事,或是配个外放的小县官,然后夫妻俩互相扶持着,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 却没想,老夫人在给九爷挑屋里人时,竟是舍了那些个有头有脸的,而选了她们这三个美姿色却没身家的二等丫鬟。 钟周氏近些年上了岁数,又抱了孙子,脾气倒真是收敛了不少,早年间对付二房的那些个狠厉的手段,慢慢地也遗失在贡寺的各个角落,在人们的印象里随着风被越吹越淡了。 此次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再度出手,便是给青台官邸送去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理由更是堂皇正大,侍候九爷,给钟家开枝散叶。 可明眼人还是很轻松地就看出来了,这哪是去侍候九爷的,分明是去勾引九爷。若是真得勾引成功,再给三房填上几个小孙子,怕是九爷这一辈子,再别想在钟家抬头做人。 男人管不住下面的那玩意儿没人笑话,讨上多少房妻妾也没有闲话,但若是放任胡七胡八的女人生下自己的种,那就多多少少要让人看不起了。 血统的纯正与否,在这里,永远是身份和地位的绝对象征。和丫鬟生孩子,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由此可见,钟周氏虽日渐老迈,但余威犹在,而且经此一事,阖府上下也都看出来了,老夫人这是对三房上了心了。 三奶奶如今正有身孕,老夫人这么做,自是忌讳三房那个小的。谁都知道,正房子息一脉虚弱的很,三奶奶又是头一胎,是男是女、能不能养活都是未知。可三房那位七哥儿却是一天天健康地长大了,况且七哥儿的生母,乃是朝廷四品大员家的小姐。 只是主子们的这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并不影响底下人攀高枝。 下人们的想不到那许多,他们只知道,不管老夫人怎么压制三房,九爷还是钟家的九爷不是,既然是钟家的九爷,也就还是他们的主子。所以这三个小丫头自知道消息以后,无不兴高采烈地憧憬着,憧憬着被九爷垂怜,憧憬着被九爷宠爱,更加地憧憬着自己能生下一男半女,好真正地成为三房的主子。 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和她们何干? 到底是年轻人,思想简单而单纯。 惜月过了年才满十六,正是含苞待放,花一般的年龄。少女怀春,且九爷又有声名在外,她如何能不欢喜,纵然是嘴上不说,但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是笑着醒来的。 外面的天雾蒙蒙的,阳光都躲在了云层的后面,看不见一丝的光,可是这一切看在惜月眼里,别有一番滋味,只觉得这灰色的天空也是和蔚蓝的天空一样美丽。 日子是不经过的,一转眼,惜月来青台官邸也有小半个月了。 因为有惜月贴身服侍着,许沅索性放了绿衣的假,正好赵党参由漠北种田归来,一家人趁着年节也可以团聚一下。 张升一行人出海至今都没有音讯,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况又有海盗会不时出没,甚至不用钟景庭的暗示,许沅自己都觉得,那百来个人怕是凶多吉了。又想想这一年过得,实在是事事都不让能她省心。 因着张升的事儿,许沅对绿衣,总是带着那么几分歉疚。想当初,是她给她定的亲,却又是她亲手把她的幸福推向了未知的深渊。因此绿衣越是在她面前从容平静,许沅心里越是针扎一样的疼痛,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放绿衣回家住上几天,也好让两个人都能松一口气。 许沅在常青藤学院的商科专业,开设了一门名叫财务概述的课程,早在下雪之前就已经结课了,是以她每天只是在静安居写写字,唱唱曲儿逗逗猫儿,度着闲适的寒假生活。 而钟景庭却要忙着诗三百的挑选和整理工作,加之他又有些生气许沅将惜月带在身边,所以这些日子竟是一次都不曾来过。 他不来,许沅正高兴,乐得一个人轻松自在地过她的小日子,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离了谁不能过得舒服。 等到惜月弄明白了姨***生活规律,作息习惯,她才现,若是姨奶奶打心里不愿意,她根本就没可能和九爷见上一面。 白天,许沅基本上不需要她侍候,两个人各忙各的,话也很少说上几句。能和姨奶奶说的上话的,是九爷奶妈的儿子,账房胡安泗的媳妇刘凤英,而通常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会把她远远地打走。 晚上,还不到掌灯时分,许沅就让她回房歇着了,说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自是不同于一般的丫鬟,娇贵着呢,再她并不敢真拿她当丫鬟待。 惜月只能把一肚子的气憋在心里,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脑子里,准备来日学给老夫人,好让她老人家给自己撑腰。 她坐在静安居西花厅的绣墩上,一边绣着绣活,一边恨恨地想。一个不小心,针尖扎到了肉里面,饶是她反应地快,可依然流出了几滴血。 许沅听到她的呼声,从那些美丽地诗词间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惜月裹着手指,道:“主子您天天看得是什么,让您那么入神?” 难得有人肯听她风花雪月的演讲,许沅取了笔墨纸砚,提笔疾书,写好了一小词,走到她就近的椅子坐下,说道:“是一蝶恋花,我读给你听听吧。” 许家那样的人家,竟也教出一位懂得诗词歌赋的女儿?惜月神色微变,道:“可惜我是个不识字的,倒要累主子您读给奴婢听了。” 许沅也不理会她的弦外之音,清了清嗓子,道:“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惜月不懂诗,可听话听音儿,再说这里面的字句如此地直白,没得有那听不懂得人。想着姨奶奶说的新欢、旧恨,惜月的脸上便一阵青一阵白的不是颜色,“主子,您这是……” 许沅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是在和谁生气,只听她笑笑说:“不过是有感而,才想起这词来。”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道:“女人的好年华,不过是短短的二、三十年,要是一不小心走错了,可就后悔莫及啊。” 惜月这两天正在想方设法地要往贡寺送信儿,只是这青台的小厮们,正眼都不瞧她,害她好话不知道说了不少,却一个肯帮忙的人都没有找到。 这会儿心虚之下,再听到姨***话里有话,她心里有些绝望了,嘴边闪过一丝苦笑,道:“主子,您高高在上的,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苦处。奴婢实话跟您说了,老夫人派我来,是来侍候九爷的,临来前老夫人就叮嘱过,若是稍有服侍不周,奴婢一家子五口都得拖到青砖石上打死。奴婢也不愿做狐媚子,可奴婢也得有那命不做啊……” 她三分真七分假,却也勾起了不少的伤心事,说着说着便嘤嘤地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可许沅却像被阴风吹着了一般,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她没想到这么简单地一件事,竟然依附许多人的生命。 她脸色也突然变得苍白起来,有些无力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品品诗说说话,怎么就被你扯远了。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这一刻,许沅突然觉得,惜月背后的那个女人,强大地全无弱点。试想面对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她要怎么跟她斗?她又怎么斗得过?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不争 钟景庭掂量着日子,估摸着许沅身上的不便彻底走利索了,才在这一日掌灯之后得了空,又吃罢了晚饭,悠哉悠哉地来到静安居。(^^^-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他一走进内室,便见许沅趴在窗前的桌子上,面前摊着几张散落的宣纸,遂笑着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想什么呢?” 许沅闻声抬头望去,钟景庭看到她的眼睛微微有些红,似乎是哭过,却依然用力瞪得大大的望着他。 “怎么回事?”钟景庭心一紧,正欲拂上她秀的手慢了下来,扬声唤道:“木棉,”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应声进来,“爷。” “谁惹你们主子了?” 木棉被问得一头雾水,仔细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讷讷地道:“回爷,奴婢没瞧见,不知道是……” 钟景庭沉了脸,让木棉细细地想。 许沅明知道他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本不想理会,再只要一想到他们家的那些破事儿,她更没有力气理他。 可她平素又在底下人面前做惯了好人,倒有些舍不得自己辛苦树立地形象就这么毁了,只好坐直了身子,向钟景庭道:“差不多行了。”又转身对着木棉轻轻一笑,柔声说道:“今儿晚上不用守夜了,你去厢房睡吧。” 木棉早被钟景庭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七上八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主子开恩让自己离开,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然许沅越是这样和颜悦色,钟景庭越是知道她被气得不轻,不过自己这几日都没来,得罪她的必然不是他,他心没有畏惧所以也就表现得格外轻松随意。 看着许沅因恼怒而红润的脸颊,钟景庭心头不禁怦然一动,声音也低哑起来,道:“什么事气着了?”边说边坐到许沅对面。 许沅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还能有什么事,本想着把杏儿、水儿的随便嫁个小厮打了,没曾想你们家老太太厉害啊,这两个人的背后还都绑着她们一大家子。只怕我这配婚的话儿今儿个一说,两丫头明儿就得抹脖子上掉……”如此一来,落在她身上的,会是怎样恶毒的名声。 虽说许沅身处的社会本来就是一个吃人的社会,但是这里的封建思想、央集权,都远不如清朝时期的康乾盛世,可毕竟它的统治冷酷无情的士族阶级,而士族阶级最不忌讳的,便是牺牲平民的鲜血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只是许沅不会,她也做不出,不光她自己做不出,她也见不得别人做。 然钟景庭出身世家,这样的把戏却是见得多了,更何况其本意若是为了维护自身,就是真死上几个人又有何不可。 他眼睛微微眯着,有些不解许沅突如其来的愤怒,缓缓地说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做,她们既然敢来,家里面自然就都是有对策的,你犯不上去同情她们。”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她们死了也是活该,你要是同情她们那就是你有点不正常了。 许沅如今总算是看明白了,这里的人一个个竟都是冷血动物。生命在他们面前,轻如蝉翼。 “我之前确实想过要做点什么,只是知道这事之后,就再也不会了,我现在压根就不想再去做什么。”许沅平平淡淡地说道,她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会儿也吐了出来,整个人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她想了想,又道:“人是你们老太太派来的服侍你的,打明儿个起,就让她们到观堂侍候你吧。” 想了这大半天,许沅总算是想通了一句话,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而且眼前的形势,于她还并没有什么不利的地方,通房丫头而已,哪家世家的男子身边还能没有上那么几个。更何况她们若是真想威胁到她的地位,也得考虑天时、地利、人和,这可就有得时间等了。 想一想,怀胎就要十月吧,身边又有那么多双不老实的眼睛盯着,能不能平安降生还是两说,再说就是生下来了也未必就是男孩。 那她又何必苦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替别人挡子弹,况且挡下来还未必有人承她的情,可是挡不下却要自己承受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只要不是精神有问题,便不会有人做。 偏她之前就苦哈哈地做了,然后毫不意外地在意识到一切的这一刻,后悔了。 想明白了以上这些,许沅索性眼不见为净,反正她是狠不过那个老太婆,又不打算和她争什么,莫不如就由着她折腾去。若是钟景庭真得因此被她掐在了手里,那也只能说,是他和她今生无缘。 可是一想到那三个通房丫头的用处,许沅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又想他曾经还有过一个女人,她再看向钟景庭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带了几分鄙夷,话也说得又冷又硬,“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儿,让她们离钟小猫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从黑骑调两个身手好的队员给钟小猫当保镖,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地摆在眼前。看起来,她哪天是得和刘武商量商量了, 禀持着信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所以许沅只提建议,黑骑的事概不插手,随着刘武去弄。可也就她这一年多没管的时间里,黑骑竟让刘武弄成了武术学校,队员的人数倒是呼啦一下上来了,可质量简直就没法看。而且这些人现在都服务于联通货运各地的分号里,一盘散沙一样,距许沅设立它的初衷已经是越来越远了。 回想这一年间生的种种事情,几相相加在一起,许沅得出了一个结论,也就一句话,升平三十六年,对许沅来说,真得有点背。 更背的还是钟景庭对她的态度,就许沅这一愣神、一反省的功夫,钟景庭已经抱着她来到床上。 炭火本就有些黯淡了,室内也不如白天那样暖和,这时突然从衣裳的前襟处冲进了一丝冬夜里的凉意,“你干吗?”许沅拦住钟景庭探向胸前的爪子,不太高兴地问道。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耳边吹着气儿,低声说道:“我干吗你还不知道……” 许沅眉眼间有些阴郁,她很想问问他到底长没长脑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当口,她有没有心情陪他做那事儿。一个使力从他身下挪了出来,许沅拉过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地,“你要是没意见,等会就把她们带走。” 钟景庭有点不高兴,压抑着有些急促地呼吸,道:“我带她们做什么?” “合着我刚才说得都白说了是吧?”许沅心里这个气啊,有点不管不顾地说道:“你的人自然是你带走,现在,立刻,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钟景庭眼睛一亮,“就是为这事生气?”然后笑着将她连人带被揽在怀里,说道:“咱们青台官邸的当家主母,心眼可不能和这针鼻儿一般大小,你若这样,那底下的女孩子们还怎么活。” 轻轻吻上许沅的眉心,钟景庭淡淡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恨老太太给我安排女人,莫说我现在用不着通房丫头侍候,就是真有一天用着了,也断断不会是用她给安排下的女人。” 许沅哼了一声,又推开他,“那你先回去吧,明天我让她们三个过去。” “你这儿要是不愿意留,随便找个院子打她们去住就是了,别送到我那儿碍眼。”钟景庭说着不顾她的挣扎又把手向她的腿间摸去,结果闹了一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回事?” 许沅紧了紧被子,“我日子记错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天涯咫尺;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咫尺天涯。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背叛 景半晌没说话,然后翻身,将桌上的灯吹熄了 ,许看不清他清俊的脸庞,只觉得他有些异样的沉默。$*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稍后,钟景庭又躺回许身边,说道:“来前已经跟范喜儿说过了,这时回去怕屋里都是凉的,我就在这儿睡下吧,这儿暖和。” 这间西花厅内室里的床,和别处的有些不同,乃是穿木为床,火其下。却是因为许怕冷,所以命人照着她又不知是从哪本游记小说学来的法子,在床下盘了个火龙。 如今正是三九严寒,室外早已一片的冰天雪地,室内虽是有了西山煤业供给的瑞炭,可到底晚间还是阴冷难耐。可若是能睡在这火龙上面,自然是又暖和又舒服,所以钟景庭舍不得走。 许一愣,倒不是该哭还是该笑,没想到这一次,竟是都吓不走他了。她缩在被窝里,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又静了半晌,而后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钟景庭还没睡着,便问道:“有什么不称心的事?” 许哼了一,道:“家里家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不顺心的事多着呢。” 反而是顺心的事,真没件。 钟庭知道这一回,她是真得恼他了,只他也觉得自己满腹都是说不出的委屈,一个孝字压下来,他什么事能做得了主。可一想到许每月这几天苍白的小脸,生七哥儿时那惨厉地叫声,他的心,一下子就又软了。 说起来。这还是许总在他念叨着地。女人如花。得娇惯着养地观点。在这个关键地时候起了作用了。 于。他对她赔着小心。又低声下气地捡了几个从徐少长那儿听来地笑话哄着她。直等到她高兴了。才说道:“从今而后。不管怎么样。不管有什么人。我总是独独要对你一个人好地。”这话儿。就像平常说话那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许听到这句话。突然就止了笑。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是有一天。你很喜欢很喜欢一个别地女子地时候。就让我和猫猫去西晋吧。” 她地心很小。纵然不爱他。也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他爱上别人。 钟景庭没提防她会有如此反应。一时想不出应该如何应对。可又不愿意拒绝她。因为俩人地关系刚刚才缓和下来。 和许在一起地日子。他地一颗心总是忽上忽下、小心翼翼地。因为她地快乐和悲伤。都是那样鲜明而又强烈地影响着他地快乐和悲伤。可若是当他想要和她亲近一点。她就会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一点。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但也足以让钟景庭觉得没着没落。 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迷恋上了和她地这种时亲时疏、时远时近的相处式,只是隐约他也会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一次离开了,就是真得离开了,再也不会转回身,再也不愿靠近他。 一念及此,钟景庭不觉咬了咬牙,心里恨了一声,可面上却不敢表出来,只一只手勾了她的脖子过来,把头埋在她的颈间,闷声说道:“想都别想,不会有那么一天。” 男人的情话,最是靠不住的一件东西,飘渺地像清晨地雾气,也有几分浓烈,只是太阳一出,它逃得也是最快。 然许心里还是闷闷的,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才开口,喉咙却还有点沙哑,她轻轻地和着他地情话,“诗经上有一诗,描述了一种很美好也很使人向往的爱情。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不是,不管外间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不管压迫地力量来自哪里,你都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只是我们两个人,这一生一世都不分离?” 爱情,是封建的禁忌,一生一世一双人,搁在大户人家,同样是禁忌。况且他们本就是夫妻,自然是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所以在钟景庭看来,那句诗根本就是多余地废话。 可他还是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以示对她这个问题的庄重,“有些事,并不由我们支配……”生老病死,这是谁也不能控制的事。 许心凉了,她暗笑自己真是痴了,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尚且还个个都想做韦小宝,她又怎么能要求这个做上了韦小宝的男人对自己专一呢。于是也不等他说完,便笑着道:“我和你说着玩得,瞧你还真当了真了呀。”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说话,她又说:“我乏了,睡吧。” 钟景 的一只手冰冷冰冷的,直到心里了,他才把它 到转过天,用过了早饭,就在静安居的西花厅里,衬着明亮的玻璃窗外那几株迎风傲立的雪梅,钟景庭看到了他的嫡母,钟周氏送给他的三个丫鬟,杏儿、水儿、惜月,三个年轻的女子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竟是各有各的妙曼风情。 杏儿和水儿因来得较早,被日复一日的清静日子,以及刘凤英的洗脑吓磨平了棱角,如今站在九爷和姨奶奶面前,更是深深地低下了头,有意地选择忘记了那些生在太久之前的事儿。 可是惜月和她俩却又是不同的,她是有朝气地,带着一点点手段的朝气。她虽是跟着她们一起向九爷福身纳礼,但是她的每一个动作,即使不是太留心看,也能看得出是和她们有所区别的。 钟景庭自然也看到了,所以成全了惜月的心意,单单地叫了她出来回话。 惜月几不可见:笑了,她悄悄打量着,眼见这位公爷府里的温雅公子,在青台官邸却另有一番闲适地做派,心的欢喜便又多了几分。 钟景庭笑得很是舒展,瞧这个曾经见过几面的丫头,和声问道:“在青台可住得惯吗?这里处处都比不得公爷府,若是有哪里不顺心意,就和胡家的言语一声,你们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断不会短了少了用度去委屈你们。你们姨奶奶也是个淡性人儿,嘴上虽不说,心里清楚地很,她又最是护短,只要你们好好用心做事,有了能抬举的机会就会抬举你们。” 他说得你们奶奶,自然是指许,抬举,也就是有机会做妾。 一旁坐着的许闻言了一口茶,狠狠地咳嗽起来。 惜着九爷的话音儿,竟是像冬日里放凉了的滚水,平淡冰冷地没有半点滋味,她再三斟酌了一番,才下定了决心,然后赔着笑回道:“主子这么说,奴婢们当不起。奴婢们在青台也住得惯,姨奶奶更是常常关照着,奴婢们才能在今天见上九爷一面……” 她跟在许身边十几日,小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会儿却在府里至高的领导人面前,又疾又狠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许就算是泥人儿,也得有三分土性,如何禁得起她这般逗弄。 果是背地里咬人的狗平时都是不叫地,许掷下茶杯,当下冷冷地说道:“我倒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拦着,你们才见不到九爷的。” 杏儿和水儿在心里好生骂了一顿惜月,忙跪下请罪。水儿嘴稍巧些,口齿清楚地说明自己是来青台是服侍主子的,爷是主子,奶奶也是主子,一样的服侍,并没有旁的想法。杏儿就只知道叩头,边叩头边附和着水儿的话。 “没你俩什么事,”许淡淡地说,她只想再听听那个白眼狼怎么说,“惜月,你来回话。 ” 许不敢指望钟景庭能给她出气,再说昨晚的事,他没说完的话,都让她心里没底。更何况男人本来就靠不住,尤其是在这些美丽年轻的女子面前。 从钟景庭叫出惜月回话的那一刻,这个柔柔弱弱的小丫头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高和傲气。此时许当众责难于她,她竟也没有半点惧色,甚至眼睛里还带着些淡淡地嘲讽。 惜月没有跪下,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她知道老夫人对许氏的态度,“姨奶奶,当着九爷的面,难道你能说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你不让九爷见我们?老夫人的意思,你也敢这么阴奉阳违,奴婢怎么能不怕你。” 刘凤英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听了这话立时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劈头盖脸是一巴掌,低声喝道:“小蹄子,懂不懂规矩,跟主子回话连敬语都不用,老夫人那儿天大的规矩,哪能有你这种不守本分的丫头。” 他们夫妇跟在钟景庭身边的时日最长,最是知道这位爷儿要是狠起来,不见血绝不会收场,青台上下能有今天的模样,就是杖毙了几个像惜月这样的奴才才换来的。 她信佛,佛家忌杀生,所以才这么慌慌张张地跳出来,就是不想惜月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恼了爷不好收场。 许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刘凤英就这么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僵持,她还想听听,惜月还有什么不满,她还想看看,钟景庭会做何反应。(未完待,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章 发落 刘凤仓促之间骤然出手,是以惜月一有防脑子有些懵。**@@提@供@阅@读-** 她的耳朵还是好使着的,听到刘凤英字字句句都扣着规矩,话赶话儿地、使着劲儿地把她从老夫人那儿往外摘,顿时恨得牙痒痒地。 她心里明白老夫人是自己的屏障,所以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牢牢咬定这一切乃是老夫人的主意,更何况这本来就是老夫人的主意。 否则的,依自己今日的行事,单单叛主这一条,足以使座上的那个女人有理由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里,又瞧了一直不言声的钟景庭一眼,惜月先极是哀伤地凄然一笑,然后用一种冰冷地眼神注视着刘凤英,阴森森地说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是老夫人贴身儿的人,你就是打狗,也掂量掂量这狗的主人是谁?” 她傲然地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主子,你凭什么称她为主子,她只不过是个妾室,一个姨奶奶罢了,什么时候公爷府里的妾室也成了主。你这是要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啊,我呸,她一个姨奶奶,配做什么主子。公爷府里多少讲究,老夫人那儿多大的规矩,何况还有齐律摆在那儿,妾,接也,乃贱流,通买卖,以妾为妻,刑一年半。你不识字,难道你家男人也不识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以惜样一个小小的丫头,竟然还懂得齐律,张口就能说出道道来,真真是惊人。而许更是在听到什么“妾,接也”之后,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惜月的主人:然是钟家幕后正当权的老夫人,刘凤英一想到她折磨人地那些个手段,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决定要先下手为强。 她一声怒喝,“放肆,”随后:“你还是青台的奴婢不是,你还是九爷的丫鬟不是,既是,我如何教训不了你。”她连珠炮似的说出来,且并不听惜月地回答就自己给了自己想要地答案。 而又下了结论,“爷,主子,这个丫鬟不懂规矩,可否让奴婢带下去管教?” “你没听到她背后好大地势吗。齐律都能信手拈来地用了。咱们哪有本事管教她?”钟景庭气得两眼冒火。新仇旧恨更是卷成了团儿朝着他一齐压了过来。 惜过是一个小小地丫头。她能懂什么齐律。必然是老太太有心教地。她教了她这话。又让她当着大家地面说出来。是想给许难看还是要给自己难看? 依那位老太太地性子。定是要给他钟景庭难看。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哪怕他跑到天边了。哪怕有一天他出息地封侯拜相了。他地身份也还是庶出。是一个卑贱地妾室地儿子。就连他疼爱入骨地七哥儿。同样也是庶出…… 钟景庭地心里一直有一根刺。那要刺就是老太太。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提及她。都能让钟景庭疯。 他用指尖狠狠地掐着虎口上地一点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惜月挖苦道:“青台太小。住不下您这位菩萨。您打哪儿来地就还请回哪儿去。咱们不送。” 惜月料万料。独没有料到九爷这个至关重要地角色会是这样地态度。刚刚他不是还一副作壁上观地样儿。怎么这会儿就全变了…… 她被他话里话外地尖酸刻薄吓得傻了,呜呜咽咽地哭着说道:“奴婢懂什么齐律,还不是平日听老夫人说的。九爷,九爷,奴婢是您地人,怎么敢不听您管教,奴婢实在是不愿意看着姨奶奶拖累您……” 这个时候,她仍是不忘处处提到老夫人,却不知,正是老夫人这三字,让钟景庭更加恼火。 “好,好,好,”钟景庭一连说了三声好,“你肯认我就好,”又高声说道:“听好了,她许乃是我钟适的平妻,青台官邸堂堂正正的主子,以后谁要是再敢造次,叫错了称呼,通通拖下去打死。” 刘凤英惊得眼睛一跳,迅速地看了一眼钟景庭,心说爷莫不是疯了,让姨奶奶做平妻,他做得了这个主吗?天啊,全乱了。 又听钟景庭说道:“念你并不知情,且是初犯,死罪就免了。”即使是盛怒之下,老太太的面子,他也不能不给,“范喜儿,着人把这个不敬主子的奴婢给我拉出去,先打二十板子。” 范喜儿应了一声,怕惜月再冲口说出什么更恼人的话,就把不知从哪儿顺手抓来的一块脏抹布,朝着兀自还叫嚷不停地惜月嘴里一塞,便和两个小厮将她拖了出去。 然后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许死死:着 摇摇晃地站起身,一屋子的几个人才突然缓过神庭也跟着站了起来,神色间还有些慌乱。 那么地明白许,自然知道那句话对她的伤害有多深。 刘凤英眼明手快地上前扶住许,“主子,您莫生气,惜月,她是失心疯了才会这般胡言乱语……” 能怪惜月吗?不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么做有她的道理。何况人家哪句话都没有说错,只不过她听着不听而已。 “嗯,道,我只是累了,想去后面略躺躺。” 她勉强朝他们出一个笑,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许想,她昨晚才真是失疯了吧,仗着他的宠爱,竟连“接也”的本职都推三阻四地不肯去做。可是能怪她吗,她不也是刚刚才知道,律法竟还规定了妾的作用只是用来跟丈夫交欢…… 接也,这到底什么世道,不把女人当人看不说,就是连说理儿的地儿都没有。 “呃,”钟景庭抬起得手又下,苦笑了一下,有些无措地说道:“你先去吧,那些话别放在心上,没人当真的。” 如=之苛刻的律法,除了极个别的有心人用以打压异己,确是没有人当真的。 若不是制定这些律法的人坐在西齐朝廷的龙椅上,只怕人们连阳奉阴违都懒得装了,可是这话,他只能自个儿心里明白却不能宣之于众。 钟庭有口难言,眼睁睁地看着许走了出去,心一下一下地抽痛着。 不一时,范喜儿回来复命,身后还带着昏死过去的惜月。 “打完了?”钟景庭问。 “是。”范喜儿道。 “死了吗?” “回爷话,没死,还有一口气。 ” “那就抬到前边院子,交给李成,就说是我说的,就只一条罪,恶奴欺主,你让他看着办。” “喏。” 范喜儿知道爷对外院大管事李成一直不放心,谁让他也是老太太派来的人呢,老太太的人,爷都是跟防贼一样防着。 这一回,爷又是借机要试探试探他,可范喜儿心里总嘀咕,觉得爷在这事儿上面也太小心了点,打从赵党参在漠北开辟了一大块良田开始,李成在青台吃香喝辣,怎么敢对主子有什么二心。 范喜儿心里虽这么想着,但脚下的动作却是比平常都要麻利许多,无视惜月鲜血淋漓的臀部,命两个小厮胡乱地架着就走了。 杏儿、水儿两个人见了那刺眼的红色,更加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请九爷饶奴婢一命,奴婢们今后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九爷和九奶奶。” 钟景庭虽然生气,但他一向就有常人难以相像的自律,是以倒还不会迁怒他人,“她是她,你们是你们,懂规矩的,自然也就不必受罚。”他想了想,又道:“今天的事,想必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会为你们觉得高兴,因为你们没给她老人家丢脸。” 水儿提着小心道:“奴婢们今后必定谨守本分,事事尽心尽力,不给爷和奶奶心里填堵儿。”从这一次的流血冲突,水儿悟出了一个道理,只要少提老夫人,九爷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火气。 “你是个省心的,”钟景庭呼了一口气,说道:“等着有了机会,我会跟老太太要你们家人过来。”威吓之后再施恩,往往事半功倍。 果然不出所料,两个人听后一怔,然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忍不住哭出声来,齐声道:“谢爷的大恩,奴婢,奴婢们今世报不了,来世为奴为仆也要再来报答爷。” 钟景庭被二人这阴凄哀惨的哭声吓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皱了皱眉,道:“你们跟胡家的下去吧,往日做什么如今还做什么,记得在院子里呆住了别出来。” 两人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再让姨奶奶,哦,不对,是奶奶,不好再让奶奶瞧见自己,再说她们本来就很少出门,所以幽居也算不得什么。比起惜月来,她们能平平安安地保住这条小命,保住这个身子,就算是前世烧了高香了。 看他们该说得话都说完了,刘凤英便闷声不响地带着两个丫鬟出去了。 室内一时只剩下钟景庭,他愣愣地望了会儿窗外的连天白雪,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脚步艰难地走出西花厅。 他还得出一趟贡寺胡同,让许做平妻的事,他还要先跟三嫂商量商量,请她在老太太那儿打打边鼓。(未完待续,如欲知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说客 到有了一张粉红,谢谢投票的亲! 靖肃公爷府,正厅东厢房。**提供该小说阅读-** 看着下人请钟景庭上座,又递上了手巾、茶水,三爷钟景信才笑着说道:“可是有日子没瞧见你过来了,怎么着,被那三个小浪蹄子缠得脱不了身吧。” 母亲送与老九通房的事儿,他还是这几日才听三奶奶周淑芳说起。 这位现任的靖肃公钟景信,乃是老公爷钟翰涛的长房长子,年纪不过三十有二,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几个儿子,唯有他和父亲的面貌较为相像,自幼便颇得老夫人的疼爱。 因为没有领实,钟景信平日不过是在府上,偶尔出门和几个朋友斗斗。红袖添香,知己为伴,又有祖荫眷顾,日子倒也过得随意潇洒。 “三哥说笑了,”钟景庭在椅上微微欠了欠身,说道:“青台里外皆是一团乱,我哪儿有那份闲心。” 钟景信看他色灰白如土,显然是纵欲所遗之故,是以心并不相信他所说之言。 然他们兄弟之间,并未亲近地无不谈,他便笑了一笑,换了话题,“云台相府来了贴子,邀咱们去品一本名为牡丹亭的新书,你若是无事,过几日一起前往如何?” 钟景庭也笑道:“三哥。小弟莫敢不从。” 他心说这许重地动作还真快。此时尚未到月。第一版地一百本居然已经刊印出来了。 钟景信哼了一声。说道:“窦家这位小爷是个荒唐主儿。听说还要带着咱们去参观地常青藤书局。名曰感受活字印刷地神奇之旅。还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钟景庭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又惊又奇。“竟有此事?”他怎么没听许提起过。莫不是她又想和他生分了? “可是觉得荒唐了?” 兄弟多了。彼此之间地感情便有些淡薄。而钟景信一向生长在阳光下。习惯了自己被别人关注。并没有什么热情去关注那些不值得关注之人。是以对钟景庭和常青藤地关系。一无所知。 “是徐少长带着书局地老板亲自去的,商人重利,什么的点子想不出?”他边说边摇了摇头,又道:“只是想不到,窦怀哲那样骄纵地一个人,这一回竟是如此老实,九弟你说,是不是那书局老板有什么妖术?” 钟景庭急着想见三奶奶周淑芳,不愿再这样纠缠下去,遂笑道:“原来三哥除了怕三嫂,还怕妖术?” “笑话,我会怕你三嫂,不过一个妇人。”钟景信面上一红,又似有所悟,说道:“怎么,找你三嫂有事?” “是,”钟景庭道:“想和三嫂商量年节的事。” “年节的事有什么好商量地,自然是你要回来过,便是日后分了家,你们也都是要回来过的,这没什么可商量的。”钟景信大手一挥,不容他多言。 钟景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三哥,我想带雍儿和许氏一起……” “许氏?”话音落地,钟景信这才想起,这个许氏本是他们许家想要送给他做偏房的那个女儿,他心里便觉得有些疙瘩,不是好声地问道:“一个小妾,你带她做什么,这不是成心要惹老太太不高兴吗?” 然内宅地事,他一向是不管的,便叫了外面侍候的丫鬟进来,“去后面请三奶奶过来,九爷有事同她说。”又对钟景庭道:“还是等她来了再议,她们是一家子的,老太太的脾性,再没人比她摸的透。” 未一刻,周淑芳挺着肚子来了,人还没进入房,就先听到她爽朗地大笑声,“老九来了,这一回又是什么事?” 钟家地这位九爷,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钟景庭无可奈何地朝着三哥一笑,起身挑了帘子,将她迎了进来。却见周淑芳地肚子比上一次见时又大了一圈,脸也有些浮肿,然人却是瘦了,她的眼眶愈地显得凹深了。 “三嫂似是瘦了,”他从丫鬟手接过她依旧圆胖地手,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轻轻地扶着她,即便错也只好让它错下去,“女人有身子不是都见胖,怎么三嫂反倒是瘦了?” 周淑芳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极感慰贴,嗔道:“你三哥的眼睛要是能有你地一半儿,我何必瘦。” 钟景信的惧内,是由身到心:,他赶忙起身扶着她坐好了,嘻皮笑脸地说道:“我是恨不得这孩子生在我肚子里,可他不喜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夫人受累了,夫人请喝茶。” 周淑芳端了茶盅,抿了一口,“可是九弟找我?” 钟景信道: 小就心眼小点子多,这不,又出夭蛾子了,想要许氏们一起过呢。” “哦,”周淑芳放下茶盅,笑不出来了,“老九,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替她来做说客的?” “三嫂,”钟景庭赔着小心说道:“这自然的主意,您如今也有身子,当知道怀孩子、生孩子,不是易事。我也是为雍儿,毕竟是他生母……” 周淑芳知道他的心结,也不敢在他面前摆嫡庶之分的道理,只说:“她上了桌,怕是被人知道,你们兄弟几个的姨奶奶都要上桌,恐怕到时正厅都坐不下了。” “咱家没有,咱家能上桌的只你一个女人。”钟景信怕老九下不了台,在一旁打趣道。 周淑芳瞪了他一眼,“老九,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我也知道生儿难,可是养儿就不难了,老太太一手带大你,你这么做,她老人家伤心不伤心?以后这府里大大小小的相干事,你还让我怎么管?” 她句句占着理,钟景庭不不低头,“三嫂万莫生气,是我糊涂了,您别跟我一样儿,若是气坏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 待她平复下,钟景庭又道:“如果不是以妾室出席的话,三嫂以为有无可能?” “你疯了,”钟景信简直不敢相信自的耳朵,怒道:“昔齐桓公霸诸侯,会盟于葵丘,曾与天下约,毋以妾为你八岁就得入官乾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不行,以妾为妻,钟家就没有这个先例。” “三哥、三嫂息怒,请先我一言,”钟景庭煞白着脸,说道:“我欲以许氏为平妻,若日后没有恩旨,适愿今生仅此一妻。” “胡话,律法本来便是一夫一,”钟景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他有点激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吐出一句话,“哼哼,平妻,你倒是敢想敢为啊,怎么着,还想一夫二妻?” 钟景庭苦涩地笑了笑,沉声说道:“三哥、三嫂前,我并不敢说假话,父亲和我都以为,恩旨怕是不会有的,只不过钟家盛名之下,总要做做样子给上面的人看罢了。” 这一点钟景信倒是相信,点了点头,“那不是要误?”家没有妻室,内宅便难以安宁,于九弟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我想以许氏为平妻……”钟景庭旧话重提,“正室的位置,一直空着也就空着,并无防碍,只是内宅总要有人管起来,她若只是妾室,怕在名分礼法上都难以服众,三哥,我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钟景信看了一眼表情变幻莫测的妻子,问道:“淑芳,你以为呢?” 周淑芳不喜欢许氏,这个女人最初意图抢她的丈夫,结果丈夫没抢成又抢走了她的景庭。 虽说这两人的婚事乃是老太太做的主,但其出力最多的却是她,后来搞乱的也还是她。说到底,她就是不想让这个许氏好过,可是现在,景庭竟想以她为平妻,周淑芳怎么能让她如愿。 “老九,按说你的家事,我们做兄嫂的不好多言,只是凡事都要依足规矩二字吧?什么是平妻,和正室等同为平妻,三嫂虽没读过那些书,可是三嫂尚且知道,妾贱流,怎么你就非要犯糊涂呢?况你三哥刚刚也说了,以妾为妻,从古到今都没这个道理。” 周淑芳这一番语重心长,只说得钟景庭愈加心痛,他的许,他怎么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三嫂,三哥,”钟景庭站起身,“北裴六百九十三年,先祖梁侯独爱幼子,然幼子庶,其生母刘氏卑贱,遂不容于宗祠,梁侯以金置宅室于平郊,为幼子及其母居。是三年,梁侯未请旨,私以刘氏为平妻。后刘氏置田庄不知几何,富拥万金,而梁侯势弱,刘氏继而命其子孙,此一支富贵尚存,既应以白银百两年奉宗祠。刘氏此一言,维系钟氏一脉达六十年之久,其后盛公兴,梁侯亦得以永享祭祀。后人故为以记之,且书曰,一妾至此,可胜叹哉!” “三哥,我记得这一篇是出自于告钟氏族人书,当年在宗学时,我们都曾读过的。钟家以妾为平妻,并不是没有先例。” 钟景信默然长声,“老九啊老九,你这是做什么呢?梁侯此一支出士为商,再与仕途无缘……” “三哥,雍儿很好,许氏明理,我又早已与仕途无缘,坠入商道亦不为不可,待日后产业十余万时,就此撒手人间,醇酒妇人,畅于山水;携子邀游,长伴梅花;二三知己,书长乐;逍遥自在,以了今生,又何憾之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坠商 是小小滴加更的分割线 钟景信盯着他脸上的从容自在,面色不由变得越来越沉重,道:“以妾为妻,越次而立,日后必定嫡庶倒置,易生内乱,纵使富贵,亦不能过二代。**@@提@供@阅@读-**” 钟景庭淡然一笑,道:“三哥,子孙之事,可谋而不可定,我又何必为他们担心?” “既如此,你是主意已定?” “正是,还请三哥、三嫂成全。” 钟景信的目光些闪烁不定,老九这是要自甘堕落啊……偏他又觉得,若是钟景庭真能如此,于自己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他还是作出了一副恨不成钢的模样儿,道:“可惜了,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你曾经的这些个愿望就都不要了?” 钟景庭听后然无语,心不知了多少前尘往事,半晌才道:“年以来,读书人皆有此愿,然成功几何?我不过是一个俗人,莫就着孟子的话,下了那个台阶吧。” 周淑芳这时才从震惊缓过劲儿来,闻言讥讽地说道:“老九可真是越活越出息了,早知道今日要行商,当初还读什么官?” 可也只是而已。因她心里也是和钟景信打得同样地主意。没有了老九这个劲敌。钟景信入宗祠为族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地事。 钟景庭脸上微现尴尬之色。他咳嗽声。说道:“还要请三嫂在老太太那儿为小弟美言几句。” “这个自然。”钟景信唯恐周淑拒绝。便抢着说道:“淑芳。我这个九弟你一向也是极喜欢地。如今他求到我们面前。怎么好不帮着说话儿。” 周淑芳瞪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即是他执此。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是老太太那儿。这事却不可太急。老九。你得多容我些日子啊。” 钟景庭道:“全凭三嫂做主就是。” 于是。皆大欢喜。三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钟景庭方去老太太那里请安问候。 钟景庭高兴,是因他自觉终于能对许有个交待,而钟景信夫妇二人则是想着,这个绊脚的大石总算是自己滚开了,也省得将来要他们亲自动手。 这一日,钟景庭直到晚间才出得贡寺胡同,待他回到青台官邸时,才知道绿衣等在二门。 “爷,我们主子请您得了空去一趟西花厅。 ” 绿衣虽是休了半个多月的长假,但她终日在家帮着兄嫂忙碌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反而比从前又显得清瘦了许多。 钟景庭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脑子里突然乱成一团麻,摸不着头找不到尾的,捋都无从捋起。他只好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和绿衣说着话儿,省得自己不停地胡思乱想,“不是这一次了放长假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绿衣随在他的一侧,道:“主子本来给放了一个月,可奴婢快晌午时听说西花厅出了点乱子,想着主子跟前没有得力的人,就回来侍候了。” 钟景庭苦笑,又问道:“你们主子让你一直在这儿候着的?”莫不是许有急事找他?可是除了那件事,此时怕并没有什么旁的要紧事。他心里想着要快些,可脚下却一步比一步沉重。 绿衣迟疑了一下,道:“回爷,主子晌午吃罢饭就睡下了,奴婢因是怕爷回得早,就在这儿候着了,我们主 知道。” 钟景庭松了一口气,许有个毛病,睡一觉儿起来,再大的气儿都能消下去,万事也都好商量。 两个人说话间,便已经进了西院,径直来到西花厅。 许似是才起身不久,素白地一张脸上微微泛着潮红,他们推开门,挑了帘子进来地时候,她正在又哄又劝地想为钟小猫加上一件小夹祅。 钟景庭走过去,两手架起儿子,喜得钟小猫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叫道:“爸爸,爸爸,抱……” 他小心地瞧着的脸色,并不敢像往常那样去逗弄儿子,也不敢真得由着他使性子,喃喃呐呐地哄着他道:“妈妈给穿上衣服,雍儿跟姨姨去外面玩儿好不好,爸爸和妈妈有话说。” 钟小猫才不理会他是不真得有正事要做,先捧着他的脸蹭了半天口水,“不是雍儿,是猫猫。爸爸抱,抱,要高高,骑马马。” 许三下两给他套上了夹祅,见他还在不停地吵闹,沉了脸,喝道:“钟小猫,” 钟小猫察言观色,刻道形势不妙,他小嘴一歪,垂着眼睛收回两只胖胖:,怯怯地道:“妈……妈,” “不哭,”许最不得他一个男孩子整天哭哭啼啼,再她此刻又有满心的愤懑,更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撒娇耍赖,“难不成你做错了事,妈妈还不能教训你几句?” 钟小猫咧着嘴坐在被子上,不敢闹不敢吵,然他却是安安静静地流下泪来。 “绿衣,”钟景庭看着心疼,冷着叫了绿衣进来,道:“把雍哥儿抱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钟景庭才将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地一肚的火了出来,他哼了一声说道:“我也知道,今儿地事让你受委屈了,只是你的那些委屈大可都冲着我来,雍儿还小,他能懂得什么,你这个做娘怎么狠得下心来拿他撒气……”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管教得了吗?何况,我受的委屈也不只这一件,”许嘴里虽然还硬着,可到底压不住心里面那些呜咽的声音,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猫猫,她终于哭了出来,一声高过一声,把憋了一天的怨恨,都借着这句话尽情地泄了出来。 钟景庭叹了一口气,眼角隐约也闪着晶莹地一点光芒,他把她抱在怀里,就用袖子为她拭去泪水,道:“哭吧,哭出来也能好受些。” 不过只是大半天没见面,但许却觉得两个人似是历尽了难万险,破除了种种地制约之后,才能再次坐在一起。 她止了泪水,问道:“说是去贡寺了?” “” “怎么说得?” “和三哥、三嫂都说了,以你为平妻。 ” 许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额头恰恰撞在他的下巴上,两个人都疼得“嘶”了一声,“有那种变态地律法压着,他们” “他们如何不肯,我们再不和他们在钟家争,在朝廷上争,就是雍儿将来也不会和他们的孩子起任何争执,他们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肯呢?”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地眼睛也红了? “我们经商,好好的经商,今后就照着你地意思,把十三行打理成一个商业王国。”钟景庭目光灼灼地说道。(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夫妻 这时才知道,他为了使她心里好受一些,竟是在贡达成了这样一个令世间所读书人都会感到不堪和屈辱的条约。$*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她看着他微红的眼圈,心里更多的是对他违心所坚持选择的这一切,而感到说不出得不舍和过。 因为从一开始,许的所思所行,皆是以她自己的利益为先,就是和他的感情,她也是步步斟酌,带着心事,多了算计,从而少了真情。 这样的她,可以说,是这个世间最自私的一个女子,若是有一天,他清楚地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就在之前半睡半醒间,不过也就是刚刚,许的心里,还在计划着一旦钟景庭屈服于他家老太太的淫威之下,进而将她扫地之门,那么十三行也必再和钟景庭客气什么,单方面撕毁合同,直接公告,无条件地和他决裂,并将之除名。 然后再找上几写手,以几人为原型编章回,言其情之真,诉其离之苦,斥其母之诡诈,感其世之无德,刊印之后广为派。 也许若干年后,此或可孔雀东南飞、梁祝等齐领风骚,成为封建社会表达人民群众对于爱情和婚姻的自由、美好向往的代表著作。而许这个名字,亦会永远地被铭刻在历史的书页上…… 最好是让徐长将之改编为剧本,昆曲唱一唱,京剧唱一唱,争取成为各个剧种压轴戏。 这就是许的乐观,她总是可以那些悲伤找一点点的乐子出来,并将那点儿星星之火,无限度地放大,用以温暖她身上的寒冷。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惯了靠自己,习惯了对别人不抱奢望。没曾想,到了这里,帮助她最多的,偏偏是她以为最不可靠地那个男人。 许住他地手。紧紧地搂着他地手臂。急促地问道:“你说什么。你要经商?你不后悔?” 她从来淡然。此时焦虑心地样子。钟景庭亦是头一回见。知道她是因为自己。不禁气就先消了一半。笑了出来。说道:“难得见你这么般急躁。可是受了惊吓?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想到自己地枕边人听到这个决定都如此惊讶。三哥三嫂震惊之余地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 钟景庭把另一只手合在她地手上。道:“这一年多来。你置田庄、买宅子、立十三行、又笼了那么多地人心。怕地便是此一回老太太地行事吧。你怕这青台不知哪一天。就新来了一位女主人。压在你地头上。抢了你地儿子……” 许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只低下了头。落下愧疚地泪来。他知道。她地那些小心思、小算计。他竟然全都知道。 钟景庭学着她对付钟小猫地样子。伸手到前面去羞她地脸。道:“雍儿爱哭。还不是随了你。” “不是一回事,”许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随之而来的冰凉令她舒服地哼了一声,问道:“你都知道?那你怪我吗?” “怪,”钟景庭道:“我怎么会不怪你,我怪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少年夫妻老来伴,我是你地夫君,是要和你走过这一世的人,为什么你时时都想推开我,事事都要防着我?你有什么话,都是宁可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也是宁肯讲给绿衣、胡安泗家的,也不愿意说与我听,儿,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就不信任我?” 许看了看他地脸色,道:“你说的那个能和走过一世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将来的正妻,我不过只是你的一个小妾。而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所以,我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没有那个福气能和你相交相知,共渡一生。” “等到有一天,你地正妻进了门,到那时,新人房笑,旧人屋上哭,只怕我要再见你一面都是难事。可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猫猫,我怎么敢不为自己打算?况且,我又不知你的心意如何,若不事事防着你,只怕早晚被别地女人连窝端了,我还不是要带着猫猫喝西北风去,到时候孤儿寡母的,又有谁会可怜?” “在你心,我就是那样地男子?”钟景庭哭笑不得,说道:“请恩旨只是为着防老太太将她自家的侄女儿许配给我地借口罢了,之前不是已和你说了。钟家一门两代之内已有三人为皇上亲自指婚,圣眷过隆,本就不会再有什么恩旨。” “等我过了而立之年,世家的适龄小姐们早已出阁,老太太的算计也就落了空,到时抬举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只你说不知我的心意,这事倒是奇了,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你却说不知我的心意。”他这才微微有些恼了,想他日日夜夜地往西院跑,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她还要说不知道他的心意。 许忙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虫,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看他脸色青了,她才又慌忙说道:“我以为你次次来都只是,想要我的身子……” 钟景庭怒道:“你以为你是金晓晓吗,你的身子也值得我这样?” 许被心的内疚占满了,喃喃道:“对不起……我,我……这回知道了。”她说着扬起了巴掌大的小脸,她的眼睛里,隐约可以看得见眼泪在闪着光。 钟景庭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拉过她的身子,咬着牙恨恨地说道:“你就这么吃定了,我会心?” 许含泪道:“你若是不心疼我,怎么会连经商的事儿都肯了。有这件事在前头,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她还有什么可怕的,他已是为了她,忍了那些常人都不能忍的事,她若是再不好好地去爱他,那他,岂不是很惨。 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他又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而女人的劣根性也注定了,她根本就离不开他。许这会儿不得不承认,她从前的那些个小手段,不过是男女之间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而已。 如今看来,她确实成功了,钟景庭暂时是离不开她了,可她呢,她的心不也早就在这个自己设定的游戏,不知不觉地陷落了。到头来,她不过还是和他打了个平局。 可许也想明白了,这夫妻之间,那么认真干什么呢,就算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如何,西风压倒东风又能如何。他们是夫妻,是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能拆散的恩爱夫妻。 许窝在钟景庭的怀里,幸福地想着,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河洲重睹面,方是好夫。 这是不要抛弃俺滴分割线()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送礼 红票的加更在星期天,三鞠躬感谢各位投票的亲 夫妻俩整整说了一晚的话,直到天光放亮时,才相拥着沉沉睡去。$*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第二日,许起身时,外侧的被子由里到外都是冰凉的,便问绿衣道:“爷是什么时辰起的?” 看着两位主子和好如初,绿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回道:“过了辰时,爷走的时候特意嘱咐奴婢,做事小意些,好让主子多睡会儿。” 她说着掩了嘴偷偷地笑,“瞧爷对您这份心,想必主子的气也该都消了?” 许捡着洗脸空当说道:“有什么可气的,难不成因为这个小妾的身份低人一等就不活了。” 她是想明白了,谋事在人,事在天,以后但凡这些事,再甭想气着她。 听主子这说得晦气,绿衣赶忙“呸、呸、呸”了三声,道:“什么死啊活的,主子怎么想到那儿去了。” 她说着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又道:“您昨天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劝您,后来胡大嫂问了咱们账房,才知道那条律法是皇上怕兄弟们抢他的龙椅,专捡着历史上说侧室的难听话写上去的。但凡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做官的人,谁能知道那个?” 但凡不是嫡子不如庶子。哪家地夫又能不只自己记得牢牢地。还挖空心思地让下面伺候地人也都记得。可是这句话。绿衣不敢说。 许笑笑。道:“昨天睡醒之后。那些不快地事就忘得差不多了。现下更是记不得了。”至于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自然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等吃罢了饭。她忽然想起=晚上钟景庭提到地一个名字。当时并没有在意。这时却是越想越不对劲。便问绿衣。“金晓晓是谁?” “金晓晓?”绿衣也愣了一下。但她明显是花痴一般地愣。“渭水花舫地头牌啊。那身段、那模样。就是天仙一般地人儿啊。不过听说是被三大胡同哪家权贵包下了。这两年倒是少听到她地名字……主子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没事。随便问问。”许收了好奇。原来是花舫头牌。只是还真是看不出来。他在男女这事上一直就木木讷讷地。没想竟也流连过温柔乡。 绿衣重又端来一盏茶。请许漱了口。问道:“主子今天气色不好。要不要用点口脂?” “嗯,”许看着镜的自己,面色着实苍白了一些,便涂了口脂。这样一来,唇色倒是鲜亮了,只是更显得肤白如纸,她索性又在两腮轻轻地抹了点彩妆轩的嫣柔脂,用软毛刷均匀地扫开,脸部地肌肤立时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 “蔷薇香还有没有?”这也是彩妆轩出品,乃是用玫瑰的花蕾制成的一种天然香水。 “抹着用的话还能用上三、两回,”眼看着主子妆前妆后,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绿衣不敢相信地眨着眼睛,回道,“听采办上的小厮说,今年渭水下游的粉团蔷薇连着遭了几声雨,恐怕彩妆轩这一季的胭脂、香都要断货,所以头一个月他就和柜上下了定,可还是晚了,估摸着要再过两天才能拿到货。” 彩妆轩就是这么火,东西少,价钱贵,牌子响,所以甭管是谁,人家都不惯着你。于是就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在它那儿也不敢自称大爷,都得老老实实地捧着银子,提前下定,再踏踏实实地等上十五日之后,方能拿到货。 即便是他们地服务态度差成这样儿,然贵妇们就是认他家的胭脂,别家做得再好,看都不看一眼。因为若是让人知道自己脸上抹得不是彩妆轩的东西,掉价儿。 这事儿一旦涉及到女人的脸面,那是任谁也不愿意丢的。 而许之所以知道彩妆轩,还是裴染衣大力宣传的缘故。只不过她用了小半年,也确实觉得不错,就是贵了些,像她一直在用地嫣柔脂,盒装的也要十两银子,如果不是身后有十三行,家的东西,许还真是用不起。 想到染衣,许有些坐不住了,对绿衣:“咱们去范府瞧瞧,范家夫人的日子好像就是这几日” “是,”绿衣吩咐门口的小厮知会大管事备车,“奴婢记得正日还要再过五日……” 许在家里闷了几天,也想出去透透气,笑道:“就今儿吧,咱们先去看看,把那个篆香也带上。” 范府坐落于东林巷的处,从外面看,宅院朴实、无华,一如它地男主人。 其内却是别有洞天,都蕴着女主人的玲珑心思。 范氏乃是颖川郡的大姓,为避主人的名讳,范府的下人都姓方,起得名字也有趣地很,方木、方林、方森……许一眼望去,无一不是树木,弄得她整个人就好像是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 当值 迎了许主仆二人来到后院,便有内宅地婆子接着,是交由小厮抬了,他就拱手一礼退了下去。 那个姓孙的婆子和许也是极相熟地,长路漫漫,她就笑着找话搭讪,“我们奶奶竟是天天的盼着夫人过来,就是为着喜欢您地那些小玩意儿,不知夫人今儿又带了什么新鲜东西?” “一个燃香驱蚊的小物件儿,”许道,“你们奶奶这几日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人来看她?” 孙婆子道:“劳您总惦记着。世子妃昨儿个来过,送了一位稳婆,还有几件百衣。哦,对了,江宁侯夫人也来过,不过时候不巧,我们奶奶睡下了,她略坐坐便走了。旁的,再就没人来过。” 裴染衣身份摆在那里,能亲近的人并不多。 许道:“眼看着子近了,她身子又弱,再别让她多见人,偶尔下床走动走动就好。” 孙婆子拍掌道:“夫人到底生产过,这些道理都是懂得的。我们几个婆子也是这样想,好说歹说地劝着我们奶奶,她才听进去了一点儿。这要是夫人早几日来,也省得老婆子们磨破嘴皮儿了。” “孙婆婆这嘴,快赶上大夫切脉的手了,又灵又巧。”绿衣笑道。 “你这丫头,哄老婆子开心是?” “孙嬷嬷,是谁来了?”裴染衣贴身的侍袖儿推了门出来,冬日地阳光映在雪地上,刺得她眼前白花花地一片。 绿衣上前拉的手道:“袖儿姐,我和主子送篆香来了。” 裴染衣在屋里听得真真的,道:“许姐姐来了,我身子重,您快屋里请。” 袖儿福身一礼,“夫人这边请。” 这里也仿着许的西花厅,在起坐间里设了一排火龙,间置了一张小桌子,范祈和裴染衣一左一右半躺着,正在读新出地爱情小说牡丹亭。 “夫人真是客气,又带了东西过来?”范祈取笑着趿了鞋下地,凑到两个小厮跟前,“这是什么,熏香的器具吗?” 裴染衣也放下了手的小说,兴致颇高地坐直了身子,“怎么像是个精巧的屏风?” 许接过侍女奉上的手炉,一边暖着手一边道:“嗯,底下人前两天呈上来的,我瞧着有意思就送了一件过来,你看看,若是不犯什么忌讳,给云台也送一件。”这才是她此行真正的目的所在。 许扶着裴染衣下了床,“喏,上面有刻度,通过香燃烧的长短来对应相应地刻度,这样就能用来计时。若是在某个刻度的香上,横着两端系上金属球的棉线,等香一烧断时,便可使球跌进下面的容器,出响声,和闹铃一样。” 闹铃的意思,除了许,几个人都不明白,可她的解释他们都听懂了。 “若是不置小球,这香漏燃起来还可以净化空气,夏秋时节,更能驱蚊防虫……” 裴染衣把过日子当工作一样认真,这时听了许地话,夏日里好多的纳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但一想到这是要用香的,她便懊恼地说道:“好却是好,只是香料,不易得。” 上好的香料,所需的原料大多依靠海外贸易,需要从川的极南之地出海,南下数百里,至异国身毒,以黄金换取,而远航运输地展,现还初于初级阶段。 这两个原因叠加在一起,也就注定了香料令人闻之却步的高昂价格。 范祈不过是身有薄产,是以根本就承担不起这种奢侈的消遣。 许笑了笑,说道:“上等香料可遇而不可求,咱们用一用沉香就好。”沉香乃是香的末等,不过味道也是极好的。 她一指屏风后面地一个布袋,“这是一袋沉香香粉,省得点用的话,也能年呢。” 范祈与裴染衣对视了一眼,许自顾自低把玩着热乎乎地手炉,只做没看见他们两人的眼神交 半晌,裴染衣开口道:“不是我们要驳姐姐面子,只是这样儿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 许干脆地问道:“别说那些个虚情假意地话,只说这东西、这香,你喜不喜欢?” “妹妹当然喜欢……” “既然妹妹喜欢,我又高兴送,有什么收不得的。”许前后后也不只送了这一样东,虽也是两家有来有往,可到底是她浸在里面地心血要多一些。 见裴染衣还要推却,许悦道:“你若是再这样,以后莫叫我姐姐。” 范祈只好道:“既如此,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他心里还要苦苦思索着,将家里那些既值钱又不张扬的物件一样一样的从脑子里过着筛子,想着哪天寻个适当的缘由,好还了他们的这份大礼。(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印刷 瞧着范祈的神情,便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心一不点破。**提供该小说阅读-**只这件小事,她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心思细腻、重情晓义的男子。 “姐姐是想依样儿给云台也送一件吗?”裴染衣笑盈盈地问道。 许道:“是啊,所以才会先送来给你们过过目,并不是特意为你们备下的。” 裴染衣知道她这么说,无非是不想他们夫妻二人过意不去,心下感动,道:“家主和家主母那里,倒是什么都不挑剔的。”她也有心为许挣份体面,“若姐姐宽裕的话,不如给济洲老祖宗那儿也送一件去,他们母子的感情一向都是极好的……” 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许也没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痛痛快快地应了一声好。 裴染衣便转了话题,问道:“姐姐怎么没带猫猫来?”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裴染衣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像钟小猫那样胖乎乎又有着一张小甜嘴儿的孩子。 许浅笑道:“天太冷,怕凉着。再说你眼看着要生了,哪经得起他上窜下跳的折腾。” 提及生产,裴染衣微恼地瞪了一眼范祈,轻声软语地问道:“姐姐,你生猫猫时,是不是很痛?” 女人间地私房话。范祈便不好再坐下去。一手拿了书本。道:“你们且说话。我去羊尾巴胡同一趟。” 他有日子没来十三行。进了角门。穿过和学院相邻地一条长长地甬道。突然听到前面有嘈杂地人声。他身形顿住。有些狐地转入了最近地一间厢房。 这般随意。却也遇到了熟人。洪息王府地内执事。江家佐。 “江左台?”在这里见到他。范祈不免有些惊讶。 “范兄。”江家佐一拱手。“贵府夫人安好?” 范府地这位夫人。与裴氏一族颇多渊源。是以江家佐执礼之后。率先问候。 范祈道:“诸事皆顺,劳江左台挂怀。” “范兄可知外面都是些什么人?” “江兄何事来此?” 两人同时出声询问,继而相视一笑,范祈道:“我有几日未来,不知书局生何事?” 常青藤书局属常青藤学院之下设机构,表面上看,与十三行并无瓜葛。 “主子听说书局用地是活字印刷,想过来瞧瞧。”江家佐是来打头站的,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了一批参观。 范祈也有些疑惑,不晓得这主意是出自许还是徐少长,便走到相邻的内室,恰这里有一位当值地学生,遂问道:“外面是些什么人?” “范先生,”当值的乃是周陵,他先执弟子之礼问候,然后说道:“十二先生和徐先生请了京的数位名门公子,前来参观活字印刷技术。” “胡闹,”范祈皱眉道:“他们懂得什么,没得脏了咱们地地方。” 周陵笑道:“学生亦和先生想到一处去了。”说着打量着范祈的神色,“您知道,徐先生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胡闹,他在心偷偷补上一句。 知道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范祈便请了江家佐入内,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陵复施一礼,答道:“学生周陵。”他心微酸,想这范先生果然是公共类的大课教的多了,加之平日里学院又来得少,竟连他这样出名地人物都认不得。 “噢,”范祈看着他,“你就是周陵,钟,呃,钟先生说你的学问很好。”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观此人年纪轻轻,却已然是学富五车,常青藤学院有如此人物,又何愁来日不兴? 待看清楚此间的布局摆设,他又问道:“这里不是科研所的办公地吗,你是诗三百的编撰吧,怎么跑到这来了?” 周陵恭敬地道:“回范先生,今天科研所的同窗轮休,学生嫌前面书局闹得慌,便在这里躲清静。” “嗯,”范祈点点头,向江家佐笑着讲了一些学院地趣事,又极郑重地介绍了这位名叫周陵的学生,“甲戌级地才子,词清雅,颇有古风。世子最近在读的《南风集》,便是周氏先人所作。” 江家佐这才有了三分兴趣,道:“周公子哪日有空,还请府上一叙。” 周陵却是有些厌恶他清高地模样,说道:“不敢,学生在十三行是领有司职的,未经我们十二先生许可,私自不得外出。” 范祈看了他一眼,心道小孩子城府太浅,有欠教化。但他也和许等人一样地护短,便替周陵圆着话儿,“十二先生这规矩定的,着实有些苛刻,改日我和他说说,哪里就真能把这样的才子关在十三行?” 周陵微微一笑,“如此还要多谢范先生。” 比起钟景庭、徐少长,他和范祈并不熟络,这几话说过,一时便无话可说,他向两人道了声“请便。”就又坐回桌旁,提了笔,整理诗稿。 范祈无奈地摇头一笑,只得自己披挂上阵,和江家佐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不知这活字印刷是何样子?”闲话了半天,江家佐才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范祈道:“我曾见过两、三次,比之雕版,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以木刻字,一字为一印,排版时预先备铁板一块,上放松香、蜡、纸灰等物,将所用之字摆满一版,而后用火烧烤,使之熔后结为一体,再趁热用平板在活字上压一下,使字面光滑平整,便可进行印刷。” 范祈叹道:“若以此法印三、五本,并显不出不同之处,若是几百、上本,便可见效率之高。常青藤书局有活字六万,一次可排三张铁板,牡丹亭一书七万余字,仅二十天便印制百余本,可见此法高明之处。若得以普及推广,化可兴,明可昌。” “活字六万?”江家佐不解,“那排版选字,岂不是并非易事?” 范祈笑道:“十三先生明了一个转轮排字盘,乃是用轻质木材所制成的一个大轮盘,盘约七尺,轮轴高约三尺,将轮盘置于轴上便可以自由转动。将活字按宫、商、角、徵、羽五韵,分别放入盘内的格子,而排字之人坐在轮盘一侧,转动轮盘即可找到所需之字……” 江家佐道:“可是以字就人,按韵取字之法?”(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合资(一) 哦,你竟也知道以字就人,按韵取字之法?” 这下不只是范祈吃惊,就是打从进门起就不喜江家佐作为的周陵,也不禁有些吃惊,闻言一齐望着他。**提供该小说阅读-** 江家佐摆摆手,道:“并不是我,而是家上得知活字印刷的技术之后,查阅典籍,方知此法。家上本欲亲来告知,没想到书局另有奇人……” 说到这里,江家佐看着两人,有些涩涩地说道:“这位十三先生,真乃当世之奇才。” 想他们主子,还是翻遍了藏书阁一应的说略、笔谈、农书等,才在一本淮人所著的要术找到有关泥活字的印刷技术,随之又看到了有关取字之法,乃是将活字存入木格,外面贴上按韵分类的标识,却没有十三先生所创之轮盘更加简便易用…… 周陵是嗜书之人,听到此话立刻放下手的笔,“敢问江兄,取字之法,于何书?”难道果真如许先生所言,十三先生此法,并不是始创于他本人,而是早就被前人研制出来且记入了著作之,他不过是妙手偶得? 江家佐道:“约一百年前,有北裴安淮人,姓名无可考,所著之《便民要术》。”他着意加重北裴二字。 依周氏藏书之丰,周陵竟是在记忆搜索不得,他只得转而求教于范祈,“范先生可曾听闻此书?” 范祈摇了摇头,治国方略,帝王心术他倒是读了不少,笔记、杂谈、小说也稍有涉猎,但这样的书,却是闻所未闻。 小厮都被留在学院,周陵又专注于书写,自然没有奉茶之人,江家佐便自己动手,烫了杯子,给三个人倒些白水来喝。 “不知这位十三先生。此刻可在行?”这般大材。他应为主子竭力延揽。 范祈道:“行一应事务皆是由许重负责。至于十三先生。莫深亦无缘得以一见。” 据说。十三行地创办人乃是一位号十三先生地老。常年于川游历。除行少数高层。其他人从未见过。 江家佐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能得见十三先生。可谓我等之憾事。” 周陵睁大眼睛。道:“江兄何以言此。尊家上博学如斯。已是奇才……” 洪息王世子裴。乃济洲平民之身。承旨入京为息王嗣。时年二十有一。此事举国皆知。这位世子。不过是年长自己几岁。览籍竟已是如此之广。想那裴氏一族。果然藏龙卧虎。 江家佐笑道:“周公子可是愿意于府一游,或可见便民要术的珍本……”以利诱人,向来是他做惯的事。 周陵心微动,只道:“此事还要请教十二先生之后,方可定夺。” “不急,”江家佐定定地望着周陵,青年的眉骨轮廓,深沉飞扬,虽还有些未脱尽的稚气,但眼神镇定、从容,治学端正严谨,保不齐日后便是一位青史留名地坛大家,心更是欣赏。 “呆会儿见了你们十二先生,少不得要请范兄周旋几句。” 范祈展颜一笑,道:“这是自然,江兄何需挂怀。” 江家佐微一颔,三个人一时又是无话。他便打量着这室内的摆设布局,以此消磨时辰。不想这一看之下,还真让他现了新鲜事物。 只见封在这间科研所的窗格之间的,并不是外面常见地糊纸,而全部用的是七彩琉璃。这种琉璃,江家佐倒也常见,只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用它糊了窗户。 外面的景物,透过琉璃地疏淡之处,无一不清晰地映入江家佐的眼,那些青砖石板,狭长的甬道,皑皑白雪……而他整个人,也仿佛受到了不小的刺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这个糊窗的法子,也是十三先生明的?”江家佐指着窗上的七彩琉璃,问道。 周陵抬头看了一眼,道:“并不算是什么新明,听说是十三先生喜欢阳光,所以命人在此试制了一批平板琉璃,多出的用不下,就给各个执事房都换上了。”他一边说着,手下地毛笔还可丝毫不受影响地走得飞快,“江兄若是喜欢,恒盛源便有卖的,同时提供上门安装,价格也很公道。” 范祈听后一愣,半晌方回过神来,笑骂道:“你拿了恒盛源姓袁的什么好处,要这样帮着他们说话?” “范先生冤枉我,”周陵忙道:“是那些科研所的同学们日日都要在我耳边说上几遍,天长日久的,我才变做这样,哪里有什么好处。” 江家佐笑着问道:“科研所?不知这名字做何解?” “科学研究之所,简称科研所。”周陵亦是笑着说道,而后又对科学一词作解,“科学,即是由所见之事掘其潜在规律进而得出结论。许先生对此,有一形象解释,言科研之人,皆是理想主义,唯愿彼之梦想可以照进现实。” 这句话,刻碑立,就竖在实验室的门前。 江、范二人虽不深知其意,却为周陵的神往唏嘘不已。 范祈也是第一次听闻科学及关于科学的这种解法,心道女子倒底比男子多了纤弱敏感,许将冷冰冰地二字,竟是解得如此使人心向往之。 “科研所隶属学院吗?”十三行所连辖的各个分支机构,都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是以隶属关系划分地极为严格。因为不挣钱的买卖,谁都不愿意要。 “回范先生,正是隶属常青藤学院,”周陵这时对江家佐的排斥轻减了许多,“所长是梁大田,理、工两科地学生为在编研究人员。那个窗格上的玻璃,还有木活字以及轮盘,便是他们试验多次之后弄出来地。” 江家佐突然出声问道:“十三行和学院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地说道:“十三行只是学院的投资方,作为出资人,可以优先使用学院资源,但不可轻易触及常青藤学院地日常事务管理……” “哦?”江家佐似是对投资一事很感兴趣,“那是不是学院还会接受其他的投资方?” “此事涉学院院规之十件重大事项,学生不敢乱加猜测,还望江兄见谅。” 周陵默然地看着笔端,他今天实在是说得太多了,有些话,并不适合从他的嘴说出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合资(二) 时,却听窗外多了许多脚步声,三个人循声望去,只多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华服公子。$*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周陵眯着眼看向刻漏,“看样子是今天的一日游到此结束了,比昨天又晚了一个时辰。”他说着起身走至窗边,赫然在人群的最后面现了身着一袭平金越竹天青色大氅的钟景庭。 周陵轻轻地叩着琉璃玻璃窗户,三下为一个小节,连叩三回。 钟景庭听到声音,脚下本就缓慢的步子便有意放得更慢了,待前面的人转入学院,他也轻轻地一个转身,走进了毫不打眼的科研所。 “不是说了今天轮休吗?”他一边脱了外面的氅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一边问道。随后回过头来,才看见范祈与江家佐含笑站在面前。 “范兄,江兄,”他搓着手到火盆边取暖,“二位怎么一起过来了?”又吩咐周陵道:“贵客迎门,还不快点去请十二先生过来。” 周陵应了一声是,却在临出门时,对着钟景庭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前面那位似是窦府小公子?”江家佐微笑地看着钟景庭,缓声说道。 “正是,徐兄不知怎么说动了十二先生,竟请了这些人来,当真是荒唐……”他说着请两人上座,只道:“寒室微陋,请江兄见谅。”俨然是半个主人。 说话间,十三行的大掌柜,号十二先生的许重便赶了过来,推门时,口称道:“不知范兄、江兄联袂至此,有失远迎,尚乞海涵。” 斜阳透过窗户。在许重地身上勾画出色彩不一地光晕。这些光晕由小到大。渐渐地铺展开来。洒满了一室。在这些光晕之下。许重拱手而立。面容上三分笑意七分沉静。一双又黑又亮地眸子显得格外幽深。 常青藤开山立学不过一年。成绩之喜人座地三个人皆是知之甚祥。是以范、江二人也并不敢在这位大掌柜面前托大。纷纷站起回礼。一个说:“久仰十二先生大名。”一个道:“不敢当。许兄请。” 重新落座之后。江家佐旧事重提。“算上今秋地这一科。常青藤学院已有三届学生了吧。人数怕是要多过三百?” 许重笑着给几个人重新续了热水。道:“不多不少五百整。” 常青藤学院从无到有。皆是他辛苦努力地结果。如今有了这种声势。许重是满意地。 “五百人日常花销。并不是一个小数字。况又有书局。都不是挣钱地买卖。十三先生竟能置下如此大地一间私学。倒是大气地很……” 钟景庭这才明白周陵出门时为何做手势于他,原来江家佐是在打学院的主意,只不知这是他个人地意思,还是上面那位主子的意思了。他凝了神,仔细听许重的应对。 “江兄,”想到十三先生曾就某些人、某些事,刻意叮嘱过他,所以许重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神色,淡然道:“十三先生并非大气,正如江兄所言,世人图利,这般花银子的事自然无人做。 ”他脸上突然出一抹纵容而又有些无奈的笑容,继而说道:“十三先生素来便好为人所不为之事,亦因此才置下这个书院,不过是为读书人谋一个清静之所,若说它是生意,倒有辱十三先生的本意了。” 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江家佐却觉碰得舒服,这样干净的话语,出自这样一个干净的人儿,又有谁能对他有丝毫地不满。江家佐自愧不如,放下了心里面的那些圈圈绕绕,直截了当地说道:“家上对常青藤学院心折已久,想投些银子扩大学院规模,不知十二先生意下如何?” 这对主仆,本是想将官书院抓在手,但那样做的话,风险不可谓不大,毕竟,官还是西齐唯一的官学,朝廷在此耳目众多。不得已之下,退而求其次,便想到了常青藤学院。以它和州四公子地渊源之深,想必纳入囊并非难事。 授取字之法是假,借机横手一刀是真。 只是来前,裴也经由裴染衣处得知,十三行,是不介意吸引更多的人和资金参与到其地。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股份有限公司,范祈有股份,州四公子也有股份,不过是谁出的银子多,谁的腰板就硬,说话儿才更有底气。 许重似笑非笑,言道:“在坐皆是常青藤的股东,但常青藤的股东却不止有这几位,吸资这样的大事,还请江兄容我们董事局开会表决之后,再给您答复。” 常青藤最大地股东,乃是十三行,因此十三行的股东们同意了,也就代表常青藤可以吸收第一份外部注资。至于常青藤股东们地意见,十三先生认为,可以忽略不计,而许重的存在,就是为了代表十三先生地利益,他当然也就和他一般地认为。 江家佐惑地看向范祈,但后只是回他一个毫不知情的眼神。其实是他范祈,只不过是常青藤学院地一个小股东,并没有资格参与董事局会议,所以他也给不了他任何意见。 “吸资是好事,董事局的成员们想必是万分欢迎的,这一点,江兄请不用担心。”许重心对这种势在必行的注资行为很是反感,依他淡漠的性子,现今还能强自隐忍着这份反感,实属不易。 却是因为他深知一点,来自这一方的注资,是必然的,也是躲不过,他的感受,只能深深地埋在心里,否则,必然会误了十三先生的大事。 “不知江兄欲出资多少?” 钟景庭此刻也微笑地看向江家佐,他也很想知道,济洲裴氏半个甲子的经营,究竟达到了一个怎样令人恐怖的境界,才会敢于颠覆西齐,重建故国。 “一两,” 这个数字,倒也规矩,便是许重自己就可以拿主意,他方点了点头,江家佐的口却又吐出了一句话,“我是说,一两,黄金。” 在他们主仆看来,这天下早晚都是姓裴的,这一万两银子砸出去,只当是他们提前倡导兴办私学了。 而许重和钟景庭则是僵在当场,一万两,那是要把十三行都推到一边去了。 许重舔了舔干的嘴唇,灵机一动,道:“董事局有条例,凡第一次出资,不可高于白银一两。” 江家佐闻言,狐狸一样地笑了,“既是大掌柜话,那就一两。” 他是故意的,如此一来,常青藤底线在哪儿他就一清二楚了,许重不禁大呼上当。 据说,传言无欲无求的十三先生知道此事后,并未责怪于大掌柜许重,而是对那两黄金,垂涎不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家宴(一) 入了腊月二十三,便天天都是年了。**提供该小说阅读-** 青台官邸祭了灶爷,便开始大扫除、办年货、置新衣、备酒席,忙得不亦乐乎。 因今年比往年特殊些,主子们都要回贡寺守岁,所以腊月二十八,府里便吃了年夜饭。饭后的余兴节目,还是采取抽奖的方式分年终红包。 在一个大盒子里放着等人数的纸条,上面写着十到一百不等的金额,抽到多少便是多少,第二天凭条到账房支银子。府里的丫鬟小厮们,谁不盼着这一天,都求天求地希望自己能抓张一百的,至于年假不年假的,反倒都看得淡了。 直闹到月上天,才散了各自回房去睡。 腊月二十九,许放了一批人回家过年,又和钟景庭忙着写了几十幅对联,只等明天天一亮,挨个门上都要贴一幅。 腊月三十的这一天,又有一件喜事传来,乃是裴染衣为范祈产下了一对双胞胎,母子平安。 钟景庭一家三口,匆匆带着早就备下的礼物上门道喜,一番寒暄之后,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贡寺胡同。 靖肃公府守岁的年夜饭,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周淑芳到底说通了老太太,虽只是同意许回府过年,平妻之事还尚未松口,但钟景庭已然很满意了。 瞧着钟景庭高兴地样子。许再不喜欢和一大群地陌生人一起过年。也只能悄悄地放在心里。难得见他这么高兴。就是她不高兴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在马车上。许一遍遍地和钟小猫重温着各种称呼。“猫猫见了爸爸地爸爸要叫什么?” “叫阿公。”钟小猫偎在许地怀里。手里却是拽着钟景庭地衣袖。 “爸爸地妈妈呢?” “阿婆。”重复地次数一多。小孩子就没了新鲜感。回答起来也显得无精打采地。 “猫猫乖。”许咬了下他地鼻子。痒得钟小猫“格格”地笑个不停。“爸爸妈妈要怎么叫?” “呵呵,爸爸叫爹,妈妈叫娘。”钟小猫站起身子,嘴唇触到许地嘴唇,贴了上去,“娘,亲亲……” 母子俩亲亲的游戏,钟景庭还是头一回见,看见他们嘴对嘴地粘在一起,他的脸色便有些阴沉。 一把将钟小猫揪到自己怀里,拉长了声音唤道:“雍儿,” 钟小猫两脚一下子离了地,他先是不安地扭动了两下,然后似是知道爸爸比妈妈有力气,不会摔到他,就转过身抱住钟景庭的脑袋,一嘴亲上他的脑门,出大大地声响,“爹爹也亲一下……” 这样亲来亲去的,钟景庭很难适应,清了一下嗓子,问道:“拜年的时候,雍儿要对阿公、阿婆说什么,还记不记得?” “猫猫记得,”钟小猫胖胖地小手合在一起,“阿公、阿婆新年大吉,健康长寿。” 他前两天在外面玩雪,受了一点风寒,这时说起话来还带着浓浓地鼻音,时不时也会打两个喷嚏,再加上迷迷糊糊的小眼睛,看上去倒是很像体弱不足之症。 许很满意他表现出来的虚弱,这样就省得老太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靖肃公爷府里里外外,俱是张灯结彩,一个个丫鬟、小厮也都是一袭新衣,众人说说笑笑,更趁得府热闹非凡。 “九爷到。”门外的小厮一个高声的唱喝,成功引来了厅许多人的目光。 此时席还未开,老爷子、老太太也都还没面,钟景庭便携了一个大的,抱着一个小的,从从容容地一路招呼过去。 最外边坐的是四房的景铭、景阳,两个小伙子都是一般地年纪,高高瘦瘦,笑起来一脸阳光。钟小猫在爸爸怀里,只眯着眼睛叫了一声,“十四叔、十五叔。”就招来钟景阳的一个熊抱。 “雍儿还记得小叔叔?” 钟小猫酷酷地看着他,转头叫了一声“娘,”,景铭和景阳这才笑着向许问安。 “九哥把九嫂藏得这么深,弟弟们平日又要上族学,一家子倒是想见上一面都成了难事。”钟景铭说着温柔地抱过钟小猫,“侄儿的眉眼,似乎长得更像九嫂一些。” 这样的场面,许还是第一次经历,而她一向在青台随便惯了,唯恐说错什么给钟景庭招来麻烦,所以出门时打定了主意,多微笑少说话。 可这会儿见两个小叔子性情温和,想他们偏房之间可能更亲近一些,便道:“十四弟、十五弟若是读书读得累了,不妨到富贵墟歇歇,你们九哥在那儿常年便有一间包房。” 这句话,她说时声音压得极低,只身边这几个人能听到,景铭、景阳迅速地对视一眼,而后不可思议地看着钟景庭,“九哥?” 富贵墟是什么地方,如今州的上流社会,恐怕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富贵墟乃是采取邀贴会员制,凡收到邀贴并同意入会,需交纳会费一两。至于其他人,钱拿得再多,门外漂亮地迎宾少年都只有一句,“对不起,恕不接待非会员。” 富贵墟现今有会员二百名,无一不是州豪门的显贵公子,有才学、有名气,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顶顶有名的人物。 想到九哥竟然也是代表了尊贵与奢华的富贵墟的会员,小兄弟俩异常兴奋,看向许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亲切,“多谢九嫂,改日少不得要上门叨扰,弟弟们课业上地事儿,倒真是有不少要向九哥请教。” 夫妻俩听着这言不由衷的话,都笑了笑,钟景庭想想族学上反反复复就是讲那几本书,索性说道:“等过了年,我同父亲说说,让你们去常青藤学院读书。” 钟景信在那日参观过木活字印刷之后,对常青藤学院很是推崇,在景铭、景阳两人面前,也曾多次提及,是以二人赶忙谢过九哥。 二房就只余了悦书一个女孩子,此时孤怜怜地跪坐在一张大大地桌子后面,钟景庭看后心头不由一酸,叫了一声“悦书”后,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九哥,”钟府四房唯一的女儿朝着他柔柔地一笑,“这位是九嫂吧?” 钟景庭欲以妾室为平妻,气得老太太一连了几天的脾气,贡寺胡同地人,一个个都对这位姨奶奶多了几分好奇,钟悦书也不能例外。(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idian,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家宴(二) 小猫看到漂亮女子,立刻精神不少,手臂张开,大姑抱抱,小姑姑抱抱。**提供该小说阅读-**.” 钟景庭无奈地撒手,“你还记得小姑姑吗?” 他不过还是在去年家宴上,第一次见到悦书,这一年逢节时,也会带他来给老太太请安,都只是远远地将这些叔叔、姑姑指给他看,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孩子竟然能记得如此清晰。 许见钟小猫把小脑袋凑到人家女孩子的胸前,不停地蹭来蹭去,顿时知道这小子是借机占人便宜,等听到他软软的童音说出“姑姑是美人儿”时,脸上更是气得冒出了黑线。 这是打哪儿来的小色鬼。 许拉着钟悦书坐下,又从她怀里抢过了钟小猫,然后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钟小猫吃痛,却又哭不敢哭,叫不敢叫,只好把脸埋在妈妈的肩头,呜呜地哼哼着。 “九嫂,”钟悦书笑了笑,脸上红艳艳的,“小孩子,不碍事的。” 钟景庭也看得清楚,脸上一时讪讪的,便扔下她们母子,转身向前去了。 五爷钟景安看到他过来,又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个女子,摇了摇头说道:“你还真给带了来……” 他身旁的五奶奶李氏,是位娴静妇人,见钟景庭微有窘色,一推丈夫道:“别光顾着打趣九弟,族里那些长辈,还要你们哥俩儿去走一趟。” 对面坐着地。都是钟氏族人。此时老爷子和嫡长子及钟氏族长祭祖未归。理应由他们两个成年男丁前去照应一二。钟景安笑着应了一声好。便与钟景庭同往。 待两人去了。李氏放下身段来到二房桌上。让小姑和弟妹不要多礼。伸手摸了摸钟小猫浓密地头。“这是雍哥儿吧。长得真好。” 她生了三胎。二子一女。却只养活了最小地一个。六哥儿慎行。怀他地时候终日忧心。常受惊吓。是以孩子生下来就得了虚寒之症。一年倒有大半年地时间都病着。 李氏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因他身上带病不得亲近。老太太又顾及不能承欢地身子。给景安置了几房小妾。可怜她终日只是一个人。过着有夫似无夫。有子若无子地孤单日子。 钟小猫不认得这个安静得有些阴郁地妇人。许更加不认得。隐约猜出是长房地第二个儿子。却不知他在府里地排行。悦书忙在一边道:“雍哥儿。这是五婶婶。” 钟小猫脆生生地说了句:“五婶婶过年好。” 李氏低头用袖子拭了眼角的泪水,轻轻地说道:“雍哥儿乖,婶婶送你一件好玩意儿。”说着从脖子里解了一个玉坠儿,然后给钟小猫系到脖子上,又端详了一会儿,才柔若无声地笑了。 悦书也从腰间取了一件配饰,逗着钟小猫,“雍哥儿怎么只给五婶婶拜年,不给小姑姑拜年?” “小姑姑过年好。”钟小猫边说边伸出手,眼睛里闪动着渴望,只是介于许在场,不敢出声讨要。 如此一来,便是面上有几分悲凄的李氏,也被他逗得笑了出来。 “若是老太太允了,妹妹便可搬回来同住,这贡寺也能多些笑声。”李氏感慨地说完,突然想到三嫂的肚子里如今正睡着一位正主儿……面上又显出了几分尴尬。 悦书道:“这个家,笼子一样儿,搬来住着有什么意思。” 李氏身子颤了颤,呆呆地瘫倒在软榻上。 这个小姑子,倒是有点意思。 许想着,又抓了一把果子,丢给钟小猫,打他一边老实儿地去吃。 “妹妹许了人家吗?”看她也有十六、七岁了,在这地方,这年纪都算得上是晚婚了。 钟悦书淡淡地说道:“没有。”老太太还指着她攀龙附凤,又怎么会这么早把她给嫁出去? 便是她是个有福的,能不入宫门,只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又焉知不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只能对着冰冷地饰物,度过一个女子一生最美丽的韶华。 悦书反倒羡慕九嫂,她一个小妾,不只有独立于大宅的住处,而且凭借着宠爱做上了平妻。再瞧九哥的模样,倒像是除了恩旨,今后执意不娶妻室。一个女人,能使丈夫为之做到这些,就是幸福地吧。 李氏心有些不落忍,待要说话,上的小厮唱了一声:“静……老公爷到。” 拜天祭祖的一行人终于回来了,一年一度的家宴也正式开始。 照例,总角以下的小辈们是要同堂共乐的,但今年六哥儿病着,这偌大地府里只有两个孙辈陪在席,若不是大年夜,只怕钟老爷子当场就会飚。 想他一个人,就生了十几个儿子,不算夭折早逝的,眼前儿也剩了五个。怎么这五个儿子,只给他生了三个孙子,还一个个病秧子似地入不了眼。 老太太疼五哥儿,三爷的这个宝贝疙瘩自然是坐在她地一侧,老爷子便朝着钟小猫招招手,要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钟小猫从会爬行开始,便是个人来疯儿,人越多,他就越有精神、越爱出洋相。 眼看着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对他招手,他却是理也不理,迈着短粗胖地小腿来到两人前面,拱着手跪在地上,“阿公过年好,阿婆过年好。” 大厅之,本就安静,他这两句说词,便清清白白地传入到众人的耳。 人们一时都有些吃惊地看向这个小小地孩子,只见他一个头嗑到地上,出了“砰”地一声响。 钟翰涛又惊又喜,看到他抬头通红一片的脑门,心里疼得什么似的,“乖孙儿,快起来,到阿公这来。” 钟小猫早疼得咧了嘴,听到阿公的话后,似哭不哭地说道:“还有一句话,”可脑门上疼痛又让他忘了后一句是什么。 跪在地上摇头晃脑了半天,钟小猫总算是想起了一早儿贴对联时妈妈念的那几句话,“春入春天春不老,福临福地福无疆;国远国兴凭国策,龙飞龙跃靠龙人;喜庆花红送玉兔,吉祥爆竹接金龙;十亿神州春日起,秋华夏巨龙飞。” 早在他还不会说话时,许便使人在他面前背唐诗,是以这种五个一串儿,七个一句的好听话儿,他听过几遍便可背诵出来。 吟完春联,钟小猫总算是想起了爸爸妈妈教的拜年话儿,“雍儿祝阿公阿婆新年大吉,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人数是越来越少了,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时的状态,一天几十个点击,个位数的推荐…… 握拳,自己给自己加油 也要谢谢陪俺一直走的各位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章节更多,支持&!)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家宴(三) 起于南朝,兴于北裴,至期以后方正式成为书]:课业。**@@提@供@阅@读-**一般人家的律诗开蒙,总要到十余岁后,书香之家早一些,也多在八岁。 是以听到钟小猫的吟诵,钟翰涛及座上的族长钟翰山都不由地搂着胡子,频频点头。 钟翰涛再一次冲着钟小猫招招手,道:“好孙儿,快些坐过来。” 一旁的钟翰山笑道:“翰涛兄的这个孙儿,真是颇有其父、祖的聪慧啊。” 族长都开了口,下面人也立马跟着道喜声不断。 钟小猫对那些赞美的词汇,很是敏感,他圆圆的身子向前移动时,就有意地走得四平八稳,两只手虚架在腰身处不说,肩膀还一上一下,极有节奏地抖动着。 钟翰涛忍不住笑了,问道:“雍儿为何这般样走路?” “端架子,有气势。”钟小猫一屁股坐在阿公身边,扬起脸回道。 钟翰涛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不说话,他此时有些后悔听信方士的言语,将老九一家遣至青台官邸…… “雍儿,”钟周氏在一旁瞧着老爷子的神色不大对劲儿,便出声唤着钟小猫,“站如青松行如风,切不可再这样走得不庄重。” 老爷子对这个孩子地喜爱。似是有点过头了。 钟小猫脸上出甜甜地微笑。充分挥不懂就问地优良品质。“阿婆。那。戏台上为什么都是这么走呢。” “戏台。什么戏台?” “牡丹亭啊。”钟小猫想了想。“明天是演。阿婆不去看吗?”他转身拉了拉钟翰涛地衣袖。“阿公。阿公明天去不去看?” 许在下面听得真切。这会儿更是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恨不得把这个满嘴跑舌地小家伙拉下来。狠狠地打一顿屁股。 “雍儿为什么喜欢牡丹亭?”不过是儿女情长地闺房小说而已。竟弄得妇孺皆知了。 “有漂亮姐姐呀。 ” “漂亮姐姐?” “嗯。”钟小猫使劲点点头,“阿公也去吧,漂亮姐姐真得很漂亮。” 钟周氏闻言哼了一声,心说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三岁看大,雍哥儿这样的品性,长房倒是不必惧他。 许偷偷看了一眼钟景庭有些黑的脸,暗松了一口气,男孩子,好点色就好点色吧,可是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色,嗯,回去再好好教育他。 钟翰涛哈哈大笑,“好,咱们去看雍儿的漂亮姐姐,不光阿公要去,这屋子里的人都去,好不好?” “不好,”钟小猫摇着一双胖胖的小手,“他们那么多人去,坐不下。” “那就让他们都站着。”钟翰涛隐约知道老九在外面做的有生意,想来就是这一处了,只是他借着小孙子的口说出来,多多少少让他觉得心里不痛快。 只是既然今天知道了,那就没有自家都不去捧场的道理,因此他才会如此说。 钟翰涛说完又笑道,“咱们先吃饭,吃饱了饭明儿个才好去。” 听着这祖孙俩旁若无人地交谈,又轻松随意的定下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底下的众人都不禁叫苦,原想走亲的、访友的,也只能私下想办法推掉。老公爷了话,他们总得腾出时候,可着明儿一天陪他们一家人玩去。 这宴席,乃是为钟氏一族一年一度的团圆而设,来的也都是五服之内的嫡室。因族靖肃公钟翰涛的爵位最高,是以每年集会地地点便选在了这里。 身前身后围坐的都是亲戚,又有钟小猫奇怪的言行在前,许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大家的目光扫射。这种情况下,她再也淡定不起来,只低着头,和手上地筷子较着劲儿。 她这样硬邦邦地也不知坐了多久,上面的钟小猫已经吃饱喝足,开始习惯性地找妈妈。 钟翰涛只捡了一些轻淡松软地,此时也吃得差不多,待听到孙儿吵闹,他脸色一沉,低声喝道:“禁声,不懂规矩,食不言嬷嬷没教过你吗?” 白胡子的老头儿一怒,钟小猫就老实了,他在青台就惯常的欺软怕硬。 钟周氏擦了擦嘴,“雍儿,到阿婆这儿来,和五哥哥一起玩会儿,宴席等会就散了。” 台上的主人家一放下筷子,下面的人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停了箸。 许学着钟景庭的样子,净手、漱口、擦嘴,感觉有点像前世公司地年饭,过于程式化。这样的饭,吃着最没有意思。 撤席地时候,她悄悄地问钟景庭,“一会儿回家?” 钟景庭将头摆动很小的幅度,示意她,不行。 许立刻蔫儿了,还有节目? 族人们陆陆续续回家了,这一顿不过是应景,他们各自家还备了丰富地年夜饭等着他们回去享用。 而钟翰涛一家人,也从这间大厅转移到了一间稍小的厅堂。一直没面地周淑芳,以及几位偏房妾室,都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了堂上。 等老爷子、老太太入了坐,各房才依次上前拜年。 五哥儿因是长房长孙,一直深得老太太的喜爱,周淑芳更是她的亲侄女儿,如今又有了身孕,所以他们这一支,除了压岁银,金饰、银饰的也收了不少。 那六哥儿虽病着,但他母亲李氏的家族显赫,五爷又是老太太亲生,只是为了分出长幼,便照着三爷的东西减了一成。 到了二房,就惨淡些,只一个女孩子,老爷子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老太太便笑笑,扔了几件簪饰。 而三房今年多了一个女人,拜年的吉祥话儿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至一直没开过口的老爷子突然在他们起身时,说了一句话,“雍哥儿教得好。” 这自然是夸奖许氏。 钟周氏闻言咬了咬牙,从给四房备下的金子挪出了一些,又将原来定下的三件金饰变成了五件,临了还从手上撸下一个镯子,向许说道:“东西不值钱,只是戴在身上有些年头了,如今就给了你吧。老九和雍哥儿身子都弱,方士不让养在府里,今后你们在青台,好好过吧。” 方士之说,却是当初许为了留住钟小猫而编造出来的,还像模像样的在府里设了结界,对外则称是为了护住钟小猫的命脉,没想到今天又成了钟周氏松口的理由。 钟景庭拉着许跪了下去,“多谢母亲成全。” ————————————— 推荐不少呢,谢谢大家了 下午再更一个小章,同时预订一下明天的推荐票,咱们说好了,逢周三就是某七的拉票时间 笑~~~这算是一个小小的互动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家宴(四) 是成全,那件事儿你还是想都不要想。**@@提@供@阅@读-**”钟周氏:<抛出一句,“你们想怎么样儿过,就在青台怎么样儿过。只是出了青台,以妾为妻,天底下是没有这个理儿的。” 许的手被他攥得紧了、疼了,钟景庭才又一个头磕到地上,“儿子知道了。” “你们心里不要有怨恨,我和你娘也是没有法子,国家有律法,祖宗有规便是你弃仕从商,三年五年的,也立不了平妻。”钟翰涛看了看孙儿那张稚嫩的小脸,半晌才生硬地转过头去,说道:“等等吧,你们的日子还长,有什么等不来的呢……” “谢父亲大人。”钟景庭顿时喜出望外。 许则是低着头,自己给自己念了一句诗,山重水复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只这景色来得的时候,她已经不稀罕了。 待三房退下,四房上前的时候,钟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欢快和骄傲。 触龙说,丈夫亦爱幼子,钟翰涛也是一样,四房的那一对双生子,就是老爷子的心头宝。景哲、景阳的膝盖还没触地,老爷子就一连声地叫起来,紧跟着就是钟周氏的压岁大红包,可兄弟俩还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景阳随后问道:“父亲明日可是要去看那牡丹亭?” 钟翰涛似是心情不错,打趣道:“你们九哥的生意,咱们还能不去看?” 长房两个男子的目光含着笑,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钟景庭的身上。 看到景哲欲言有止。钟翰涛道:“十五有什么话就说吧?” “回父亲。那牡丹亭要连演十天……”他这言下之意。就是问父亲能不能十天都去看。 钟周氏知道老爷子必然不会拒绝。也乐得由她来做好人。就笑着说道:“去吧。去吧。一年只这一回。你们年轻人爱热闹。这几天就随着你们玩儿。” 两兄弟有父亲地疼爱。和这位嫡母地关系便比另两房都要亲热些。景阳便道:“母亲也要一同去。这出戏您准爱瞧。” 钟周氏心不屑。那些小曲儿唱词。不过是乡野小民田间地头地玩意儿。老九还真想指着它挣银子。不是白日做梦又是什么? 她笑着应了一声好。“那我明儿个也跟你们爷几个去瞧瞧。 ” 景哲和景阳一退下,就算是拜完了年,于是先是老爷子道了一声乏,紧跟着老太太也道乏回了内宅。 钟景庭又带着一大一小到三哥、五哥面前话了几句家常,等他们也道乏离开了,才能去向对面,给那些姨夫人们问个好。 然为子的,面对着亲生母亲,却是连头都不能磕一个,因她地那种身份,受不起。 钟景庭的生母方氏,不过四十出头,却已经在这大宅院里,熬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妇人。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到了面前,她也只能守礼本分地称呼他为“九爷”。 “九爷比上一回见,似是瘦了。”方氏贪婪地看着儿子的眉眼,将他地模样一笔一笔地刻在脑子里,和曾经的记忆相对照,现瘦了。 钟景庭赔着笑,“姨娘的精神倒还不错,平日里可还是食素?” 方氏道:“老妇在庵堂随大师礼佛,也有几个丫鬟可以使唤,九爷不必惦记。” 血缘总是隔着,亲情也就显得淡了,两个人一时沉默着。 “这是许氏……”正在感慨地许突然被钟景庭推到了前面,她微恼地瞪了他一眼,忙向自己这个真婆婆福了福身,小声地叫了一声“娘”。 却没想方氏被她吓了一跳,她先是通红着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二房、四房都离得远,那几个没生养的则是聚在一起叙话儿,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莫这样叫,”这个许氏说平妻不是平妻,说妾室又不是妾室,她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含糊地说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钟景庭也被许这一声娘勾起了狠劲儿,“有什么叫不得,老爷子退得这么早,还不是想让我们这些人和亲娘好好说说话儿。” 方氏白了一张脸,“说不得,说不得,九爷,这可是要命的话,以后莫再提了。” 她们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和她斗了十几、二十年,可到头来,除了空闺寂寞,儿女陌路,又得到了什么? 方氏斗怕了,也再不敢跟她斗了,更何况她如今又是一把年纪的人,只想看着孩子平平安安地,至于那些个什么权势啊、富贵啊,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多点少点的,这一辈子不也是照样过来了吗? 人要是真能看开了,还有什么事能算事儿。 “你要心里顾念我,在青台守着雍哥儿好好过日子,我心里也便踏实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许也是有儿子的人,能体会她这份苦心,便欲叫钟小猫朝方氏揖一个礼,“既是您这么说,就让雍哥儿代我们给您拜个年吧。” 钟小猫很生气,他都这么困了爸爸妈妈还不让睡觉,还要他给这个看上去很吓人的老婆婆拜年,眼睛里的白眼仁便多了起来。 他嘟着嘴,起了脾气,“爹、娘不疼猫猫,猫猫就不听话。” 一向疼爱他的钟景庭脸色变了变,原因都不问,低声道:“给婆婆拜年。” 钟小猫最不怕地就是他,依旧翻着白眼,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 这是自己地亲孙子,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方氏都觉得招人疼。她蹲下身子,说道:“不拜就不拜,咱们雍哥儿最大。” 三天不打,这是要上房揭瓦啊。 许也蹲了下来,摆事实,讲道理,“这是爸爸的妈妈,也就是猫猫地奶奶,要是没有奶奶,就没有爸爸,没有爸爸,也就没有猫猫。那猫猫觉得,奶奶是不是跟阿公一样亲?” 钟小猫很喜欢他的那位生育能力极强地阿公,这个老婆婆,明显就比不上阿公。所以他依然倔强地说:“阿公是阿公。” “钟慎之,”钟景庭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狠狠地盯着钟小猫。 成年男子的愤怒,岂能是这个刚断奶的小娃娃能承受得起的,素来就颇识抬举地钟小猫,又一次地妥协了。 “奶奶过年好。”做戏做全套,他干脆跪到地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凄厉地哭声,其间还夹杂着“我要回家,”“再也不来了,”之类的话语。 隔了两间院子,枕睡在一条雪白大腿上的老爷子听到了,内宅深深的百寿堂里,刚刚睡下的老太太也听到了。 两个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个孩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idian,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一章 教子生事端(一) 程的途,钟小猫一个人赌气地坐在马车的一角,泪,一下一下大声地抽噎着。**提供该小说阅读-** 因许严厉,钟景庭一向便做惯了慈父,只是他没想到,过于放纵的结果,竟是儿子敢于当面诋毁他的亲生母亲……这让钟景庭不能接受。 “雍儿,”他看得出钟小猫是在装可怜,他的心眼儿多的,用许的话说,那是数也数完的。 目光绕过他的小脸,落在后面的车厢上,“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钟小猫抽了抽鼻子,又耷拉着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说道:“猫猫惹爸爸生气了。” 妈妈生气是又掐又咬又亲,不知道爸爸生气了会怎么对他,爸爸的力气那么大,咬起人来也一定比妈妈痛得多。呜……呜……一想到这儿,钟小猫哭得更厉害了。 钟景庭板着脸,恍若未闻,说道:“不孝父母,不尊长,笞二十。等到过了初五,自己去大管事那儿领家法。”过了年,雍儿就三岁了,也该是时候让他知晓知晓钟家的规矩。 许皱着眉头,看了钟景庭一眼,“笞二十?打哪儿,用什么打?” 钟小猫立刻像见了救兵似的大哭着扑了过来,“妈妈,妈妈……”钟景庭那副严肃的样子,真得让他觉得害怕了。 “藤条,”钟景庭压低了声音向许说道,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害怕了?不是一向天皇老大你老二,天不怕地不怕吗?” “行了。猫猫都知道错了。这一回就算了。”许拿帕子擦去钟小猫脸上地泪水。“猫猫说。咱们下次再见到婆婆。还会不会这样不礼貌了?” “不……呃。不会。” “大点声。让爸爸听清楚。” “不会。” “不行。”钟景庭淡淡地说道。“开春就三岁了。让他明白明白府里地规也省得日后做错事。” 子不教。父之过。 真要是任着他的性子下去,怕是他这一支就要出一个胆大包天的主儿,钟氏又是几百年地簪缨诗礼之族,最容不得这样无法无天的子孙。 “两岁,猫猫两岁。”一岁的时候可以天天有人抱,两岁就要自己下地走,三岁肯定要他做的事儿更多,所以钟小猫下意识地拒绝长大。 许笑着说道:“那不是虚岁嘛,再说了,孩子现在还小,你弄那么多规矩拘着他,还能痛快吗?” 钟小猫要是不痛快了,许也就不能痛快,而她要是不痛快,那钟景庭也别想有好日子过,这都是一环套一环地。一般有了孩子的夫妻,很多的矛盾都是来源于此。 而钟小猫的教育问题,一直都是许在做,听什么诗书,玩什么乐器,钟景庭从来就没管过,也没有表过任何不同的意见。 之前许心里多多少少还有点不高兴,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他凭什么是事不管,自己却是做了甩手掌柜。 可真到了他要管的时候,许才猛然醒悟,他们关于幼儿地教育问题,分歧实在是太大了。 古人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又以培养出一个道学先生为终极目标,这和后世所谓的德、智、体全面展,大相径庭。 “回去让他跪上一个时辰也就是了,笞罚还是免了,我儿子,你不心疼我心疼。”她不会溺爱孩子,该教的要教,该罚的要罚,但是不能动手打,这是她的底线。所以现在不是让步的时候,许也就坚持着一步不让。 “儿,”除了在床上,钟景庭一般会这么叫的时候,都是有求于她,“我也心疼,只是……” “什么事用嘴说不明白,非要拿东西打吗?”许冷冷地问,“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胡乱打人的毛病。” 钟景庭无奈地道:“儿,你这样便是不讲道理了……” 许冷笑着说道:“真是笑话,你这都要打我儿子了,我还跟你有什么道理可讲。” 范喜儿听到里面的争执声,忙低声唤道:“爷,咱们到青台了。” 他选地时间刚刚好,恰恰是不早不晚地打断了许的话,钟景庭如释重负,忙应了一声,“嗯,进来侍候吧。” 范喜儿将当做车门的厚厚地棉布帘子挑开,笑着伸出两只手,“七哥儿,小的抱您下来吧。” 钟小猫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钟景庭,一下子转身反手搂住了许的脖子,哭喊着:“妈妈抱。 ” 在钟小猫幼小的心灵里,爸爸已经变成了会随意打骂他的坏人,而妈妈曾经教过他,进朱赤,进墨黑,那坏人身边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钟景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是他受的委屈更大一些吗,怎么到头来,反而是他们母子表现得又比他委屈了不止百倍倍。 绿衣自得了信,就一直候在门上,这时见主子下了车,忙拿过一个狐狸氅,将许母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三个人慢慢走得远了,钟景庭还兀自站在雪地里。 范喜儿也跟着在原地候了半天,然钟景庭依然是一动不动,他心里怕天冷冻坏了主子爷,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爷儿今晚上歇在哪儿?” “西花厅。”钟景庭回过神来,笑着说了一句。谁家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等过了今晚,他就不信她不好。 范喜儿地头晕沉沉的,只觉得爷儿最近这脸上的神情,一时阴一时晴的,实在是变化得太快了些。 两伙儿人恰好是一个前脚一个后脚进了西花厅,这边钟景庭脱了袍子,又坐在厅室里喝完了一杯热茶,绿衣才从里面的起坐间走了出来。 “爷,”她冲着钟景庭福了福身,“七哥儿受了惊讶,今晚要歇在这儿,主子请您先回去。” 果然不出所料,钟景庭心说话,这母子俩还真是和他置上气了。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却是直直地向里间儿走去。 “爷……”绿衣怔怔地看着他地背影,这个人,还是他们那位天性凉薄的主子吗? ——————————————————————————— 开新卷,所以有点晚……对不住(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一章 教子生事端(二) 边卧室里,钟小猫却是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又挤下眼泪,才成功地缩到了许怀里,紧接着,他就向一个更高的目标起了冲锋,他要吃妈妈的奶水。**@@提@供@阅@读-** 于陈氏哄他睡觉时,常常采用这一抬,许虽说见多不怪,可是临到自己头上,多少还有点不大习惯。 最后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许一狠心,便扯了里面的抹胸,颇为豪迈地掀起睡衣,“喏,吃去吧。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怎么他还能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许不禁有些疑惑。 看着一边裹还一边吧唧嘴的钟小猫,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这么色,不会是某位穿越同仁吧,主站可是有不少成年男子婴儿穿的…… 手忙心乱地使劲儿掰开钟小猫的嘴,许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国人都知道的暗号,“天王盖地虎。”小样儿,对啊,快对啊,你要真是能对出来你就死定了。 钟小猫裹得正起劲儿,这下冷不丁地被打断了还有点意犹未尽,愣愣地看着手掌朝天的妈妈,眨巴眨巴小眼睛。 钟景庭一进卧室,先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夹着蔷薇花香的氤氲热气冲了头,随后便看见钟小猫的爪子正搁在许裸出来的白皙的胸脯上…… “钟慎之,”他的声音都有些轻微地颤,“放手。”说着又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拉过一床被子盖住了许的身子。 他脸上凶狠地样子再一次吓到了钟小猫,他立刻松了手,一点一点、哆哆嗦嗦地缩进被子里。不一会儿,便传来“哇……哇……”地哭泣声。 这个年。钟小猫是注定过不好了。 许却是忍不住笑了。放着被窝里哭声不断地儿子不管。跟钟景庭咬起了耳朵。“不是让你走了?” 钟景庭有些尴尬。反问道:“你让我走我便走吗?” 许点点头。确实。他什么时候都没听话过。“放手吧。一会儿嗓子哭哑了。” 钟景庭越觉得尴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讷讷地说道:“女大避父。儿大避母……” “猫猫是两岁。不是二十。”许好笑地看着他。清秀可人地面庞在晕黄地灯光下。更加显得娇媚动人。 “猫猫不哭了,来,出来吧。”看到钟小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的心又痛又疼,胡乱抓起枕头扔向钟景庭,“老话儿最讲究这些,大过年的,你把他弄哭了几场,怕是猫猫明年这一整年都过不好……” 钟景庭心里也堵得慌,“这不还没到年上……” 被出来的钟小猫再也不敢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呆下去了,哭闹着非要找他地侍女木棉,要回自己屋里睡。 许本来还想着缓和一下他们父子的感情,因为小孩子一旦心里有了畏惧,便很难消除。可眼前的形势,这两人儿怕是相看两相厌,只好让绿衣叫来木棉,细细地嘱咐了几句,又安抚着钟小猫止了哭声,才递给她抱出去。 “是不是这样你就满意了?” 钟景庭无从解释,只好抿着唇一语不。 许叹了口气,真是冤家,“马上就三更了,你若还不睡那我便先睡了。” 钟景庭闻言熄了油灯,借着窗外荧白的地光亮脱了衣裳,摸索着上了床。他将给他铺好的一床被子蹬到脚下,钻进了许地被窝儿。 “你身上还带着凉气,别……”靠近我,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钟景庭轻轻地封住了嘴唇。那吻由轻到重,由缓到急,又酸又涩地闯入许的心里。 她只微微挣扎了一下,就任他上下其手了。 他的吻慢慢地移了下去,落在她的胸前,揉捏着,啃咬着,似是在宣布着主权。 “你怎么能由着他把手放在这儿?”钟景庭吮着她胸前黄豆一样大小的两个突起,头一回,更是破天荒地在做事儿时开口说话。 “他是谁,不是你儿子啊。”许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若不是生他时我身子弱没奶水,也不会,哎呀,你怎么没轻没重地,轻着点咬……也不会让猫猫吃婉娘的奶了。” 小孩儿还不有奶就是娘,瞧他一看见婉娘时张口闭口“姆妈,姆妈”地叫个不停,许就嫉妒的眼睛通红,要是猫猫长大了因为这个和她生分,那可怎么是好。 许倒也想过,将婉娘派到别地地方去,只是,她丈夫还因为她出海远航至今未归,她又怎么能做出这样全无情义的事情? 叹了一口气,她问他:“你说张升他们还能回来吗?”上百条人命就这样平空地消失了,许心里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你不是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钟景庭回到她地颈间,滑腻的舌头亲吻着她的耳垂,语调柔和到了极致地说道。 他这不经意间的温柔让许的四肢百骸都变得酥软起来,原本地那些担心更是都被她忘到了脑后。 许“嘤咛”一声,将她的双臂缠上了他的腰肢,胸前柔软的两团浑圆便全然贴入他温热的胸膛,“以后私下里,不许,不许再叫我儿。” “那叫什么?”钟景庭已经情难自禁,身子里从下到上升起了一种痛苦的躁热,欲念也来越炽热。 “宝宝,或是宝贝儿,你自己选。”绿衣就睡在外面的厢房,许只得强自忍耐着呻吟。 无论哪一个,钟景庭都叫不出口,“换一个?” “嗯……选一或选二,快点。”许紧紧地拢着双腿,一只手朝下握住他的火热,还轻轻地晃动了一下,笑着看着身上的人。 那双小手儿,堪比是催情的春药,钟景庭的额上顿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整个身体疼痛肿胀地令他再也忍受不了。 “小妖精,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他一边说一边屈起一条腿,把她往两边打开,同时就着她的手将他的火热探向她的下身,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外面轻轻撞击着。 许无助地左右摇摆着,嘴里终于不自觉地呻吟出声。 下一个刹那,他已经后腰用力一个贯穿挺了进去,因幽径狭窄,摩擦产生的快感蚀骨,即便钟景庭久尝,仍是忍不住轻轻地哼了出来,他不由地扣紧她,在她身上迅速地抽动起来。 ————————————————— 死了多少脑细胞啊,真是数都数不过来了,亲们记得投票哈 俺要票的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二章 明珠土中埋(一) 平三十七年大年初一的早上,钟景庭例外地成了青儿最晚的一个,他穿了鞋下床时,隐隐还觉得两腿有些飘。**提供该小说阅读-** 钟景庭的思绪不禁又回到了昨晚,想到他曾一声声地唤着她宝贝儿,他便直臊到了耳朵根儿,那种羞耻的话,他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 羞愧之下,他并没有叫人进来侍候,而是轻手轻脚地一边听着外面的声响儿,一边洗了脸,擦了牙。又在卧室里盘旋了几圈,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新年快乐!”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向他问候。 留守的仆人们已经分了三批,依次地向夫人及七哥儿小主子拜过了年,因钟景庭起得较晚,这时起坐间里向他致以新年问候的,便只有许、钟小猫、绿衣和木棉四个人。 “呃,新年快乐。”钟景庭哑着嗓子,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道。 钟小猫从许的身上滑了下来,在钟景庭的面前跪下,胖胖的小手抱成一团,口道:“父亲大人新年好,猫猫祝爸爸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后一句自然是许所教,只那前一句,却是昨晚木棉听他学了半天的话,暗自猜测是七哥儿不用敬语,才惹了主子爷生气的,所以一大早就对着钟小猫叮咛万嘱咐,面对钟景庭时,一定要尊称父亲大人。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谦谦君子更不是一日便可教成的,再加上又赶上了这么一个一年一次的大喜日子,所以钟景庭也不想拂了许的意,便笑着将钟小猫抱在怀里,问道:“雍儿可是还在生爸爸地气?” 钟小猫眨眨眼,对他求和显示出的诚意深感忧虑,不知道这个人又想干吗? 钟小猫仍是怯怯地说道:“父亲大人。猫猫没有。”他牢牢地记住了木棉地话。但凡开口。必定以父亲大人开头。 钟景庭无奈地一笑。向许道:“这可怎么好。雍儿还在和我置气。怕是下半晌儿地牡丹亭也不会去看了。如玉姑娘……” “去。猫猫去。”钟小猫在“父亲大人”地怀里小心地挣了几下。“父亲大人。猫猫不生气。您也别生气。一起去。好不好?” 看见钟景庭地目光黯淡下去。许忙岔开话儿。吩咐绿衣给爷摆早饭。 “猫猫和爸爸、妈妈一起吃好不好?吃过了饭。我们去看漂亮姐姐。”钟小猫地嘴最馋。什么时候开饭都能把肚子吃得溜溜圆。 “好。”钟小猫果然受不住诱惑。高兴地拍拍手。“吃完饭看漂亮姐姐。”吃饭和看漂亮姐姐这两样事儿。他都喜欢。 国粹厅堂大剧院位于宣尚大道地心,此地的前身,乃是一个没落士族的家宅,三进地院子,占地一亩有余。 以宋正宣为的工科建筑专业方向的学生们一将图纸拿出来,许重便看上了这个地方,紧邻州城的第一大道,视野极为开阔不说,更难得的是阴阳八卦的方位也是绝佳。为了买下它,许重甚至请来了梁大田,由他亲自上门游说那位宅院的现任主人,亦是他昔日求学时地同窗故友。 几经周折,在许重做出大幅让步的前提下,双方才以近一八百两的价格成交。同时,这也开了京都三进格式房地产交易天价的先河。 历时一年多的建设、装潢,今天,国粹厅堂将要迎来它自落成之后的次亮相。 从午正时起,便陆续有人一手执一本常青藤书局出版的牡丹亭,一手执一份徐少长亲笔书写的邀请贴入场,至三刻,可容纳六百人地一号大厅里已经是座无虚席。 靖肃公府算上钟景庭一家,除去长房的两位媳妇,最终来了十个人。由于没有预留座席,许重只好将国粹厅堂的功臣们,那几位常青藤学院的学生请到了后台观看,又临时加了两把椅子,这才勉强安置下众人。 未时初,随着一声清脆的鼓乐声,前方戏台上地蓝色幕布徐徐拉开,现出一个白衣士,看过小说牡丹亭的人便“哦”了一声,知道此乃是本书作,落花生,又号汤显祖地书生了。 白衣士静立半晌,方掩卷而叹,“……如杜丽娘,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皆非情之至也。” 叹罢,一层淡青色的幕布便将戏台重新遮盖起来,等到轻快地丝竹声响起时候,幕布才又被拉开。 裙裾莲步,曲笛幽咽,水袖婉转,暗香袭人。饰演杜丽娘的颜如玉甫一走入戏台央,甚至无需任何地眼神和动作,便已然惊艳全场。 坐在阿公腿上的钟小猫直了直身子,脸上出一种傻兮兮的怪模样,轻轻地唤了一声:“漂亮姐姐。”他不是来看戏的,他也看不懂戏,他只是单纯地来看人的。 在戏曲尚未成形的西齐,人们关注的大多还是皮影和汉戏,不只是演出的舞台很小,而且出演的也都不是真人。 虽然民间已经兴起了一种由真人表演的说唱,或出没于码头街肆,或为富商所容留,但由于说唱艺人所处的社会阶层较低,上代与下代之间,大多靠的是口口相传,不只能唱的段子不多,内容更是粗陋的登不了权贵们的门槛。 更有甚,三十五年时,州府尹一度以有伤风化,明令禁止说唱这种新兴的艺术形式在京都演出,并将一应艺人逐出了京城。至此,州戏事不兴。 时隔两年,在许的有心推动之下,徐少长延请各地知名艺人,同声异腔同台互补,以一种博采众长的开放格局,慢慢摸索进而形成了许记忆的昆曲艺术。 在这个故事里,昆曲的柔靡华艳将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诠释地淋漓尽致,咿咿呀呀之间,水袖与水袖的婉转摩擦之间,糅合了几年国化的大写意,不但令另一个时空的莎士比亚望尘莫及,更是迷倒了台下那一片的州权贵。 那是一种惊艳的美,美得就让人愣在那个似真似幻的情境里。 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国粹一曲牡丹亭,就此揭开了唱响川大陆300年不息,各剧种争奇斗艳、波澜壮阔的戏剧史诗。(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二章 明珠土中埋(二) 正时分,梨园与国粹厅堂大剧院次合作的年度大丹亭,结束了它场三折的第一次演出。$*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全场演员卸妆后,在旦角颜如玉,小生秦长生的带领下,再次登台,向台下迟迟不肯离去的全场观众,致上深情的三鞠躬。 此时已入二月,北方的天气虽说是已经走出了冬天,但是春寒料峭仍有冷意,然而颜如玉却是一袭飒爽的白衣,更衬得她肤白如脂,人淡如菊。 台下不知多少世家公子早已一见倾心,只怕此时再见便要为之倾身。 而饰演柳梦梅的小生秦长生,乃是济洲安县人,他自幼随父母修习汉戏,其扮相俊美,嗓音甜润,唱腔委婉,做工细腻,经此牡丹亭以后,则是在州一炮而红。 牡丹亭之后,安县多有人入京都谋生,知秦长生身世后,便没入各大戏班。徐少长亦因秦长生的成功而广引安县人入梨园,未五年,常青藤报评选最受观众喜爱的男女演员时,当选除颜如玉外,无一例外的是安县人。 至此,安县正式成为戏曲艺术之乡,即使是后来戏剧界科班出来的演员,如果不在安县演上十天,不唱一个连本,都会被人认为是没有展前途的艺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台上的演员们足足谢了五次幕,台下的观众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钟景庭一家在门外送别了亲友,约好了明日午末时分来看第二场,又等到国粹厅堂门外长长的车龙慢慢散开,才从角门复又拐进剧院。 沿途遇到零星几个工作人员。他们也已经得知。场演出很震憾。也很成功。是以眉眼间都是藏不住地欢喜之色。 许脸上也出了浅浅地笑意。能在两年之后。再一次听到那些熟悉地旋律。真好。能有人也和自己一样地喜爱这些长长地水袖、优美地唱腔。真好。能肆无忌惮地欣赏帅哥、美女……真好。 剧院后面有一排独立地两层小楼。牡丹亭地庆功宴就选在了位于一楼地练功房。 徐少长和许重并肩而立。一样高挑地身形。一样华美地冠服。一样含笑地表情。梨园里地跑龙套地几个女孩子。便渐渐地有些漫不经心。目光若明若暗地瞄了过来。 颜如玉一个人坐在席地大圆桌旁。眉如远黛。眼似秋波。秦长生见状。温和地推掉了几位师妹地寒暄。阔步近前。笑意盈盈地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大家都在谈论今日演出地成功。这个最应觉得欢喜地人。怎么反倒有些落寞地孤零零守在这里? 颜如玉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人能从百忙之抽出身来,道:“怎么是我一个人,现在不是又多了一个你。”她勉强打起精神,瞧周围女孩子的目光都开始聚在她的身上,笑道:“你这位风流书生,应该多向师弟、师妹们传授些经验才是,做甚么躲在这里?” 她和他们不一样,还在贱籍,所以那些师妹们多少和她不是很亲近。 在一起排练地时日多了,秦长生很是明白她心里的那些事儿,“别急,钟四爷不是说只要今日地演出成功,就为你脱去贱籍吗?” 颜如玉脸上一红,她如今表面上应是隶属梨园的,但徐少长绝口不提脱籍之事,似是在有意地推托。至于钟景庭……颜如玉心想,四爷只有买了她,才可为她脱去贱籍,然眼下他娇儿佳妻,又怎么会想到 宿。 秦长生不明其缘故,还高兴地开解她,“你看来的那些公子们,哪一个见了你出场不是瞪大了眼睛地,怕是到了明天,州第一佳人的声名便会不胫而走。” “还说我?” 面前的美少年十七、八岁,头戴宝石蓝的细纱小冠,身穿一件月牙白的厚襟大袖衫,衣衫虽不奢华,却是别有一番风彩。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色鲜红,这时站在颜如玉的面前,整个人如画仙童,飞扬欲出。 不知为什么,她看到他那副嘻笑、不经意的样子,就有些微恼,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台下那些上了岁数的妇人们见了你,不也是欢喜的很吗?” 秦长生收了玩笑,苦哈哈地小声道:“如玉,是我错了……” 颜如玉心一紧,转过了头,不再理会他。 许抱着钟小猫,进了门便到处寻颜如玉,远远地看见两个人似是说僵了,和徐少长、许重抬呼了几句,就走了过来。 “美人姐姐!”钟小猫从许怀里扭着身子挣了下来,小腿迈着大步,一路扑向颜如玉。 “猫猫,”颜如玉蹲下身接住他,“许姐姐来了。” “钟夫人,”秦长生也常见许,且西齐理学不盛,是以男女之间,并无大防,所以他不需要避什么嫌。 许笑着朝颜如玉眨眨眼,意在问,“又闹矛盾了?” 颜如玉假装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钟小猫的身上,只做不见。恰钟小猫也正搂着颜如玉的脖子说起了悄悄话,许只得做罢。 这时钟景庭等人刚好走了过来,徐少长笑着问许道:“许夫人以为如何?” 他去岁十月由皇上指婚,配了一位没落世族家的郡主,此后便一直省去夫家姓氏,而是称许为许夫人。 许赞道:“新排一曲牡丹亭,州夸传梨园班。” 徐少长矜持地一笑,“夫人谬赞了。” 牡丹亭原著虽是许,但她不过口述而已,加工整理,曲种成形,皆赖徐少长一力为之,亦因些,他此时的矜持乃是天经地义。 许重淡然道:“钟兄、夫人、徐兄,请上座,庆功宴马上便开始了。” 国粹厅堂大剧院的格局极大,乃是参考了许的意见之后,仿照着现代的电影院设计的,共设置了五间观戏厅,可同时容纳一五百位观众。待到试营业之后,正式投入使用时,仅靠徐少长的一家梨园根本就吃不饱。 所以许重早在一年前,就聘请了多位知名的地方汉戏唱家,带着他们自己招收的两批五年制戏曲科班生,精研许所授的京剧、越剧及黄梅戏、流行歌曲等近百唱段,此时已经小有成就。 今天,借着庆功宴的这个契机,他要把手上藏的这些个法宝,都拿出来见一见阳光。 钟景庭和许都已知道他的安排,于是只是一笑,便坐下等着开宴。 —————————————————— 话说一生病,才知道健康真好 本来感觉是一点小毛病,可去了医院现有点严重,医生说,你这个麻烦大了,搞得我头一子也大了,外用内用的拿了一堆,真是 唉,所以说嘛,各位亲要注意身体,健健康康的才是最重要的(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idian,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二章 明珠土中埋(三) 一时,酒菜传上,宴席开始。$*提供该最新章节阅读-*$ 抱月楼的大师傅,菜式果然不一般,许看着面前精美的佳肴,便将钟小猫揽到自己怀里,“猫猫是不是饿了?” “嗯。”钟小猫盯着一个蜜汁凤爪,不嫌晕地一个劲儿地点着小脑袋。 “等一会儿表演个节目好不好?”许和他打着商量,“表演了节目,猫猫今天可以只吃肉不吃菜。” 可以不用吃草了?钟小猫闻言眼睛一亮,干脆地答道:“好。” 出演牡丹亭的梨园人,加上乐师,一共不到三十人,许重依次地敬过一巡酒后,笑着说道:“我这儿有一应景的新段子,不如和大家同赏?” 徐少长乃是真正的爱戏之人,闻言便大声称好。 许重拍了拍手,随后走进了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他先是当胸抱拳一礼,口说道:“在下薛高良,唱一个四句小段儿,给各位助助兴。” 徐少长低头暗自一笑,才放下筷箸直起身来,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位名叫薛高良的男子。 待到众人都静了下来,才听薛高良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哦……” 长音有力。声音绵延。虽只短短四句。但在行家听来。其下在里面地功底。便已经是可窥知一二。 最重要地是。这是一种和昆曲地温婉截然不同地戏曲类型。其雄浑大气。可直震人肺腑。 徐少长心颇觉酸涩。他不顾世人眼光。奔波劳累经年。可她到底还是信不过他…… 心神俱伤之下。他犹要顾及着脸面。良久。他才问道:“许兄方才说。此剧名为京剧?” 许重一点头。道:“正是。敢问徐兄以为。此剧如何?”他真诚求教。“徐兄俨然川戏剧开山之人。是故小弟方有此一问。” “许兄客气。”徐少长干巴巴地说道。“雄劲沉郁。悲壮激昂。较之昆曲。更是又胜了不知几筹……” “如今州的市井化尚未成形,徐兄又有地利人和,何不兼容并包,广纳人才,创一番戏剧界的不朽神话。”却是许开口建议道。 她倒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想引入竞争机制。否则,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作用下,戏剧地展可能会异常缓慢。 流派纷呈,人才济济,这才是许想要看到的景象。 对于许的话,徐少长最是能听得进去的,他听着她的意思,似和他先前心所想,并不相像,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想她与他二人,相交颇深,又怎么会对他做这些无谓的防备? 徐少长一扫先前地郁闷,道:“若是许兄舍得割爱,改日我便派人登门求教。” “求教的话不敢当,他们演员之间相互学习,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许重笑着说道,“徐兄也不必安排派遣,想必只需放话出去,国粹厅堂的门槛便要被人踏平了。” 从事这门艺术的人越多,国粹厅堂才越有钱赚,戏剧的光芒才能更加闪耀,这是十三先生的愿望,他要尽力达成。 徐少长有些不解地看着许重,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把他满腔的心事都放在了脸上,可他偏就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府上早已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掉儿,得到地信息却是少得可怜。真正是一个身家清白的人,无权无势,和各方人马都贴不上边,唯一的靠山,便是那位隐于幕后的十三先生。 关于十三先生其人,徐少长也曾怀过钟景庭,毕竟十三行最先在州崛起,便是借助于其所收购的恒盛源。但来自洪息王府的消息显示,十三先生另有其人…… 事实上,许是在常青藤书院创办之初,就有心地隐藏起了自己,但天地可见,许重的身世,却不是她的能力得够触及到的。 由于许轻谋从未承认过许重,是以明面上,许重的父亲另有其人。而许重在许府,一直也都是以外雇管事许会地独生儿子的身份存在的。 整个世间,知道他和许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五个。 而许轻谋在借银一事之后,便已将许重从府除名,甚至无需许轻谋过多地强调什么,不出一月,许府上下就彻底忘记了这个默默无声的小管事。 周淑芳也是知道地,但她当时不过是借人行事,且又贵人多忘事,此刻怕早就不记得许重是何许人了。 如今的十三行,只有一家煤矿,又刚刚收了一处盐场,小钱有点,大财尚远,是以还不大显眼,那些创立之初地事情,更是早就无从查起。 洪息王府查了,又很快罢手,实在是简单明了,任何可以深层挖掘的东西都没有。江宁侯府也查了,一样地结果。 所以,本来就简单的人,反而因为他真得太简单了,倒让人觉出他的不简单来。 “许兄可是还藏有什么,不妨一并拿出来吧?”徐少长看他隐隐欲试的样子,不由等得有点心焦,便问道。 许重确实还准备了流行歌曲,只是此刻又犹豫了,一下子都出来,时机是不是合适呢? 许推出了钟小猫,“十二先生还有一个重头戏,哝,有个小家伙儿也要表演节目。” 钟小猫在家便是人来疯,不怕人多,就怕人不多。 这时他走到方才薛高良的位置站定了,没有拱手,而是鞠了一个躬,胖胖的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喂,喂,”这是要先试个声。 “大家下午好,我是小小歌唱家,下面将为大家献上一由我为大家演唱的歌曲,名字叫做无题,谢谢。” 他七个月左右就能说话,一岁多就可以跟着许哼哼曲子,但是至今,除了部分,他唱的最好也是最完整的,一都没有…… 你就是我心的棉花糖,甜蜜的梦想,有你世界都变了,就算天快亮。 彼此牵起的双手,谁都不要放,去眺望,在远方,悉数快乐和希望,展开翅膀我们自由飞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云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超越梦想,一起飞,你我需要真心面对,让生命回味这一刻,让岁月铭记这一回…… 颤音,结束。(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i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二章 明珠土中埋(四) 熟悉这几曲子的,像是许、颜如玉,听后都不笑了。(^^^-提供最新章节阅读>而那些对此知之不祥的,则是被小猫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个心都在想,这到底是什么调儿,也忒难听了点。 难听虽然难听,但是掌声还是响起来了,冲着他父母,冲着十二先生,大家仍是抱以十分热烈的掌声。 钟小猫得意极了,这一次的掌声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来得都要响亮。 “妈妈,妈妈,我是不是最棒的?”回到座位上,他眼巴巴地问道。 “是,”许有些吃力地抱起他,亲了亲他胖胖的小脸蛋,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地夸赞道:“猫猫是世界上最棒的宝宝。” 她的声音虽小,但依然可以清晰地传入左右相邻之人的耳。 钟景庭微微侧身,无声地笑了,这类表扬赞美钟小猫的语言,他听得多了,竟也渐渐地觉得习已为常。孩子既是她喜欢管,就由着她的性子管好了,等到入了学堂,规矩再重新立也不晚,他这样想着。 颜如玉却是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唱成这个样子也能叫好?儿子是要这么爱的吗? 徐少长向钟景庭笑了笑,道:“小钟公子确实唱得不错,只是,和颜姑娘比起来,还是略差了,咳咳,略差了一筹。” 颜如玉地贱籍。至今还被钟景庭紧紧地捏在手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梨园地当家花旦。其实并不是徐少长地人。 “不如请颜姑娘清唱一曲?”他口说地是颜姑娘。目光却是紧紧地盯在了钟景庭地身上。 钟景庭低着头。他余光所及。可以清楚地看到徐少长绷直地小腿……于是。下一刻。笑容爬上了他地唇角。 “既是徐兄有请。想必颜姑娘定然是不会推辞地。”钟景庭说完。微笑着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不知颜姑娘意下如何?”颇有年以后地绅士风底。 事实上。对于任何一个女子。钟景庭总是会不知不觉地带上几分怜悯。 颜如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慢慢地站起了身。任何语言。在他们地面前。都是苍白、无力地。所以她唯有用行动、用姿态。表达她内心地不满。 钟景庭的目光倏忽间变得清凉,他冷冷地看着颜如玉,暗自在心揣摩了半晌,却依然不明白这个女子突如其来地怒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也有些不解,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干吗要扯上颜如玉?总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许很少遇到能够让自己自肺腑觉得佩服的同性,抛开身份不讲,颜如玉,还是第一个。这不仅是因为她的脸蛋长得漂亮,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是真的有才。 才子和才女,即使生得不美,但是在喜爱他们的人的眼,也是美丽的。更何况,颜如玉这位才女,同时也是一位真正的美女。 如果是在许曾经生活地年代,颜如玉这样的女孩子,绝对可以成长为那种几栖的天后级的人物。 流行音乐,会唱地人很多,但唱的好地还是少数,一个人,会唱歌儿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难的是,不光会唱歌,还会唱戏。戏曲这门艺术,是最需要时间,最需要功底的一项技术活。 一个专业的戏曲演员,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戏曲唱得有如天籁之音,但若是让他改行唱歌,不论什么样的歌曲,都能被他唱出戏地味道。 而在颜如玉这里,则是完全看不到这种情况,两种截然不同的曲种,她转换地轻松自如,戏曲和歌曲之间,她也可以游走地游刃有余。更兼之她自幼习琴,填词配乐地事儿也曾做过不少,简直是一位全能型的艺人。 许之所以折身下交,恰恰是看到了颜如玉隐在身份之后地这些本质,这些对许的现在和将来地业余化生活,都显得极其重要的本质。 但是现在,徐少长也对她的这些本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让许觉得危险。同等条件下,她的竞争力明显不及徐少长,那么,怎么才能将颜如玉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呢? 尽管颜如玉的动作已是慢到了极致,但还是让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位于心的方寸之地。 她优美的脖颈弯成了一个圆滑的弧形,散落在两颊间的几缕黑,如丝般润滑。 没有伴奏,她同样也是清唱,声音明如满月,亮如晨钟,清似溪泉,甜如甘。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开放,你的美一偻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万里,在瓶底书刻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云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你隐藏在窑烧年的秘密,极细腻犹如竹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万里,在瓶底书刻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云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一曲青花瓷,告诉人们,音乐,不止没有国界,也是没有空间之分的。 习昆曲的梨园人,听出了它的美妙。而徐少长,这一次则是听出了它的易于传唱。至于许重,他的眼神飘渺,思绪不知去了几里之外。 一曲唱完,颜如玉先前的不甘和怨恨,便消散了许多。没有掌声,更没有鲜花,许心目的天后默默地回到了她先前的位子。 许从陶醒来,率先鼓起了掌。 掌声响起来,才惊动了那些失神的人们。 梨园众人再看向颜如玉的眼光,便多了一丝热切。 此情此景,看在许眼,更是让她下定了决心,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颜如玉,团结在自己的身边…… ——————————————— 俺最近都在研究医养生,上传的那两篇东西很不错的,大家可以看看…… 潜下,找本黄帝内经好好读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三章 姻缘一线牵(一) 玉这一曲唱罢,众人又是几番推杯换盏,待到酒是酉正时分,顾及到演员们明天还有演出,庆功宴方到此结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提供该小说阅读-** 钟景庭夫妇和许重一同送走了牡丹亭的主角们,又与徐少长互道一句“明日再会”,才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程的路上,钟小猫昏昏欲睡,许将他抱在怀里,一边轻轻地哼着催眠曲儿哄他入睡,一边还要和钟景庭交流思想。但她脑子里,却是一直想着之前的那个问题,怎样才能留住颜如玉? 想要留住一个女人,尤其是未经男女之事的少女,可以动之以情,却不可以诱之以利。许想了又想,只想到了两个方法,要么留下她的身体,用孩子;要么留下她的心,用男人。 而这两个办法,前提条件都是要有那么一个适合的男人。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是要给颜如玉找男人,许就下意识地想要为她挑一个最好的。她拿颜如玉当自家姐妹一样,所以潜意识里便觉得,她喜欢的她也一定会喜欢,却忘了去问她,她心究竟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许茶饭不思,几番思来想去之后,最好的人选都是十三行的那位十二先生,她的同胞哥哥,许重。 许重,男,二十有七……岁数嘛,是有点偏大了,但十岁地差距,还是可以接受的。至于人品,十三行、常青藤学院、书局,再加上国粹厅堂大剧院,上上下下,有目共睹,十二先生谦仁用忍,守礼存义,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在许的眼睛里,许重却是一位从夏日午后慵懒的阳光走入地、长身玉立的好青年,有点像《青木瓜之恋》里的那个越南年轻人,虽不容易被人记住样貌,但却能使人一想起他,心里就会觉得舒服,温暖。 通常能给人以这种感觉地男人。一般都是宜室宜家型地。也是女人结婚必会先要考虑地好对象。 许以她两世为人地经验来看。许重是个值得女孩子托付终身地男人。 于是。在某一日。她便将自己这几天来地辛苦所得。通通说与了钟景庭。没想到钟景庭闻言只是笑了笑。然后从袖兜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与许。 “早就料到你要如此。只没想到这一回。你竟是忍了这么久才说出来。”钟景庭笑着说道。等看到她一脸地诧异。又奇道:“怎么。这东西不合你地心意?” 国色天香头牌地出籍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手地。 “这个。是颜如玉地……乐籍?”许晃了晃手里那张轻薄地纸。问道。 “正是,从今而后,颜如玉便如你所愿,是一位良家女子了。”钟景庭呷了一口茶,道:“若这不是乐籍,许重又如何娶得颜姑娘。” “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许有点急了,难怪那天颜如玉表现得那么奇怪,原来,她答应她的事一直都没有做到。 “哦?”钟景庭凑近她,“我倒不知,还请夫人明示。” 许笑闹着作势打了他两巴掌,道:“她入梨园的时候,你不就弄来了这份乐籍,怎么现在还在你手里?” 她以来,他还没有得手,谁知道,却是他一直捏在手里,根本就没有给颜如玉。 许眯起了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钟景庭不盐不淡地道,“既是在我手,自是什么时候高兴便什么时候拿出来。” “钟适,颜姑娘的命很苦……”她试着向他说明颜如玉的不同。 他并不以为然,“世上苦命之人不可胜数。” “可是,颜姑娘是我属意配给十二先生地呀……”哥哥,许还叫不出口,是以,她一向称呼许重为十二先生。 “如果不是知道你属意她,我又何必费力弄这种东西 庭有些不悦道。此一番行事,他污了名声不说,责怪“历朝皆多有好色之纨绔子弟,然未有见其能成大事”。 可是事实呢,颜如玉于他,不过是一个谋过几个面的陌生女子,美则美矣,回眸婉转间亦觉得心神荡漾,但他尚不至于为一个美丽地女了就失了魂魄,继而做出那般令父亲不屑之事。 “我又不是说不念你的情,怎么就生气了,这么小心眼儿?”许嘻笑着挽了他地胳膊,小声哄着他,“我还不是觉得颜如玉一日不脱贱籍,众人就一日瞧她不起,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被人瞧不起得是一件多痛苦地事呀。”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许认输。 “哪错了?” 许偷偷地白了他一眼,道:“哪都错了,行了吧。”这人,怎么不见他学一点她的好处,反倒是这些有的没的,学得比谁都快。 “你要记得,”钟景庭知道她心必然不服,“对颜如玉的好,是因为许重,而不是什么旁的事。至于许重,他虽是你的亲人,却又不是你的亲人,你我与他的行事,需事事小心。再,凡事小意,当避人耳目,这也是你最初时说过的。” 既是她曾经说过的,许就无话可说了,“那,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她虚心请教。 钟景庭道:“自是因我与十二先生交好,是以才会将颜如玉相赠……” 许呆了呆,这就是颜如玉的命运,只在某些人的心念之间。 如果这个人要不是钟景庭……许简直不敢相像,那个美丽的如花朵儿一样的女子,将会落得怎样的一个下场。 似乎是知道她心所想,钟景庭淡淡说道:“这世间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亦包括你我,命数都不在自己的手,想明白这点,你又何必为那些无谓的人和事忧心,最终不过是累人累己。” 许突然现,钟景庭最近常常这样,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说出的话更是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她最是胆小、心眼小的女人,忍不住把最近生的事都从头到尾的偻了一遍,凡事总要往最坏的地方多想想,可还是没有头绪。 既是他不说,必然有他的理由,许索性收起了好奇,当起了缩头乌龟,“那我等会儿去趟羊毛巴胡同吧。” “这么心急?” “嗯,”她老实地回道,脸上现出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温情,笑了笑,说道:“我要去问问十二先生,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钟景庭看着她急匆匆地戴了围巾,又胡乱地抓了一件狐狸氅穿上,不由说道:“许重的事情,你倒是铁了心要一管到底了。” “我不管谁管,”许一边向外走,一边道:“过了年眼瞅着就二十七岁的人了,再不找个女的结婚,在外人眼里,他还不成了有问题的大龄男青年啦。” 她的亲人很多,许重的亲人却只有她一个,无论心里年龄还是实际年龄,许都觉得她更大一些,长姐如母,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 钟景庭起身也准备出门,“去吧,去吧,但愿许重能领你的这份心意。” “你要去哪?”许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见状忙又退了回来,想着他要是去书局的话两人还可以顺路…… “富贵墟,”他笑着看着她,“可惜了,我们不顺路。” 许脸上便有点挂不住,“切,谁稀罕跟你同路了。”说罢踏步出门,一晃一晃着慢慢走远了。 ————————————————————————————— 俺可是知错就改哦,这章多了,补上青花的歌词儿,对不住,对不住,但你们要原谅俺,俺是一个病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i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 第三章 姻缘一线牵(二) 于以往为十三行鞠躬尽瘁、不止不休的架势,这粹厅堂的牡丹亭还在连轴演出,各界均未作出反响的时候,行里的人居然看到了十二先生一个人独坐园,饮酒赏梅。(^^^-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经过梅园,无意撞见这景、这人的行里工作人员,无一不在心里赞了一句,十二先生好兴致! 许重的兴致确实不错,诗三百里不是说了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只是他虽有青春作伴,却是无乡可归,不能不引为平生的一大憾事。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酒?”许踏雪而来,在风站立,待看到他脸上的落寞,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你是一个人来的?”许重忙放下手的酒壶,“走,走,咱们屋里去,这边儿风大,冷得紧。” “知道风大还坐这,我可是听说,你在这坐了有个把时辰了吧,怎么了?”他似是又瘦了许多,“现在天冷,行里的事也不多,你交给下面做不就是了,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许重走在前面,闻言道:“你也知道,我这人闲不住……” “闲不住?”许不爱听了,看着左右无人,才道:“可做的事多了,你怎么就揪着十三行不放手,还不是想着要给我、给他挣份体面。” 她说着叹了口气,“和你说过多少次,个人的脸面是个人自己挣的,再说我们的这层关系又没有旁人知道,你累死累活的,想要做给谁看?不在意的人,终究是不会在意的。” 许重点了点头。想她走路一向习惯了低头。必是看不到地。便应了一声。“我知道。”想了想。又道:“我没想做给他看。他那样待我。也不配知道这些事。” “难得你能想通。”许淡淡地嘲讽道。她并不相信他地话。到底是父子血缘。又不似她穿越而来。前尘尽忘。如何说断便真能断地。 对她地讽刺。许重只做没听到。微微侧身请她先行。道:“这是安置行人居住地后园。白日里都是极安静地。偶而有进出地也都是自己人。” 她自己一人前来。想必是有什么大事要对他讲。是以他才一路曲曲折折。领她来了这里。 这里是……许重地住处。许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了几眼。窗明几净。整齐有序。难怪他敢带她来这里。 许重等她看够了。才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道:“坐下说。” 许小小地尴尬了一下,“其实在前面说也一样,是件私事。” 许重愣了愣,“私事?”有什么私事能让她一个人急忙忙地赶过来,“是他待你不好?”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们夫妻感情出了问题。 “呃,不是这个。”许看他桌上摆着一套簇新的茶艺用具,“不会是富贵墟开张时候送的那套吧,你从来就没用过?” 许重道:“我一个人,这里平常又不待客,没什么功夫摆弄它。” 许手有点痒,“总放着不用多浪费,你弄些热水来吧,咱们喝点茶。” 茶叶、茶具都是现成地,许重新又烧了一壶热水,两个人围坐在方桌边,许像模像样的注水入茶盅,这叫温壶。然后再将壶的水用来温杯,用茶匙拔茶叶适量入壶,再次注入沸水洗茶。 什么高山流水、乌龙入宫、春风拂面、凤凰三点头,又有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许重看得眼花缭乱地时候,许已将 冲好,分别倒入四个品茗杯,双手端起杯托,置于,微笑着说道:“许兄请。” 她是头一次如此称呼,许重笑着侧了侧身,也是双手接过,一口饮罢,看着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一又明亮的眸子,有点不知所措地道:“这杯子有些小了……” “你这人,”许又递与他一杯,自己也拿起一杯,“茶艺,茶艺,自然是一种艺术,享受过程地同时,又可闻香、观色、品味茗茶,你这样一口喝尽,还有什么乐趣。” 许重无谓地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闻了香,观了色,再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下,忍不住问道:“你今日专程前来,不是只为教我茶艺吧。” 她不开口,他的心就总是悬在那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像她那样小口地抿茶。 “嘿嘿,”许干笑一声,一边泡茶,一边问道:“你这两日怎么没去国粹厅堂听戏了,可是觉得不好?” 就这件事? “不是。”许重的脑子里一下子浮出那个美丽的女子,“怕入迷,再无心做事。” 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算是什么理由,若是大家都这样想,国粹厅堂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那么多的艺人要靠什么吃饭? “就为这个?”她狐地问道。 “呃,”许重忙正了正心神,“确实如此。” 然他苍白地脸上突如其来的那抹红晕出卖了他,许奇怪,“和我也不便说?” 许重无言以对。 “那先不说你的事了,”来日方长,这原因早晚都能知道,许便向他说明来意,“我和钟适商量着,你也该成家了,别人是先成家后立业,你这可倒好,改先立业后成家了。” “这……”许小了他好几岁,成家的事由她来操心,许重更觉尴尬。 许将第二泡倒入杯,说道:“我们觉得颜如玉不错,虽然出身章台,但确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只是她不单现在要唱,怕是以后也要一直唱,抛头面地事定是少不了的,所以不知道你怎么想?” 颜如玉,怎么会是颜如玉? 许重只觉得心跳得异常地快,脑子里也渐渐一片空白。 “喂,”许地茶杯举了半晌,就是不见他来接,不由道:“这是怎么了,只是我自己这样想的,若你不愿意,这事就算了……” 只是可怜颜如玉,吃亏就吃亏在青楼这两个字。 许重急道:“不是,嗯,是……” 许有些恍然地看着他地焦急,心里小小地为自己得意了一下,才明知故问:“你也觉得颜姑娘挺不错的,是吧。” 许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颜姑娘自然是好姑娘,只是我……”他如今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命运福薄,岂不是委屈了她? 眯眯眼,笑开怀,要得就是无父无母,省得颜如玉被人欺负。 “你也是读过牡丹亭地人,应当知道,男女之事自己也是能做主的。 只要你们两个人愿意,旁的人与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丑话说在前面,日后可不能因为你反对,就强迫她结束演艺生涯。” 许重点头,表示明白,而后又有些讷讷地问道:“这事儿,你同颜姑娘商量了没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dianm,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